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黄油草原

3、一

　　“巨子，该出发了。”一道浅淡的声音传入倚在在木椅上的身影的耳中。
　　‘该醒了’，斜椅的身影缓缓睁开其实并未真正闭合的双眼。那双眼睛。没有凌厉的棱角，形状呈现出温润的角度。棕褐色的眼仁闪烁着柔和的光，像是降落在牛奶上的一滴浓茶。
　　来到这里已经21年了。墨翟不记得在这个身份之前的名字。但从她离开黑暗那天起，脑海中就出现了一些记忆，而这些浮现在脑海中的记忆清楚的告诉她，她不属于这里。
　　甚至在这个男人的身体内，藏着一个女人的灵魂。
　　按照她脑中的记忆，墨翟是中国春秋战国之际的一个思想家。她按照脑中的记忆，尽力扮演着这个角色。她不希望历史因为她发生变化。当然历史是不会改变的。
　　门外站着的是她的书童，当归。作为一个游说在诸侯各国的思想家，她今天要去会见鲁国的国君。
　　车轮咕噜咕噜的转动，墨翟早已开始神游。她正努力的想看清那个自她出生起，就时常闪现在她眼前的模糊的场景，可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颠簸逐渐平息。她望着面前的楼阁，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踏上面前的台阶。她周游列国数年。向一个又一个国君介绍墨家学说，真真应了那句“墨突不黔”。
　　对于她来说，墨家的思想很符合她的三观。但对于国家的统治者，这些过于平易近人的思想并不适合威严的掌握着百姓生杀大权的国君，所以它在统治阶级中远没有儒家学说受欢迎。但儒家的的“礼”过于烦苛，它们能巩固国君的统治，却无法让像她这样的平民真心实意的乐意接受。
　　当思绪回归时，她已站在鲁国国君的面前。
　　她今天来到这里，是因为鲁国正筹备攻打西方的宋国，来扩张领土，为以后攻打楚国增加实力。
　　鲁国战胜楚国，在墨翟看来，希望很渺茫，但在膨胀的欲望面前飞蛾扑火也会带出火花。她知道这次谈话恐怕不会让她如愿，但就像鲁公一样。哪怕有一丝希望她也要争取，她不想让原本就过着艰苦生活的百姓，再次在战争中流离失所。
　　“参见大王”，墨翟合上双手缓缓弯腰鞠了一个礼。
　　“起来吧，墨翟，我知道你为何而来，不必多言，我意已决”位于上首的鲁公摆摆手，难掩疲惫的神色，话里的语气却丝毫不退让。
　　“大王，凡事都应该做到有备无患，今日若攻下宋国，尽管实力增加，但战争的影响是双面的，鲁国的经济农业也会受到一定损害，而宋国作为楚国和鲁国的交界，若攻下宋国，鲁国与楚国就将正面相对，楚公必然清楚大王的想法，况且他并不是会遵守礼法的人，难保他不会使出些让人猝不及防的手段，到时两国交战，百姓流离失所，即使战争平息，国家的气数也要数年才能恢复，大王您能够保证楚国的国君会在这数年中安稳的待在楚国国内，不侵扰鲁国的领土吗？”鲁公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一阵长久的沉默，他叹了口气。
　　“容我再考虑考虑，先回去吧。”墨翟又行了一个礼缓缓转身离去。‘还是没能很好的控制情绪，进谏的话语语气有些冒犯了’。她不知道鲁公能否采纳她的建议。她有些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坐上了车。
　　车轮依旧咕噜咕噜地转着，她的思绪也又开始飘离。那模糊的景象又出现了，不过它像是被揭开了一层纱一样，逐渐显出形状，等等，再等等，她快要看清那两个相称的事物，那似乎是……
　　“巨子……”外面当归的声音急急忙忙的传来。打断了即将浮出水面的真相，它消失了。墨翟有些无奈的问：“当归，怎么了？”

　　“巨子，岸边躺着个人，还有气”当归有些颤抖的声音传来。墨翟脑海中闪过一些异样的感觉，却闪得飞快，没有等她细想就消失了，她晃了晃头，希望把里面的水晃出来。“先带回去医治一下吧”说完，没有形象地倒在了软垫上，当归应了一声，又说了些什么，她却已经听不清，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朦胧中想着‘或许是这段时间太累了’。
　　醒来时车已经停下一会儿了，墨翟打了一个哈欠，觉得今天不能就这样算了，决定去书房写点东西劝诫鲁公。握着毛笔，盯着木桌上被砚台压着的纸有种考试写作文的压迫感，“考试写作文是什么意思？”墨翟对脑海中突然蹦出来的奇怪的词汇有点懵，突然灵光一闪，狼毫蘸取墨水，在白纸上中写下两个大字“非攻”，‘或许写个寓言故事，鲁公能有兴趣看下去’。
　　抱着这种想法，她重新下笔，“今有一人，入人园圃，窃其桃李，众闻则非之，上为政者，则罚之，此何也？…………杀一人，谓之不义，必有一死罪矣…………是以知天下之君子也，辩义与不义之乱也。”歪头想了想，又将自己关于有备无患的想法写了上去，希望鲁公能三思而后行。
　　正想着要不要写个下篇，当归就急切来通传，“救下的那个人醒了，不过他看上去不是中原人，倒像是……”有些疑惑的点点头打断了当归的话，对于他未说完的话，没有心思继续追问。
　　“我知道了，等一下我去看看他”，转身收下写好的文章，随着当归来到西面的客房。
　　当归推开门，那人正在低头小心地喝着手上苦兮兮的中药，乌黑的头发柔顺地落在他的额前，听到推门的声音，他有些惊慌地望向墨翟。
　　许多年后墨翟还能清楚地记得那时的情景，当他那双大海一样湛蓝的眼睛倒映出她的身影时，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一眼万年’，脑海中那模糊的景象也慢慢清晰，那是和他一样蔚蓝的眼睛，可他为什么在流泪，双眼含着泪水，缓缓的，右眼落下一滴泪珠，眼中盈满了悲伤，墨翟想把那泪水擦掉，问问他为什么哭，可她的手刚一抬起，那泪眼便消失了，剩下的是那一双和他一样却只剩下好奇与惊慌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