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从来 ...
-
12年前,启隆元年,春天,小峰寺。当守门的小憎激动地将云游而归的师父释经本寺住持往门里迎时,奇怪地发现师父怀抱里的不像行囊,不似经卷。正欲看个究竟,释经已直接将怀中的一团粗布递了过去,看门小僧连忙接下,细细一看竟是个婴孩。释经吩咐在寺外找一处人家,收留了这孩子之后,便径直朝禅房走去。这是半年内,释经带回寺里的第二个孩子了。不同的是,这次竟是个女婴。
这一年,李氏王朝明帝长子绽继位登基,时年18岁。波谲云诡的宫墙的内外,于此一瞬,暂归平静。
拾瑾有记忆以来,就一直跟养父母王氏在小峰寺做杂活。拾瑾对于住持释经师父给取得这个名字总弄不太明白,始终在因为自己是被半路拾回来的还是师父爱吃素什锦砂锅的原因中徘徊。寄留小拾瑾的王氏夫妇,心地纯良,是地道乡野凡人,日子过得虽清贫却也有滋有味。幸得住持的接济,才谋了这份在寺里打杂的营生。
养父母并未对拾瑾隐瞒她的身世来历。尚不能完全明白其中含义的她,更不清楚自己为何听完后,会朝这一对儿供自己吃穿用度,嘘寒问暖,可以每天唤作爹娘的中年人笑着轻轻地点头,用一种笃定的眼神。
释经师父常说拾瑾有佛缘,而拾瑾自己也乐意做些清扫佛殿,擦拭佛像之类的活儿。因年幼而矮小的身量,比之几丈高的菩萨越发显得渺小,充满童稚的虔诚的双手也愈加灵巧。拾瑾喜欢躲在门后,偷听僧人们上晚课时,发出的仿若天外之音般的诵经声。可是,每回都被傍晚寻不到女儿的王爹爹逮回家。
"为什么爹爹总能捉到我呢?"拾瑾嘟囔。
"好歹你也换个地儿啊,我看着都心烦。"这突然冒出的声音虽小也足以清清楚楚的传进拾谨的耳朵,惊诧不已,蹲靠着全身贴在墙上,慎慎的把头探出大殿的红漆门。不料对上一张凑过来的脸,由于贴的过近而显得巨大又走形。
"啊-"一声惊呼及时被一只手捂回了拾瑾的嗓子,才没有惊动了殿里的其他僧人。
"别,再叫的话,被吓着的就不光你了。"拾瑾呆住的身体只剩下滴溜溜的墨瞳在不安地上下扫视。寸草不生的脑壳镗光发亮,偏不影响这是一张漂亮的脸。饱满的额头,英挺的鼻子,似笑非笑的眼睛,统统属于拾瑾脸前这个基本被判断为和尚的男孩。
"喘口气吧,你要把自个儿憋死啊?"一句把拾瑾激活了般恢复了呼吸,原来,一瞬的失神竟没发觉封住自己的手已经挪开了。
"你,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偷听人家说话?"拾瑾后退两步,几乎把自己卡在门铀缝中,语气夹带一丝怒意。
"这话该我问你吧?算了,这庙里不认识贫僧的人少得跟斋饭里的油腥儿似的。记好喽,老衲法号介让。"说着介让蹲坐在拾瑾身边敷衍了事地合掌行礼,嘴角微扬。
拾瑾心想,分明只比自己长一兩岁的模样,却满嘴老衲贫僧的。嘴上仍然毫不隐瞒的回答:"我是跟爹娘一起在寺里做工的,想听听师傅们唱的经文。"
介让像是听了比经书更难懂的话似的,一脸不可置信,摇摇头说:"师父说的还真没错,什么缘法命数的。哼哼,你要是能替了我去,老头跟我就都能松口气儿了。"说清摸了摸脑袋,眼神一滞低垂下来。
拾瑾放松挤痛了的肩膀,再次抬起头来细细打量眼前人。除了与众和尚不同,可以简单总结为不正经外,似乎还渗透出一种拾瑾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继续吧,先走一步。"说着介让面露难色已经起身,不料肩上落下一只大手。
"嘿嘿,师父。介让吃坏了肚子,要上茅厕,哎哟。"介让背对着释经,一个劲得佯装痛苦。拾瑾看得不明就理,可还是被逗笑了,抿着嘴望问一脸冰霜的释经师父。师父对自己向来和蔼,从没见他这幅表情。
"介让啊,你倒是乐得洒脱,随心所欲,为师都不及你这般大彻大悟啊。赶明儿也给你塑尊金身,放菩萨旁边一块儿供着吧。"释经一开口,殿里刹时静了下来。只有几个年龄与介让相仿的小和尚,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介让收敛几分,转过身,向师父躬身行礼。"介让知错了。"
"你向来对经书不上心也就摆。可这女孩子可是你能近得的。"听得师父的斥责,介让眉头一皱,扭向拾瑾。拾瑾看着苗头不对,嘴巴抿得更紧。
介让眼里狡诘一闪,回禀师父:"介让冤枉啊,师父,这我真没看出来。冤枉啊~"
"胡言乱语。释忠,交给你了。"释经朝向师弟武僧释忠,说完背手而去。
"释忠师父,佛祖说慈悲为怀啊…"介让的身体和声音一起消失在释忠的脚风里。
拾瑾跟在爹身后走在回家的路上,耳边不断盘旋介让那一句"真没看出来"。并不远的一小段林间路,抬眼就能看炊烟了。拾瑾的小手越捏越紧,脚步踏的太重,身后荡起阵阵尘土。
"到家喽-"爹爹推开门,刚踏进去的半条腿连同说了一半的话都被拾瑾挤到了一旁。
娘从里间儿出来,正瞅几这俩人,长口便问:"哟,怎么了,这么大气性?"
从爹身上把自己塞进屋里,拾瑾眼放寒光,目露萧瑟,磨拳擦掌,放声大吼:"明早我,要,去一一河边照镜子!"
小峰寺这个二十多亩地的园子,座落在念及山山腰处的一处较平坦的阔地上。寺中除大雄殿外的建筑都比较低矮,不及房前屋后的树高。朝起日落,日光总是特别眷顾着佛殿金黄的瓦片,水杉挺拔的身姿还有青砖苔阶。
最后的天光也消散了。此刻笼罩在嫦娥清晖中的念及山,一片和谐。只是介让声嘶力歇的惨叫不时从东边僧房里窜出。
坐在门外的小和尚介源,终于扔了手里的扫帚,站起身转头拉开身后的房门。"不就是抄个经书吗?省省劲儿赶紧的吧!"
"所言极是啊,介健师兄。抄书而已,您甭管我啦。回去歇了吧。"介让不理介源,趁机丟下毛笔,看向屋里的另一个人。
介健放下木鱼锤,正襟危坐的身体瞬间松垮。叹了口气说道:"善。既然如此,只好劳烦师父亲自来看着你了。"
介让噌地离开蹬子,挡在介健脸前,"那您还是回来接着敲吧。可是,师兄啊,要罚就罚点儿重的吧。要是挑水,砍柴,倒马桶什么的我现在就去!"
介健一抬手,拍在他在左肩,低下头,薄薄的嘴唇含笑一弯,比女孩更白皙清秀的面庞,不由让人疑惑。思虑半倘,介健终于开口:"未尝不可,就这么着吧,今天抄书,明天挑水。"
介让不再说什么,回去继续嚎叫,左手一把握住笔,在宣纸上巅三倒四的划拉。这回换介源坐不住了,呈大字形把自己扔到通铺上,开始嘟囔,"你这么三天一犯错,五天-受罚的,还怎么修行过日子呀?"介健在一旁兀自轻笑一声。
"我觉得还过得去,常犯常新嘛。"介让哀号也不忘了回答。"谁问您了,我是说寺里的师兄师弟们,整宿整宿的听你这么闹腾,个个都苦修了。"介源掂起一本经书朝介让砸过去。
"平日里哪个错不犯的比今天大呀,可今天贫僧真是冤枉的!"介让又扔了笔抱怨起来。"介健斜眼瞅着,木鱼棰早落在了他蹄子上,顺道提醒,"边抄边冤枉!"
介源在床铺的另一头盘起腿,自个儿嘿嘿的乐,黝黑的小脸儿棱角分明,在这半夜油灯豆大的僧房里,笑起来只剩下一排洁白整齐的牙了,全没有平日里害羞的模样。"看不出来躲门后的拾瑾是位女菩萨?!哈哈哈哈,师兄,你居然编这样的话骗师父,小弟越来越配服了。"说着笑的更人扬马翻。
介让彻底不打算把屁股钉在炕上了,似笑非笑的咧开步子,踩到介健面前,十分认真的说完:"别拦他。"就朝介源的炕头儿去。
"释忠师父的大徒弟我可拦不住。"介健平静的应允。
介源瞧这阵势,还是敛不住嘻笑,差点被凑过来的介让撞趴下。介让先开口:"今儿咱不切蹉。那"砂锅"女菩萨是什么人啊,你挺熟络啊?倒是说说。"
摆正了身子,看着自个儿这个真糊涂的师兄,老老实实的回答:"人家叫拾瑾,进寺里干活好些年了,常常偷听晚课,师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听看门的师兄说,她也是师父捡回来的。师兄,你俩挺有缘啊。"
"扯犊子。"介让口不择言。"满嘴呜七麻糟的,皮松了,我真不拦着介源。"师兄介健一张俊脸,怒目而视。
介让给自己一嘴把子,向着师兄大人恭敬的合掌求饶道:"师兄息怒,您老明眼寻思下,我怎么从来不知道寺里有这么个人物啊?"
"早课晚课,你都梦里降妖取经呢,旁的时日,犯错挨罚的,您哪来闲功夫关心这个啊。今儿的经书不抄完,明天攒着。"介健终于逮着茬了,一通可劲儿的喷唾沫。
介让后悔踩上了这根炮念儿,好在认错还是好使的。"师兄,训的是。"
屋里又恢复了平静,除了介让一如既往的嚎叫和介健平静的木鱼。介源看着那俩人,心里生出一阵奇妙,虽然介让师兄痛苦的模样偶尔惹人同情,但这样的情形却可以让三个人常常相聚。
回想起晚课时,自己不知为何听见身后的嘀咕声,突然从瞌睡里醒来,想起门后踡缩的身影,介源嘴里同样来历的有缘人,介让眼神微漾。
一缕迷烟,卷走了三人模糊的视线和意识。一撇黑影出入,带走了案前一张密密麻麻的生宣。山寺浸入出尘的幽静,唯有虫鸣和被风带动的树影微晃,以及住持释经禅房的烛火微明。
启隆十二年,海清河晏。
这一年,拾瑾十二,小让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