《门清》尤翟

2、恶人（2）

　　（四）
　　我告诫自己，我们是邻居，我们还要一起相处，我不能把我的阴暗情绪表现出来。
　　可是林晗却像会读心术一般，读出了我的心思。
　　“小莹，你是不是讨厌我？”一起吃午饭时，她十分坦诚地问我，并以十分坦诚的目光看着我。
　　我心一咯噔，矢口否认：“没，没有啊，怎，怎么了吗？”慌忙低头，假装自己在认真地翻捡便当里的菜，脑子里一直在思索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
　　渡边良察觉出了奇怪，他什么都不明白，却还是问：“怎么了吗，小林晗？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没有，”她摇头，移开了坦诚的目光。
　　我偷偷松了一口气。
　　“可能是我想多了吧。”她说。
　　不，你没有想多！我在心里叫嚣着，突然好想放弃伪装，直接大胆的承认，做一个彻头彻尾的恶毒女人。对，我就是讨厌你，因为你太优秀，因为你被佐藤帆喜欢！当匹诺曹好累，时时刻刻都要担心自己的鼻子会变长。
　　“对不起，小莹，我不该这样无缘无故地怀疑你。”林晗突然道歉，让我头皮发麻，林晗，别这样，你这样会让我无法心安理得地做坏人。你没错，错的是我啊。
　　“没事的，小晗，有什么烦心事都可以跟我说呀。”说完，被自己的伪善给恶心到，森川莹，你真假。
　　“对啊，”渡边良附和，“小林晗，哥罩你，谁欺负你了，你报上我的名字，看谁还敢找你麻烦！”
　　末了又补充：“再不济，你可以找佐藤帆，你们不一个班的嘛……不行，他太弱了……”佐藤帆掀开眼皮随意地瞧了一眼渡边良，没有理他，只是说了一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不用怕，林晗。”
　　那一顿饭，我吃得意兴阑珊。

　　（五）
　　很好奇那些战争时的间谍的心理素质究竟有多高，他们做两面派的时候不会觉得煎熬吗？
　　说实话，林晗的性子温和，因为日语不好，所以话很少。跟她相处其实很舒服。但是就是这样，我讨厌她心不安离不得。
　　那段时间，每一天，我都像被放进炸锅里的鸡蛋一样，备受煎熬。心里呐喊着，林晗我们别做朋友了好吗？可是每次早上见面时，她总是微笑着向我打招呼，问我睡得好吗；每当我发牢骚时，她总是三个人中听得最认真的，不忘给我中肯建议；每当我痛经时，她总会记起给我递一片暖宝宝……这一切都使得我讨厌她的理由弱不禁风。
　　对不起，林晗，原谅我，我还是无法大度。放学回家的路上，我看着她纤瘦的背影默默道歉。
　　“早恋？竟然还有这个概念？”渡边良走在她旁边大惊小怪地叫道。
　　林晗点头，认真说道：“在中国，学生在高中以前谈恋爱都算早恋，这是学校和家长都不允许的，因为他们认为这会影响到学习。”
　　“这是什么反人类的规定，”他讶异，“我们这从小学开始就有人谈恋爱了。”
　　“当然有很多偷偷交往的啦，只要不被老师和家长发现就行。”
　　“偷偷交往，好刺激。”渡边良又开始没个正形，他拿手肘碰了一下林晗，“小林晗，你会早恋吗？”
　　林晗连连摆手：“不不不，绝对不会，高中毕业前我都不会谈恋爱的。”
　　“这么乖！那你遇到喜欢的人怎么办？”
　　“我会……偷偷地藏在心里。”我分明看见林晗通红的耳根。
　　把喜欢……
　　“偷偷藏心里？”我听见身侧的佐藤帆喃喃重复了这句话。
　　渡边良一只大手按在林晗头上，故意揉乱她的头发：“别把你可劲儿憋死喽！”然后双手枕在脑袋后面，扬长而去。
　　呵，把喜欢藏在心里，可把我给憋坏了。

　　（六）
　　佐藤帆会是那种把喜欢藏在心里的人吗？
　　晚上，我在为一道毫无人性的数学题冥思苦想时，思绪不由自主地魂飞天外。
　　我觉得不像，不然他怎么会如此坦诚地把喜欢林晗这件事告诉渡边良呢？想到这，我开始暴躁，啊啊啊啊！许久，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头发揉成鸡窝时，才想起自己原先是要干什么。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拿起铅笔，随意地在题目上画辅助线。该死，这条辅助线没什么用，难道要硬解吗？我又停了下来。
　　那佐藤帆会向林晗表白吗？如果他表白了，林晗会接受吗？不对，林晗喜欢佐藤帆吗？她就算喜欢他应该也不会说出来吧？或者说，她会不会接受她的表白？不不不，如果他们互相喜欢……不对不对！
　　我的情绪再次暴走，握笔的力度一再加大，直到听到笔尖断掉的声音，我才停止这混乱不堪的臆想。老子不写了！笔一甩，人一仰，脚一蹬，转椅就这么离开书桌几步远，我整个人都瘫坐在椅子上，又不由自主地回味起林晗说的那句话：“我会偷偷地藏在心里。”
　　“你没事吧，小莹？”妈妈从房门外探出头来，神情有些紧张，“我刚刚在楼下听到一些声响，你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我赶紧坐直身子：“没有，妈妈，只是数学题太难了，我不会做……”
　　妈妈松了口气，走近房间，把一碗杨梅放下：“不要着急，小莹，先吃点杨梅，一会儿在思考，不会明天可以请教佐藤帆和渡边良。”
　　我感激地接过杨梅，随手捡起几颗放进嘴里。
　　“哦，你也可以请教林晗同学，我记得你说过，她数学经常考满分来着。由她教，应该会更容易学会吧，毕竟女生之间更能理解彼此的难处。”我点头应下，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会有数学由女生教我会更容易学会的论断。
　　妈妈离开房间后，我又瘫在椅子上。不想再去思考恼人的数学，我就盯着天花板，百无聊赖地吃杨梅。没味道，真没劲。但不酸，尚可接受。
　　我是那种会把喜欢藏在心里的人吗？我回忆起四月初开学，和阔别一年的佐藤帆再次见面。他的变化真的好大，人长高了，五官张开了，依然清瘦，却没有小时候的羸弱。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我的心脏一直跳得很快，发烫的脸就没怎么凉过。好奇怪，明明我们从六岁开始就一起长大，除了初三时他短暂地离开的那一年以外。我控制不住内心的悸动，我知道，我对他的感觉不一样了，我还是以老友见面的方式和他打招呼：“呦，佐藤，好久不见，这一年你……”但终究是矜持了一下，把“死哪去了”换成：“都干嘛去了？”我开始在意自己在他面前的形象。不能让他知道我的心思，这是我从那一天就坚定的想法。
　　我会向佐藤帆表白吗？这是我睡着前，想的最后一个问题。答案当然显然易见。
　　又是一天放学，林晗和渡边良并肩走在前面，我和佐藤帆走在他们后面。
　　渡边良问道：“你真的会把喜欢偷偷藏在心里？”我腹诽，这是什么愚蠢的问题，林晗不已经回答的清清楚楚了吗嘛。看见林晗再次红透的耳根，想要上前一步准备教育一下这个光有个没有脑的家伙，却听到林晗说：“骗你的，才不会。”
　　我还没好好消化这句话，就听见佐藤帆说：“林晗，我喜欢你。”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到停下脚步。
　　“嗯，我知道。”林晗也停下脚步转身，明明是在回应佐藤帆，眼睛却在直勾勾地看着我。
　　她对我说：“小莹，憋死你活该。”
　　憋死我活该？
　　我火气直冲脑门，倾身朝她怒吼：“你他妈不是说不会早恋吗？”正想上前进一步理论，却猝不及防地摔下了床……梦醒了。
　　我心有余悸，没想到梦里的我竟然如此爽快地撕掉自己的伪装，毫无罪恶感。

作者有话说

　　3000字，太难了（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