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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边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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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很多年里,边期眼前总是不断在回放,回放这天晚上章从尔的背影。
他急匆匆地奔向路边停着的车,没有跟边期告别,因为没有告别,所以是可以随时回来的姿态。
几天之后,金瑶又打了一个电话来,她在那头嚎啕大哭,一会儿说章老爷子没了,章从尔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都是边期害的,一会儿说她要跟章茂离婚了。后来又说边期恶心,说他跟边詹一样像个噩梦,是丧门星,她就算死也不会让他跟章从尔在一起。因为章从尔才是她唯一的儿子。
边期静静地听她说,金瑶哭累了,那边有人在安慰她,就在边期听够了想挂电话的时候,有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传来:“边期?”
边期于是没立即挂断,但是也没答应她,更没问她是谁。
电话两头都在沉默,只能听到金瑶隐隐的哭声,很久之后,那边问了一句:“你爱章从尔吗?”
边期笑笑:“不爱。”
那头又说:“章从尔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其实早就知道你是金阿姨的儿子?”
边期面无表情地站在客厅中央,没能发出声音。
“哎,后来呢?”聊天框跳出来一条消息。
对面是边期好几年的网友“N”,是有一回在酒吧喝醉之后加上的,按理说双方肯定见过面,但是边期没什么印象。在断断续续又长期的交流中,对方从来没提过要见面,边期也不提。
这是一个夏天的凌晨,边期加过班之后一个人喝了酒,头有些晕乎。
对面的人也不知道有什么魔力,总能一句一句地问出边期一点也不想说的事。比如今天。
看到这句,边期放下手里的酒罐子,回复:“没有后来。”
对面很惊讶:“你跟他没有告别吗?”
边期心里毫无波澜,打字:“没有。”
N:“也是,生活里其实没有那么多可以告别的机会,这是常态。无疾而终,可以这样形容?”
边期勾起一边嘴角,回复:“你太文艺了,随便怎么形容吧。”
N:“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边期:“出国了。”
N:“他给你的卡你用过没?”
边期:“扔了。”
N:“为什么?”
边期:“忘记密码了。”
N:“那那个室友呢?对你一往情深的那个。”
边期:“过完年开学他就没来,听说回日本了,他是混血。”
N:“被你伤太深了吧,后悔吗?你对他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吗?”
边期抬起双手,在头上捋了一把。
N又问:“他家里呢?”
边期:“不关我的事。你的问题太多了。”
N:“最后一个问题。”
边期:“……”
N:“你为什么恨你妈不恨你爸?”
看到这问题,边期抬起双脚,蜷缩在椅子上,想了很久,他终于回复:“我不恨我妈。”
说完想要关电脑,N的消息又来:“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真的最后一个了。”
边期于是等了等,等来一句:“你爱他吗?”
哐嚓一声,被捏瘪了的酒瓶子撞入垃圾桶,边期最后打了两个字:“不爱。”
从学校西南门到风雨亭,坐612路绿皮巴士只需要一把游戏的时间。
边期从gay吧出来,过了横跨合江的桥,坐在江边柳树下的一张长椅上,正好面对着风雨亭。
他仰着头看天,但是天上没有星星。微醺中,他摸出手机给章从尔打电话。
“章从尔,你有没有听过‘仰视千七百二十九鹤斋丛书’?清朝的时候有个文人,他有一天梦见一千七百二十九只鹤从水面上飞过,后来他辑刊了一套丛书,专门收录那些别的书没收录的小故事,就叫这个名字。”
“但是他梦到鹤的时候低了头,水里的影子根本不是鹤。”
说完这话,边期静静地坐在原地,听着,听听筒里的滴滴声,那声音始终在响,不知道多久会停。
已经十点半,最后一趟612路社区绿皮巴士在不远处停下,又慢吞吞地开走。
没有谁会记得,很久以前的某一天,边期问章从尔:“612什么时候收车?”
章从尔应:“九点。”
边期一愣:“啊?这么早?”
章从尔清了清嗓子,眼里有很浅的笑意。他说:“没关系,我送你回去。”
秋夜里,风掀起风雨亭边的柳条摇摇摆摆,好像有谁从这里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