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指尖上的舞蹈

2、回忆

　　悄悄趴在墙头，明旭一家人正在院子里乘凉。
　　赵叔叔是老师，曾经教过我语文的，上课的时候感觉激情迸发，可放学后他的话却很少。顾阿姨也在学校上班，做后勤。一家人常常一起上班、上学，和谐得不得了。哪像我，哼……想到这，我不由冷哼一声。
　　天已经渐渐暗下来了，我叹口气，回屋上床，睡觉。女人现在出去肯定要半夜回来的。
　　结果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翻来覆去。我闭上眼睛，回忆起这十几年的生活。
　　女人其实是城里的，家境也不错。大学的时候跟一个男的好上了。她就想等着毕业之后嫁给他，相夫教子。可是幸福从来都不是轻易得到的。毕业没两天，那男人突然跑来跟她说要走。女人用尽一切办法挽留，也加上了身体。可第二天那男的还是走了。女人竟然相信男人是为了她的幸福去外面打拼了，可肚子在这时候却一天天大了起来。她想尽一切办法要联系男人，可男人就像消失了一样。在被家人撵出家门之后，她就跑到这个村子里，嫁给了我父亲。父亲是地道的老实巴交的农民，这样的好事像是天上掉的馅饼一样，虽然这个馅饼带了附属品。父亲接纳了我们。后来……
　　我翻了个身，擦擦脸上的液体。
　　后来，在我4岁的时候，父亲带我去城里买年货。他叫我乖乖的站在路边不要动，他到对面去给我买新衣服。“过年了，我的五月要穿新衣服的。”说完还用手摸摸我的头。我舔着手里的糖葫芦，无比乖巧的点头。于是我就见证了我生命里的第一次车祸。我的父亲，他的身体被高高抛起，再重重落下，红色的液体从他身体里溢了出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在医院里，女人赶来，第一件事就是抬手给了我一个耳光。
　　她说：“你是克星。是你害死了他。”
　　她说：“你这个孽种，你害我被家里赶出来，现在又把他克死了，你才该去死。”
　　她说：“你才该去死。”
　　她说：“你才该去死。”
　　她说：“你才该去死。”
　　她说：“你才该去死。”
　　………
　　我再次翻身，这次是拿纸擤鼻子。
　　后来，那个被我叫做奶奶的人，她说：“你不是我们家的孩子，不要住在我们家的房子里。”并且鄙夷的和一大群人开始往外扔东西，扔我和女人的东西。
　　女人很镇定，她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很冷静的开口：“在法律上我们是合法夫妻，所以我有继承他遗产的权利，其他田什么的我都不要，这房子归我。要是不同意，我们就到法院好好讲理。”那群人哪见过世面，一听只要这破旧的房子，不要其他的，否则要上法院，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地方。思索片刻，那个老态龙钟的老太婆慎重的点头：“行，这房子给你。可家具什么的我们要搬走，以后也不会给你生活费。这孩子我们也不会承认的。以后我们一刀两断。”这四个字被她说得掷地有声。女人依然云淡风轻：“行，那张床留给我。”
　　再后来我们家被搬空了，除了那张床和一些锅碗瓢盆，这都是那个大姑走时，看看我留下的。女人到城里找了个工作，每天骑着自行车上下班，所以起早晚归。这之间她除了必要是不会和我说话的。有天晚上，下着大雨，外面电闪雷鸣，吓得我直打哆嗦，心里第一次盼望女人早些回来。很晚很晚了，晚到女人回来时天都有些亮了，她没骑车，走路也一瘸一拐。她走进院子，没看蹲在门边的我一眼。她进屋后居然锁住了门。我急急的跟过去，却听见她的呜咽声。父亲死的时候，她是连眼泪都没掉一滴的，今天是怎么了？
　　当然后来我知道了，那天在她回来的路上有个男人截住了她，然后□□了她。从那天起，她辞去了工作，呆在家里。可坐吃山空的日子是很快的，看着我的入学通知书，她平静的说：“家里是没钱了，我也找不出那么多钱来。要是想读书，就自己想办法。不然就呆在家里吧。”
　　于是暑假里，整个村子都看得到我到处晃荡的身影。捡破烂、钓虾去卖、帮人家喂猪，只要是我能想到的一切办法我都用了。可两个月过去了，我的手里还不到一百块钱。夜晚降临的时候，我蹲在河边，看着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四散开去。“来，跟我走。”我转过头，眼前的身影在随后的日子里成了唯一温暖我的阳光。夕阳的余晖撒在他身上，少年单薄的身形像是镀金一样，他的眼睛躲在阴影里，可目光是炯炯的。他向我伸出手，微笑着对我说：“五月，来，跟我走。”我傻傻的伸出手去，他瘦长的手指有力的拉住了我，把我带离了河边。
　　他带我回他家，也就是我们家隔壁。我是知道他的，尽管我在读小学，那时已经升上县中学的他，在这偏远的乡村小学也是赫赫有名的。我的数学老师就无比骄傲的告诉我们赵明旭是他教出来的，当然隔壁班的语文老师也这样，体育老师也是。就好像教过赵明旭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开始我是不认识他的，只知道隔壁有个哥哥长得很好看，很多大婶都在商量要快点趁他还没上大学的时候把他定下来。她们都用哪种坚定的语气说：“明旭是我们家的女婿。”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就是鼎鼎有名的赵明旭啊！后来我悄悄观察过他，知道了他的很多习惯。
　　他喜欢在他们家院里的树下看书。
　　他喜欢在早晨起来跑步。
　　他喜欢吃虾，不喜欢鱼。
　　他喜欢看新闻联播……
　　当然这些都是我趴在我家院墙上看到的，为此我还特意把于胖子家的旧楼梯偷了来。后来于胖子到处找，可没找到。因为村里的人是不会到我们家来的。
　　我知道了他这么多习惯，可我从来没有很近的看过他，每次他要是不经意的看向墙头的话，我几乎要惊得摔下来。可他那么一瞥就又看向别处了。我知道我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现在他牵着我的手，他轻轻的唤我，五月。很少有人愿意叫我的名字，大多数人都叫我野丫头。我看着这个人的侧脸，忽然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他把我安置在他常常坐的那把藤椅上，到厨房舀了一碗饭出来，递到我眼前：“吃吧，你肯定还没吃饭。”我看着碗里的蛋炒饭，接过碗，把饭刨进嘴里，眼泪却流出来了。他一惊，慌忙说：“怎么了，不好吃吗？”我摇着头，含糊不清的说道：“我没凑够学费……不能上中学了。”说完，像是再也止不住的大声哭出来，还把嘴里的饭粒喷得到处都是。他却镇定下来：“不能读书也没什么，这只是人生的一条路，读书只是另外一条路。你走不了那条，走这条也一样。”我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坚定，仿佛告诉我，他不会骗我，不读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我辍学了。

作者有话说

　　先发两章上来看看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