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了第一天师的卦摊》金篁君

16、邪祟

　　就见那牌位轰然炸裂，蜡烛燃出的烟雾竟是变地青黑，陈式后撤两步，直看着那烟雾逐渐浓厚在他身前凝成出一道黑影。那东西通体流淌着沥青般的光泽，五官逐渐凸显出来，陈式的眉宇微微一皱，不出所料正是颜修泽。

　　“呵呵呵……祭品……我的祭品……”
　　一声刺耳的笑声飘忽在空中，“颜修泽”双目圆瞪，一双发白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陈式身后的简弈，像是下一秒就会掉出来一般，嘴唇往后咧出超出寻常的弧度，一口白牙已经被血色染红，长舌吐出在外，如沼泽般的泥浆水从他的口中滴答滴答地下落。

　　“果然这恶人更适合做你降临的容器。”
　　陈式冷笑，正身挡住了这邪祟紧盯着简弈的视线，右手掷出十二道黄符排成离火阵，瞬间就将“颜修泽”包围了住，“看我今天不烧死丫这丑怪物！”

　　话音未落，十二道符纸直直下沉没入了砖缝之间，随后地面浮现出了卦门的光纹，地砖缝隙里窜起三尺高的幽蓝火焰，那火焰来势凶猛，火舌沿着邪祟周身的黑雾逆烧而上，瞬间便将它包裹在了一片炙热之中。

　　邪祟发出尖锐刺耳的的爆鸣，陈式显然不敢放松，就见那东西的身躯竟是炸成灰黑色的烟尘四散。

　　陈式暗叫不好之际，简弈的身前已经凝聚出了那邪祟的身影。

　　熟悉的冷意如同细小的水蛭贪婪而迅猛地钻进简弈的每一处血肉。他的双瞳微缩，眼前的景象在此一瞬凝固然后迅速褪色，烛光与暗影，连带陈式。
　　最终只剩眼前那抹扭曲的漆黑身影。

　　“祭品……我要吃……吃了你……呵呵呵……”

　　“为什么要抓颜妞儿？”
　　即便身体因为害怕而本能地颤抖起来，但简弈这次却是咬着牙，满目的怒火在此刻已然胜过惧意。

　　“颜妞儿……啊……嘻嘻是那个小孩……又嫩又香的血肉……”
　　“呵呵……我喜欢……喜欢跟小孩做游戏……”
　　“告诉她……只要爬出那口井……就能获救……嘿嘿嘿……”
　　“给她希望……然后再……狠狠打碎……”
　　“人啊……累加的绝望……才能有无上的美味……”

　　“住口！”
　　简弈怒喝一声，使出浑身的气力猛然抬起手，将手中的黄符狠狠拍在了那被邪祟附身的颜修泽额间。就见那颜修泽的脸瞬间像是风干了多年的墙皮，一点点开始向外剥落，点点青色的霉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颜修泽剥落了脸皮的血肉上扩散出蜿蜒的纹路。

　　陈式则是踏着禹步倒踩七星，墨色的眸子急得仿佛跳动着星火，腰间的匕首噌地一声被他取出，划破手中的皮肉后再狠狠捏住伤口，将鲜血洒落在砖石上，神奇的是每一滴陈式的血在与青砖碰撞后如同铁球坠地，竟是溅起了细碎的火星，而每一簇火星燃起，都在空中凝成陈式口中念出的敕令符文。

　　“锁！”
　　鲜血在地上倏地相互连接仿佛变成了锁链，陈式恍惚只听一声嗡鸣，那邪祟在阵中现身被血色的锁链紧紧地捆绑了住，黄符仍旧牢牢贴在它斑驳的脸上，而那邪祟如同本体受到了巨大的创伤，尖叫哀号仿佛要将所有人的鼓膜给震破。

　　瞥见身后简弈正单手撑着柱子，仿佛一个溺水之人贪婪呼吸着大片的空气，而他紧闭的双眼正在往外汩汩渗着血水。

　　陈式大骂一声却被那邪祟的尖叫掩盖，他双手结日轮印，额间早已散乱的鬓发与衣摆无风自动。

　　“离火。”

　　凶猛的火舌再次燃起，那邪祟挣扎着，却因血色锁链的束缚只得被迫承受滚滚火焰的炙烤，空气中瞬间弥漫出一片令人作呕的腐腥之味，陈式口中翕动念决的声音不断，锁链逐渐收紧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邪祟的身躯给勒断，凄厉的叫声越来越弱，他的身体突然爆出无数挣扎的黑雾，如同人脸一般，有绝望有不甘有怨毒。

　　“燃！”
　　陈式掐诀的左手划过，速度之快仿佛在虚空中裂出一声音爆。
　　火舌升腾，邪祟的整个身躯正腾出最后的黑雾，消散在了摇曳的烛火中，了无痕迹。火焰熄灭，被附身的颜修泽浑身上下已经被烧得没有一块好皮，直直倒在了地上。

　　“陈……陈式……”
　　听到那不属于人类的尖锐声音消失之后再无声响，简弈下意识地去叫陈式的名字。他尝试想要睁开双眼，但应该是刚刚他太过逞强，将符箓贴上那邪祟应该是已经超越了他身体的极限，如针扎般的双眼即便能睁开也无法视物，幸好从他眼中流出的血已然凝结。

　　“嗬嗬……哈……我在呢！”
　　陈式放下的双手仍在不住地颤抖，他回身看了眼简弈，心里想着幸亏对方什么都看不到，不然瞧见他这幅精疲力尽的狼狈模样，不如让他现在就找个洞钻进去。

　　听到陈式清晰的回答，简弈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结束了？”

　　“还没呢！”
　　“嗯？”
　　简弈浑身又倏地紧绷，却听见陈式“噗呲”的笑声就在近处，知道了对方是嘴皮子又发痒了，遂撇撇嘴道，“怎么？还有什么事？”

　　简弈的话音未落，却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噜叫了好大一声，瞬间闹了个大红脸。

　　“哈哈，当然是还要去吃夜宵了！”
　　陈式闷笑着，“今天过得可真够漫长！”

　　*

　　“好了？”
　　“嗯，信我！”

　　听到陈式自信满满的声音，简弈轻轻呼出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

　　“怎么样？看得到我吗？这是几？”
　　简弈好笑地看着陆慎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又比了好几个数字，而一旁的陈式却是不耐烦地抬起腿又放下，嫌烦要踹又不敢踹对方的架势，只是双手抱胸看着陆慎乱窜，嘴里还唠唠叨叨，“我说陆哥你多大人了，窜来窜去干嘛呢？他只是暂时用眼过度，我这调配的药膏，只需要稍许涂抹，直接明目亮眼！”

　　“嗯陆哥，我能看到。”
　　简弈刚说完，就见陈式的嘴巴翘得老高，不过他也并不会吝啬自己的感谢，“谢谢你，陈师傅。”

　　陈式耳根子一红，大剌剌地摆摆手。

　　颜家村的所有终于收场，邪祟被陈式和简弈除掉，颜文清和袁氏等人也因为涉嫌谋杀颜爷被警察小队先行送回到镇上接受审讯，村长也在向村民们讲明了庆典的真相之后被带走接受调查。至于被邪祟附身过的颜修泽，全身大面积烧伤的他醒来像是彻底疯了，不愿意接受治疗，直接躲进了村子外的密林中，没有现代药物治疗的他每天都会因为新张出肉的痒意而全身抓破疼痛，第二第三天每日往复，只要活着便都是痛苦。

　　“有时候，人祸可比这种邪祟要可怕更甚。”

　　陈式说的没错。一个邪祟可以由他解决，无非是费些事，也就是体力活，然而最终死在家人手中的颜爷，无辜献祭的颜妞儿，还有多年来因为颜氏本家和村长的那些“规矩”而导致的人祸，如果这次没有真相大白只会导致往后更大的灾难。

　　“啊你是……”
　　简弈看见门口出现一个穿长裙的姑娘，正怯生生地盯着他瞧，他觉得眼熟，再一回忆这才想起这位就是他们从颜川家中救出的哑女——小姑娘已经梳洗干净露出原本清秀的面庞，也难怪简弈一时间没有认出。

　　“这小姑娘我让镇上查了，刚刚来消息，确实是京城的失踪人口。”
　　陆慎朝哑女招招手，哑女见简弈冲她露出笑容，应该是记起了她，于是跑进了屋子，躲在陆慎身后红着脸偷偷瞧他。

　　“林医生说这闺女可能是后天聋哑，具体我带她回京做检查……”
　　“嘿我说嘛，难怪我的手语她都读不懂！”
　　“颜川那边得一段时间才能问出拐卖的情况，毕竟严家村的案子审问优先。”陆慎白了陈式一眼，没接他的话茬，“不过我已经联系上了她的父母，她家离京城的车站不远，等明天回京，我们先送她回家。”

　　简弈点头算是应允下来，毕竟是颜川将人拐来的颜家村，而且当初他救她时也承诺过要带她回家。

　　“哎哟，终于可以离开这鬼地方了。”
　　见陈式无意识地打了个呵欠，简弈也清楚这几日最劳苦功高的当属陈式了。

　　“鉴于这次的事件，过几天镇上会派了一些农学家来，关于‘血茄’的科学报告已经给到了镇上，镇上非常重视，决定组织专家来进行研究，让村民能够更加有效地开展农业种植工作……顺便，破除破除这里的封建迷信！”杜慎说罢不忘朝陈式看了看。

　　“啧，这是好事啊！相信陈大师，相信科学！”
　　陈式倒是坦然，反而打起了如意算盘，笑着对陆慎道，“陆哥，你这次回去可得好好汇报，最好能给我腾点假来！最好十天……不三个月吧，三个月都别给我再派活儿了！”

　　“呿，美得你！”

　　“陆哥……时哥呢？”
　　陈式正美呢，就听简弈向陆慎问起了颜修时，“我明天离开，也想跟他道个别。”

　　陈式本来笑着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不情不愿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着的纸递给简弈，“那小子走了。”

　　简弈将纸展开，发现是一封短信，信上的文字工整，和他记忆中颜修时的字迹一致。

　　“小弈，展信佳。

　　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离开了，准确地来说是落荒而逃。或许如你所说，我确实是个仍旧沉溺在对于我来说是美好过去里的人。相比较在母亲改嫁后，被只会赌博的继父输光所有存款，只会打骂我的现在，和你待在颜宅的那段日子是我最幸福快乐的时光。但如你所说，只有了解与正视过去，人才能真正地面向未来，我想我是时候要走向未来了。

　　父辈的纠葛与我们无关，小弈也不必对我怀有歉意，我相信如果我是父亲，我当时也会做出同样救你母亲或者救你的选择。

　　很高兴你们没有戳穿我的谎言，不过我已经决定去实现谎言！我打算继续读书，然后出国留学深造，向我一直憧憬的未来去迈进。

　　所以我们，未来见！”

　　写的什么啊，还整什么“未来见”，居然还给他媳妇儿看笑了。
　　陈式在一边气得牙痒，最终却只是轻咳一声，“袁氏把自己的那部分财产也都给了那小子，他把大部分都拿去给那个郑元抵了债，据说他母亲孙玲已经向法院提出离婚申请……那小子，就祝他实现梦想吧……”

　　最好一辈子都待在国外，别回来了！
　　陈式在心中恶狠狠补上一句。

　　“嗯，我也希望时哥能过得好。”简弈点点头，真心地为颜修时祝福，将信郑重地放进上衣口袋中。

　　“修勤和赵女士你也不用担心。”
　　陆慎瞧了一眼满肚子黑水的陈式，向简弈解释道，他因为眼睛受伤而错过了这些天发生的许多事情，“虽然颜文清因为谋杀失去了继承遗产的权利，但颜修时主动为修勤留出了一部分，我们为他和赵女士都安排了医师，他们两人都能得到很好的照顾。”

　　“钱够吗？我那部分也……”
　　“够！管够！”
　　陆慎忙打断简弈，“你现在也还是个学生，以后需要钱的时候还很多。”

　　“陆哥，我早成年了。”简弈无奈道。作为颜爷的外孙，他也继承了一小部分的遗产。

　　“你不都还勤工俭学在咖啡店打工呢嘛！”
　　陆慎摆摆手，话锋一转到了另一位遗产继承人身上，“此外，还有一部分遗产需要你三舅颜文明继承，但现在联系不上他人，只有一个地址。”

　　见陆慎表情严肃地念出那个地址，简弈的脸上只剩下震惊，就连陈式都难得认真了起来。

　　“这不是我们咖啡店的地址？”
　　简弈皱眉询问道，直觉告诉他这事不简单，而且楼层号是……
　　“确定是五楼吗？”

　　陆慎嗓音嘶哑道：“上次那个发疯的女人任琪，就是颜文明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