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Z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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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走在空旷的走廊上，心情是说不出的沉重。Z就在大楼最高层的休息室，今天下午他就要被送到地下研发处，正式和机器融为一体。克里不知道自己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Z，他的心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马良才原本不想搭理克里，但看他焦灼抑郁的表情，心里终究还是有所不忍。他告诉克里，Z的状况一直很好，他本人对这件事很乐观，甚至一直在主动推进这件事。
“等我们找到替代他的容器，他就自由了，那时候你们也可以再见面的。”马良才安慰克里。
“替代Z的容器，得是高阶异种才行吗？”克里问道。
马良才想了想，点点头道：“目前来看，是这样。只是自然界的异种都没有符合条件的，即便是人类异种的大脑，变异的状况也是五花八门，像Z匹配度这么高的，确实少见。”
“那……如果是人造异种呢？”克里突然问道。
马良才怔了怔，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人造……你是说自己创造异种？”
克里点点头，马良才惊讶不已：“你能做到？”
克里沉默，他想到了Z曾经设想的那个超智人造异种的雏形，他后面和Z深入的讨论过，Z觉得这个人造异种的危险性太大，即便理论可行，但最好还是不要面世。
“没什么，只是一个设想。”克里没再继续说下去。
马良才将克里带到了休息室，他不想打扰他们师兄二人，只是跟守卫交代了两句之后，就带着他们一起走了。马一建说的没错，Z并不是被强迫留在这里的，这里的守卫并不严，只要他想走，随时都能离开。
深吸了一口气，克里推开了休息室的大门。
时下正值午后，温暖的阳光从窗户边倾斜而下，暖洋洋的，窗户边放着一个单人沙发，Z就坐在沙发上，他正低头翻着一本书，阳光洒在他的面容上，长长地睫毛随着翻页的动作闪了闪，脑袋后随意的半扎着一个马尾，头顶的头发不安分的翘起了两根。
师哥睡觉的时候不老实，头顶的头发总是翘起来，克里突然觉得恍惚，这样宁静平和的师哥，他真的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了。
察觉到门口的动静，Z抬起了头，他望向克里的神情先是有些惊讶，随后淡淡一笑，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克里看到这个笑容之后，眼眶一酸，泪珠大把大把的往下落，他从不是个感性的人，脑海里向来是理智占上风，但这一次他却抑制不住内心澎湃汹涌的感情，从呜咽变成了嚎啕大哭，他把脸埋在掌心里，哭的像是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耳边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克里感觉到一个温柔的怀抱抱住了他，Z的身子很单薄，可他穿的毛衣很暖和，软乎乎的，Z的手掌轻轻拍着克里的后背，温柔的轻声安慰他“没事、没事”。
明明要被带走的是Z，可反过来确是他在安慰自己。克里很自责，他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眼泪，眼眶和鼻头都红红的。
“原本我以为不会再见到你了，没想到走之前，还能再这么见上一面——”Z揉了揉克里的脑袋，轻笑道：“这样也好，可以好好跟你道别了。”
克里的声音还有些呜咽，他沉声道：“师哥，成为系统的一部分之后，我还能跟你说话吗？”
Z想了想，道：“我的主观意识，大概率会被封闭，大脑容量会用来处理系统庞大的工作量。但……异种都是不断进化的，或许我可以保留一部分意识。”
“你……会一直沉睡在系统中吗？”克里低声道。
Z微微叹了口气：“等我的大脑退化了，或许他们也就不再需要我了。但……异种人的长生基因已经被证实，我的情况你也清楚，或许未来的百年内，我会一直给系统打工了。”
Z故意用了轻松的语气，他想安慰克里，但这话说出来，克里的神情又抑郁了几分，Z是异种，有长生基因，但克里不是，他的身体会一天天的衰老，或许等他老了、死了，Z还是依然被困在系统里。
两人之间安静了许久，谁都没有再说话。虽然未来不确定，但他们都很清楚，这或许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了。
“师哥，我会试着寻找你的替代品——”沉默许久后，克里率先打破了沉默：“无论是自然界的异种也好，还是人造异种也好，我会寻找你的替代品，在我有生之年，我会把你从那个系统里放出来，让你恢复自由。”
“不行！”这一次，Z说的斩钉截铁，他抓住克里的肩膀，眼神中透出不容拒绝的神情：“这个系统是我研制的，我也是心甘情愿成为它的一部分的，这是我的路，我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但你不一样——”
“小克里，你是自由的，你可以离开聚集地，或者继续你的异种研究，但无论如何，你不能用任何理由把自己困住。这囚笼关住我一个人就已经够了，不能让它再关住你。”
“可是师哥——”
“小克里。”Z打断了克里的话，他的眼神直视着克里，眼眸深处闪着亮光，克里从以前就很喜欢Z的眼眸，漆黑却有光亮，宛如黑夜中耀眼的星辰：“你是自由的，没有人能把你困住，和我、和我们都不一样。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吗，离开这里，出去走走，天大地大，不要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
“你还有选择，早点离开这里。”
在他们几个人当中 ，只有克里不是异种人。他可以自己选择活下去的路，不像诺亚和林楚，亦或是身不由己的Z。克里没有说话，Z一直在竭力劝说自己离开，但克里自己心里清楚，Z成为系统的那一刻，自己就没有了选择的余地。Z总是很天真，事到如今，他还是没有明白，他在自己心里的份量究竟有多重。
自由，对于他们谈何容易，他也早已被困住，脱不开身了。
和Z的告别，艰难又痛苦，在Z苦口婆心的劝说下，克里只能勉强答应，不会一直为聚集地卖命。时间过得很快，终于到了真正分别的时刻，Z起身整了一下衣衫，克里强忍住内心的痛楚，为了不让师哥担心，他用力攥紧了拳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走了小克里，好好活下去。”Z轻轻揉了揉克里的脑袋，略带玩笑的说道：“说不定我们还有重聚的一天。”
克里抿着嘴，点点头。负责看守的人带走了Z，大门缓缓地在他身后合上，克里眼中最后的Z，是他的背影，马尾微微摇晃，阳光照在他半个身子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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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几十年过去，时间在小小的实验室废墟前重合，曾经老旧的实验楼只剩下断壁残垣，还有无数异种的残尸。周曜手里握着通讯器，久久的没说话，他身边马煜也破天荒的安静了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完整的听到Z的事，那个曾经传说中的人，早已被封杀掩埋，在历史的长河中无人问津，甚至鲜有人知道他的存在。只有少数的一些人，在记忆里留有那个身影。
或许有人偶尔会提起，或许在某个午后或者深夜，有人会突然记起那个在林中和异种嬉笑玩闹的身影，可最终这个身影总会消散模糊，只徒留一声感慨的哀叹。
周曜的脸色沉了沉，马良才的讲述让他对Z的认知更全面了，这个模糊的身影在他脑海中已经清晰，但他明白，事情的结果并未止步于此，关于Z的结局，马良才还隐瞒了什么。
“按照你的说法，Z自愿成为了系统的处理器，关闭了自己的认知，成为了系统的一部分——”周曜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可你刚才说，确保了Z不可能会背叛天启，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马良才久久没说话，半晌后才重重的叹了口气：“人会背叛，不可控，即便成为了机器，强制关闭了思维意识，我们也不能保证Z不会醒过来背叛天启。所以在很久以前，天启的高层就做了决定，这是Z还有克里都未曾知晓的协议。”
通讯器传来了滴滴两声，马良才传过来了一个全息投影图，周曜将它打开——这是一个巨大的圆球形容器，四周有成千上万根黑色的粗线，仔细放大却又能看见，这些黑色的粗线是由成千上万个伞状的接收器密密麻麻拼装而成，每一个伞状接收器又有成百上千个更小的伞状接收器组合而成，而在这些“触手”的中央，在淡蓝色的冷却液中，原本应该躺着Z的容器里，却只保存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盒。
数以亿计的接收器连接在小小的玻璃盒上，数字光带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飞快的在玻璃盒上变换，周曜屏住呼吸，他慢慢的放大了玻璃盒——
一个充满沟壑的大脑被无数看不见的导线牵拉着，固定在玻璃盒内，细小的电流时不时的从大脑的沟壑中闪过，这些导线像是锁链一般，将大脑完完全全的固定住，信息汇聚传输进大脑，再由导线传出，一秒百万亿、千万亿的信息在大脑中处理流转。
周曜的瞳孔猛的睁大，一股寒意在身体里流转，马煜看见Z系统的真实面目，更是惊讶的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才咽了口唾沫，有些发颤的说道：“Z……Z他不是成了系统的中枢了吗，为什么只有，只有……”
真相就在那里，一目了然，可是马煜不愿相信，就连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周曜，也没有出声，这一刻所有的语言都显得很苍白，这是属于Z真正的结局，比任何传说都惨烈，都让人难以置信。
人不可控，那就让他不再为人。
周曜高估了天启的底线，Z自己也高估了他们。恐怕在Z注射药物陷入沉睡的那一刻，他自己都没想到接下来迎接他的会是摘除大脑的手术。
“物尽其用。”马良才的话语再次响起，这声音带着几分冰冷，却让周曜在这一刻突然想忍不住放声大笑。
好一个物尽其用，原来在他们眼里，Z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诺亚是刀刃，Z是工具，克里是钱袋，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用处，都是天启这庞大花园中的砖瓦。人类聚集地，是希望，是理想，因此他们的牺牲是伟大的，是值得歌颂的。
未来的十年，二十年，人类会记得这些曾经的传奇人物，提起他们，人们无不起敬，夸口称赞。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快，他们的传奇也将消散在时间的长河中，教科书会迭代更改，人们的记忆会逐渐模糊，几十年后，或许有人还记得他们的名字或者事迹，或许会发出一声感慨，无数人的过往，最终只留下简短的一句“唉……”
周曜久久的沉默着，听完了Z的故事，他却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去面对。
“你们对Z做的事，克里博士知道吗？”沉默过后，周曜沉声道。
马良才在通讯器那头说道：“摘除Z大脑这件事，是天启最高等级的机密，Z系统完工之后，参与系统制作以及手术过程的人，就被关押了起来。如果没有那个人，这些相关的参与者都会被处死，Z的秘密永远不可能泄漏出去。”
“那个人？”
“林楚，曾经Z身边很亲近的人，诺亚的恋人，也是现在地下城的城主。”
林楚的名字，周曜已经听过不止一两次了，之前小恶魔迪蒙曾经说过他还活着，甚至还带来了一张他的照片，他的容貌和年轻时别无二致，依旧是一副儒雅和善的模样，只是眼眸中多了几分老成和深邃。
“当年是林楚拼命护住了这些人，Z系统也只有他才能开启并保持运转……”提起这个，马良才显然有些烦躁，看样子林楚这些年给天启找了不少的麻烦：“他的事情暂且不提，眼下天启危在旦夕，我们有更重要的事。”
“我们？”周曜对这个词冷笑一声，天启这些老家伙还真的厚颜无耻，这就自顾自的把周曜划分到他们的阵营了：“马署长这话还是说的早了，要不要合作，我还得斟酌斟酌。”
马良才许久没有遇到跟他这么讲话的人了，在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深吸了好几口气，半晌后接着道：“我们为了彻底控制Z，选择只保留他的大脑作为系统中枢，剥离了他的人类意识。但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我们怀疑Z很有可能很早就恢复了自我意识，他在酝酿着复仇计划。”
“你们怀疑，他在和克里合作？”
马良才重重的呼出一口气：“Z的事情，我们一直瞒着克里，毕竟要想让克里实验室高效率运转，就必须用Z牵制着克里。十二年前，克里曾经给天启递交了一份实验报告，他说实验室研制出了一种新型的人造异种，或许可以代替Z成为新的系统容器。”
“是腐蝶？”
马良才“嗯”了一声：“无论这人造异种是什么，我们都不可能让它取代Z。克里不能知道真相，如果让他知道Z早就已经死了，我们无法确认他会做出什么事，所以这个提案几乎在提出的当天就被否决了。”
“我们原本的计划，是将替代物保存起来，等到克里寿终正寝之后，再在合适的时间扩展系统的中枢。Z的大脑继承了异种人的长生基因，衰老的很慢，我们的预估，是能够再工作两百年。”
“当年克里反对过几次，但胳膊拧不过大腿，提案没有通过。”马良才说道：“当时有一个小插曲，克里曾经不顾反对，想要冲进地下城中，不过很快就被看守的人拦住了，他一个老头子，也掀不起什么水花，之后他颓废了一段时间，便继续回到实验室了。”
十二年前，周宸夕屠杀舒格镇，成为天启的叛徒。那一年他被程越推下腐化池，人死灯灭。
也是十二年前，天启发布不知名通缉令。
而克里也是在十二年前闯入的梦之谷，如果那天他知道了关于Z的真相，那这份复仇计划，是不是在12年前就已经酝酿好了？
可是为什么要等十二年，如果克里当年已经成功制造出了腐蝶，为什么要为了复仇，蛰伏整整十二年？
他在等什么，或者说，他不得不等什么？
周曜的大脑飞速的运转，直觉告诉他，这里面一定和他有着不可分割的秘密，如果他的出现是Z系统预言的，那么预言他出现的Z，是那个乐于研究、纯真无暇的Z，还是经历背叛后满心仇恨的Z？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Z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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