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道》欧阳绿豆

1、第 1 章 宋知秋是个

　　宋知秋是个没什么出息的公子哥。

　　他尚且不能算是纨绔子弟。这年头的港都，随便炸个档次高的百老汇，都能炸死一大片有钱少爷——没办法，这座城港口商埠，广开林立，混乱的时局不会亏待商人，和洋人做买卖亦可与军阀谈价格，金币的哗哗声伴随城市的运转周而复始。

　　然而宋知秋家没那么有钱。

　　他老爹宋平茂的一生高不成低不就，书读成了偏偏皇帝也没了，出仕的道路被迫堵死。后来他去南方跑船，倒腾皮具布匹，稍稍赚了些钱。可以也就是稍稍的程度，宋家的生意一直就那样，不好也不坏。

　　宋平茂的人缘却与他的家业不成正比。宋知秋记得小时候家里经常来客人，不是这个行长就是那个老板。他们不为别的，因为宋家有名望，是个正儿八经知书达理的家族，祖上有官爵。这年头易生产暴发户，可暴发户再有钱也爬不上上流社会，于是就得借宋家这点封建残余的光沾沾。一来二去，宋平茂自然而然就是“上面”那个圈子的人了。

　　可惜宋平茂一手好牌烂在了手里，他过于死板，不晓得人脉变钱的道理，皮具厂还是那个死样子。他虽没本事，但也老老实实地做到了老婆孩子热炕头，把迂腐的圣贤书贯彻落实，一辈子就娶了两个老婆。那年头手里有两个的男人都三妻四妾，宋平茂虽然和他那些商界朋友比不了，但也肯定不只是手头有两个，偏偏就不好那一口。

　　他的长妻是跟他去过南方的，过了苦日子，给宋平茂生下了长子宋子恒。回去的路上，那女人害了痢疾，死在了异乡。

　　宋子恒七岁的时候，宋平茂在港都已经是个有名望的商人了。他续了弦，娶了一个颇为美貌的江南女子，名唤吴氏。隔年吴氏就诞下小儿子宋知秋。

　　宋平茂心疼大儿子，溺爱小儿子，每日上完厂子最喜欢的事就是拉着宋知秋的小手絮絮叨叨：“随了你娘，模样长得俊，是个囡囡就好了。”再塞几块糖给孩子，就去书房看看写字的大儿子。

　　这天伦之乐没享受几年，宋知秋十四岁那年，他爹就死了，死在了外面，在港口附近的一家洋火厂。那天宋平茂是去见一个朋友，中途犯了心脏病。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吴氏一听到这个消息登时就受不住了，她没了知书达理的体面，在家撒泼哭泣，扯着管家老陈的领子嚷着“他肯定是被人谋杀了，不是病死的”。吴氏也是大户人家，嫁这么个徒有虚名的名望家族其实并不高攀，但她知道宋平茂没啥本事，却也是真心待她娘俩。

　　家里死一样寂静，只有宋子恒走过去对她说：“妈，无论如何爸都没了，但我们还要过下去。”

　　吴氏立马就不哭了，不敢哭。因为宋子恒平日是叫她小妈的。他这么说，是个做主的身份了。

　　那时候的宋子恒二十一岁，往那儿一站，是个半大小伙了。说活做事都沉稳，家里出事，他立马捡起当家人的身份，有条不紊地安排丧事和店里生意。

　　日子照旧过。头几年宋家的生意到了宋子恒手里，慢慢地兴盛起来，甚至超过了宋子恒的时候。可见宋平茂确实不是个做生意的料，随便个谁都能比他强。再几年，光景变了，宋家的皮具买卖像个炮弹，越做越火，连收了本地好几个小厂，慢慢往富商靠拢。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同行们惊奇地发现，宋平茂那个穷秀才，真养出了一个有本事的小狼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