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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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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六,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护城河畔一雅致院落,张灯结彩,大红绸花迎风招展,赤色红毯自府门沿街蜿蜒,绵延数里。
最热闹的主街道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傅府门外,车马盈门,长安城大半有头有脸的商户云集于此,前来参加长安第一酒楼醉仙居其掌柜傅庭筠的婚宴。
傅庭筠为人懒散放浪形骸,商贾曾笑言其此般行径恐难寻新妇,未料他如今所娶新妇却是长安城行为举止最守规矩的女娘柳茹彤,果真是世事难料。
喜堂内,新郎官风姿绰约长身玉立,新娘子以扇遮面明媚娇怯,好一对连璧。
喜堂正中上首,矍铄捋髯老者端坐,笑眼岑岑。
友人驾鹤西去,亲子成婚,无人到场,是为遗憾。
沈宴受拳拳爱幼之心驱使,不请自来,自奉座上宾。既为观礼,亦为替挚友当一回见证人。
沈宴身旁,傅安蘅敛去威严,唇角噙笑,坐如松枝。
长兄如父,父亲西逝,由他暂代其职。
傅庭筠翘首以盼,终于盼得兄长痊愈,出席婚宴,实乃了却人生一憾。
冰人唱礼拜高堂。
傅庭筠携妻同拜。
喜烛晃人眼,傅庭筠敛目,现实与回忆交织,思绪随之悠远。
五岁那年,父亲领回一个孱弱稚童,一把捞住彼时爬墙上树的他,笑眯眯说往后那人便是他兄长,二人今后要兄友弟恭,和睦相处。
兄长一词,过于陌生,但往后多了个玩伴这件事还是令他雀跃不已,他拉住高他半头男童的手,喜眉笑眼给父亲做了保证。
本以为往后多了个伴一道爬墙上树、调皮捣蛋,小傅庭筠心中好不快活。
未料那厮恪守规矩举止端方不说,更是寡言少语闷葫芦一个,极其无趣。
看着他一副小大人模样,傅庭筠气不打一处来,起了捉弄的促狭心思,明里暗里设计使坏,结果每每中陷阱的只有他自己。
傅安蘅对他的设陷仿佛了如指掌,且能从父亲的责骂声中全身而退。
因自幼跟着父亲习武,他也习得些许武艺傍身,但到底是技不如人,每次与傅安蘅对擂,他都被打得鼻青脸肿。
不得不承认,他这位半道横空出现的兄长聪明伶俐熟谙人心,年纪轻轻,却生得一副七窍玲珑心。
连带着父亲待他也是如珠如宝。
他入府以前,父亲对他的调皮捣蛋向来睁只眼闭只眼,他入府之后,父亲偶尔看向他时,眼中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父亲醉心习武,兄弟俩开蒙那年,问及二人意愿,傅安蘅愿意继承父亲志愿,选择习武从戎,而他,则选择研习策算,经商敛财。
朝廷重农轻商,父亲亦觉得他胸无大志,满身铜臭,对他颇有微词。
而傅安蘅天资聪颖,小小年纪熟读兵法,擅用阵招,骑术极佳,武艺了得,是父亲心目中的红人,亦是世人眼中的少年英雄。
道不同不相为谋,二人渐行渐远。傅安蘅霸占父亲宠爱,时岁骎骎,傅庭筠心中不满与日俱增。后来逐渐沦落到与他碰面时不是鼻孔朝天便是转身就走,两人针锋相对多年。
直到十二岁那年,父亲病逝,族人上门企图侵吞家产,傅安蘅披星戴月从军中赶回,一杆红缨枪矗立府门,以满身军功向圣上请旨,保全傅府,二人隔阂顿消了大半。
正因如此,才有了后来醉仙居在和安国开业繁盛的可能。
礼毕,冰人缄口,思绪戛然而止。
林清姒眉飞色舞,搀着新妇款步走向傅庭筠。
傅安蘅举目四望,唯余宾朋满座,风曳荷翻,暖阳弄晴。
清风拂面,花香四溢,新人发丝相交缠,圈住倾泻而来的余晖。
傅庭筠从挚友手中接过美人小巧柔夷,携妻步入洞房。
夫妻合卺,吉时已至,春宵帐暖,人生圆满。
——
红日西斜,夜幕降临。
仆人点灯燃烛,席间霎时灯火如昼,漫天星彩。
桌席之间,宾客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傅安蘅和沈莫相对而坐,两人从起初的小口慢抿饮至酒酣耳热,不知是谁起了话头,你一言我一语开始攀谈起来,一如年少那般。
酒劲翻涌上脑,沈莫眼前玄衣身影渐愈和眉眼疏阔的少年重合。
“你行医,我仗剑,二人配合,行侠仗义,游历四方,如何?”
少年傅安蘅温和激昂的嗓音悠悠响起。
幻影重重闪过。
阡疆湖畔,一白一黑两个少年身影执手眺望群岚,互诉心声。
白衣身影是少时的他,而身着玄衣的,是少年傅安蘅。
他的这位挚友,饱经风霜,年少失怙,记忆全失,幸得苍天仁慈,八岁那年被傅师叔捡回,养在身侧。
那时的傅安蘅虽心有晦暗,大多时候沉默寡言,但亦不乏少年人的豪情不羁、凌云壮志。
他心怀天下,矢志保家卫国,此心如一。
少时,他便有过目不忘之能,对兵法剑招有独到见解,小小年纪就能排兵布阵,本事可见一斑。又得益于身为玄军副将的傅明师叔倾囊相授,他对用兵之道早早能做到融会贯通。
虽天赋异禀如他,亦有遭逢困惑、瓶颈之时,是异于常人的心志坚韧一次次救他于水火,不屈从于溃败。
彼时许愿成为黑白侠客的两人如今已如愿成长为和安国如雷贯耳的黑白双骄。
一个是玄衣将军,一个是白衣神医。
但人生漫漫不止于此,此路绵绵亦无期。
友人问及成家的打算,幻影倏然而退,沈莫连连摆手婉拒。
打消了傅安蘅欲托妻子从军中觅佳人的心思。
他如今姻缘美满,夫贤妻安,良辰美景,浮生悠闲。便也想,挚友亦得良人相伴,共度韶华。
未料沈莫拒绝得干脆。
问及缘由,却道是:人各有志。
话音落,两人相视而笑,举杯共饮。
酒不醉人人自醉,酒樽轻晃,玉液湿素衫。
傅安蘅抬眸,只见葳蕤灯火下,友人目光灼灼,一袭白衣之上,山水锦纹蜿蜒错落,淡泊宁静,一如其主人心境,昭然明亮。
——寄情山水,悬壶济世。
晚风呼啸,拂灭三两烛火。
吧嗒一声,酒樽坠地。
“孤影不惧,仰屋著书,医道赓续,兼济天下。”
桌案一侧,沈莫睡颜安详。
掷地呢喃,化于泅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