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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腾武之战 ...

  •   十五,月。
      月,月圆。
      每逢十五,月圆,不论是不是桂子飘香的八月。
      天若有情天亦老,天如此,月何尝不是如此?
      那么,人呢?
      月圆,人圆否?

      (一)泪

      他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实在应该带些酒来的。
      冬日的十五,冬日的月圆。
      他带了他的剑,去忘了带酒。
      剑在手中,没有哪怕一丝的松懈。
      在手中的剑,亮,雪亮。
      他看着雪亮的剑,雪亮的剑锋。
      他疑惑。
      他不知道,当剑遇上刀时,它究竟是雪亮的,还是血亮的。
      不过,这不重要。
      该来的总归要来,一如煮酒论刀和他的刀。
      该去的必然要去,一如他或他的生命。
      他和他没有仇恨。
      他和他甚至从不曾谋面。
      可是他和他却即将要以性命相搏。
      这是为什么呢?江湖中有太多的是非,太多的恩怨,而他已在江湖中行走了多年。
      他终是厌倦了这杀戮的。
      所以,他不再为什么任何人悲伤,只是在知道朋友或朋友们的死讯时为他们祭奠。
      用他的一滴眼泪。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那么,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怜的地方。
      所以,不论那人是谁,曾与他有过怎样的故事,当他为他流下的这一滴泪在风中干涸之时,他的悲戚便随之终结。
      人们都称他为“泪”。
      泪过无痕的泪。
      他本已放下了剑,放下了江湖,放下了是非。
      因为一个人。
      一个女人。
      但是今天,他却又重新握起了剑。
      雪亮,或即将血亮的剑。
      因为另一个人。
      一个男人。
      因为一个叫做“刀”的男人。
      煮酒论刀和他的刀。
      听说,他来自西域,来自西域之西的戈壁,来自西域之西的戈壁上一个古老而神秘的民族。
      他们信仰刀,他们族中的男子每一个都会用刀。
      所以,人们称他们为“刀族”。
      可是,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刀族”的男人总是活不到四十岁,刀族是由年迈的女人统领的民族。
      可是他们却骁悍得令人胆寒。
      因为,他们之中出了一个名字叫做煮酒论刀的人。
      在这个有资格以自己的家族为名的男人出现在江湖之后,每个人都开始恐惧。
      煮酒论刀只不过是刀族中的一个人,就算他是刀族最出色的刀客,那么其他的刀族人又会逊色多少?
      如果这群人厌倦了他们的大漠,他们想要到中原来,那么中原武林将会变成怎样的地狱?
      一个煮酒论刀就已经让人胆寒,更何况,他还会带来更多的“刀”?!
      听说,刀族的族人的武器都是刀,都是那种薄薄弯弯的刀。
      可是从没有一个人见过他的刀,关于他的刀,江湖上流传的一切都是谣传。
      见过他的刀锋的人早已在那一道泛着杀气杀机的白虹下化做一缕怨怼的冤魂,飞散在天地幽冥之间。
      而他,却已久不练剑。
      泪不知道自己的剑是否能够斩断那道慑人慑神的刀光白虹。
      如果不能,那么他恐怕就要为自己流最后一滴泪了。
      他本不惧生死。
      可是他现在却不想死,不能死。
      因为他刚刚与一个女子相遇。
      那是一个很不同,而且很奇妙的女子。
      泪在见到她的第一眼,空落的心便被一种温柔的情绪充满了。他甚至忽然觉得自己已不再寂寞,已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是怎样的美丽啊?!
      一个孤单的人,忽然感觉到自己不再孤单。
      对于一个在江湖中沉浮了多年,天地间漂泊了多年,红尘中孑然往来了多年的人而言,这,又是怎样的幸福?
      ——“在刹那间,我仿佛看到所以的花朵都温柔地绽放,阳光温暖,清风徐然,甚至连我手中的剑都已变得温柔起来,再挥不起,再杀不得人。”
      这是那个女子第一次对他微笑之后,他对他的朋友说的。
      所以,他不惧死,却又不想死,亦,不能死。
      泪在等待。
      泪已等待了很久。
      他甚至已经开始焦躁,甚至已经感受到了一种威胁,一种被窥视的威胁。
      一滴汗缓缓滑下他的脸。
      就像一滴眼泪。
      冷风轻轻一吹,便在瞬间惊寒。
      夜,已渐深,已渐寒。
      他——煮酒论刀,他为什么还不带着他的刀出现?
      他究竟还来不来?

      冷月,冷夜,冷风,冷剑。
      幸好泪还可以想一想那个奇妙的女子。
      想起了她,即使没有酒,心竟也似温暖的。

      (二)刀

      月在亭。
      有月,有亭。
      月在,亭在。
      人在。
      红泥小火炉。
      天未雪。
      却欲血。
      月色明亮,照在煮酒论刀的脸上,苍白;几乎和他手中的刀一般地苍白。
      他跷着脚。
      他也在等待。
      只不过,泪过无痕等的是他,而他等的是酒。
      “茶凉莫入喉,酒暖且干杯。”
      他喜欢这十个字。
      他的名字既然叫做“煮酒论刀”,那么他焉能只论刀,却不煮酒?
      正如泪过无痕的泪必然是不能留下痕迹的。
      人似秋鸿,事如春梦。
      来者有信,去者无痕。
      他看着炉上的酒,嘴角微微挑起了一丝诡然黯然幽然的笑意。
      ——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煮酒了,因为他马上要去论刀。
      这一次很有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论刀了。
      他从没有见过泪过无痕,但他想打败他。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执念。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恨泪的,可他却知道,他不恨。
      两个从没有见过的人,哪里会有怨恨?
      更何况,他也从没有恨过任何人,当然也从没有爱过。
      他挑战泪,只是因为他用剑。
      而他,他煮的是酒,他论的当然也只是刀。
      刀剑自古相提,却始终不能并论。
      因为剑是万兵的皇者,而刀却庶民。
      可是,不懂用剑的人可以活得很幸福,而不懂用刀的人却根本不能生活。
      剑遥遥在上,而刀却是在生活里的。
      生活着的平庸是极至的非凡。
      正因为极至的非凡成为了一个群体,于是便忘却了非凡,于是便成为了凡,于是便成就了平庸。
      所以他挑战泪,不仅因为他用剑,而且因为他是用剑的高手。
      据说,他手中的剑能幻化上古的飞龙,能驭气伤人,且只伤人心。
      可是他却不怕。
      因为他本身就是刀。
      绝世锋利的刀。
      无坚不摧。
      ——“你的锋利总有一天会伤了你,会要你的命。”
      很久以前,在他离开他的故乡时,族长对他这样说。
      可是他却不在意。
      因为虽他不想成为天下第一,却必须成为天下第一。
      因为他知道天下第一绝不会寂寞,而只会麻烦。
      人们就会像他找泪过无痕的麻烦那样来找他的麻烦。
      不过这不重要。
      因为那时他已经带着一大笔钱回到了故乡,并用这笔钱把他的族人从那贫瘠荒凉的土地上带到中原来——那时候,男人们不必为了微薄的酬劳为行商的商贾卖命,年纪轻轻就掩埋在变幻无常的风暴里;女人们不再因为操劳而苍老,没有被风吹肿的眼被沙磨粗的皮肤,她们会像江南的女子一样变得美丽,眼含秋水,肤似凝脂;老人们不必再因为害怕连累子女而出走,而可以在明亮温暖的厅堂里含饴弄孙;孩子们也可以去上学堂,可以像江南的孩子那样笑得灿烂。
      所以他挑战泪,不仅是因为他用剑,而且因为他他是用剑的高手,更因为有人已不想让他活下去,或是像现在这样风光地活下去。
      ——“泪过无痕不一定要死,却一定要惨败。”
      刀深深的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从红泥小火炉上拿起那已煮好的酒。
      酒很香。
      他倾杯。
      他在倾杯之后掷杯。
      杯落在远处的黑暗里。
      与石相击。
      粉碎。
      石。
      粉碎。
      杯,却完好。

      (三)龙

      子时,子正。
      月正圆,月色正寒。
      腾武阁前只有泪过无痕一人。
      但他却知道不是。
      这里有很多人。
      因为他已感到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暗中望着他。
      其中有他的朋友,也有他的敌人。
      他甚至已经听见了一种奇怪而细小的声音。
      但他却是关心一件事。
      ——煮酒论刀呢?
      他是不是也带着他的刀隐匿在某处?
      泪过无痕没有想得太久。
      因为煮酒论刀已经出现。
      随他出现的还有他从不示人的刀。
      每向他走近一步,空气中的杀机便浓重一分。
      泪过无痕:“你终于来了。”
      煮酒论刀:“该来的必然会来。”
      泪过无痕:“我等了你很久。”
      煮酒论刀:“我等了酒很久。”
      泪过无痕沉默。
      许久,当一丝云微微遮挡住了月时,他说:“动手吧!”

      风停,月止,人静。
      煮酒论刀:“拔你的剑。”
      泪过无痕:“拔你的刀。”
      惊雷!!!
      天空在瞬间开裂!
      惊雷未止,冷电袭人!
      轰的一声,腾武阁的大门便燃起火。
      火焰。
      火艳!
      火光映着月光。
      火势熊熊,杀气腾腾。
      倏忽,惊雷断,冷电亡。
      然后,是刀,是剑。
      刀!
      剑!
      刀光绰绰!!
      剑影重重!!
      白虹,如刀!!!
      飞龙,似剑!!!
      若雷与电相击,是雷斩断电,还是电刺穿雷?!
      白虹划着完美的弧落向泪的脖子。
      飞龙惊怒地呼啸着冲向刀的心脏。

      从没有可以形容这一刀,因为它已不是刀,而是一种力量。
      从没有可以形容这一剑,因为它已不是剑,而是另一种力量。
      刀的力量来自族人的幸福。
      剑的力量来自她的幸福。
      在火光里,两个第一次见面的人高高地跃起,用各自的武器击向对方最致命的部位。

      一位百合花般幽然的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起火的腾武阁前。
      她是今天唯一一个光明正大地来观战的人。
      可是她却实在不该来的。
      这样的惨烈本不该在这样一位女子的眼前上演。
      可是她却来了。
      从从容容。
      从从容容地面对这场惨烈。
      她的名字叫做龙庭之舞。
      龙庭之舞的龙。

      刀大惊!
      泪失色!
      她!
      是她!!
      她来了!!!
      她竟来了!!!!

      (四)结局

      二分之一的结尾——泪过无痕的泪

      林黛玉曾淡淡地痴痴地问着落花。
      今日我葬你,他日谁送我?

      当那慑人慑神的白虹落向他时,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奇妙地令他再感觉不到孤单的女子;当那慑人慑神的白虹已刺痛了他的皮肤时,他忽然感受到了死亡,他并不畏惧,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尘世,与那还没有得到,却已触摸到的幸福失之交臂;不甘心离开那个名字叫做“龙”的奇妙的女子,把让她幸福的使命交给不是他泪过无痕的任何一个男人。
      可是他却躲不过煮酒论刀的刀。
      他要死了。
      他要死了吗?!
      若是死了,便永不教龙知道吧!
      相识一场,她若落了泪,他会心疼的,她若是为了他而流泪,他会内疚的。
      即便那时,他已做鬼,也是会心痛,会内疚的。
      火光冲天!
      这里终是江湖。
      江湖终是容不下眼泪的。
      恍惚,恍惚。
      在雷电与火光中,他竟遥遥见到了她。
      龙。
      百合花般的女子。
      ——是真?!是幻?!
      泪过无痕不知道,他只想到——难道,真的要死在她的面前,让她流泪?
      不!
      不行!
      她是属于微笑的,她是不该伤悲的!
      即使是幻觉,泪也决不允许它的发生!
      微微松开的手,握紧。
      剑势将死。
      剑气却生!
      “哧”的一声。
      之后是黯然沉闷的一声“噗”。
      就像剑刺入心脏。
      就是泪过无痕的剑刺入煮酒论刀的心脏!
      ——真的?!
      真的!
      ——我……我赢了吗?
      泪的嘴角忽地轻轻勾起了一丝微笑。
      ——我——我总算不曾让我的龙为我流泪……
      刀看着泪,又看了看自己已湿了一片的胸膛,眼神里充满了讥诮,他忽然轻轻地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做‘煮酒论刀’?”他不等泪回答,便自己回答:“因为我不仅仅有刀,而且还有酒。”
      泪还来不及一怔,煮酒论刀的刀下便飞起一道白虹。
      白虹没入泪的脖子的瞬间就变成了赤虹。
      鲜血绚丽地标出。
      在月上染就了朵朵华艳的梅花。
      梅花落在煮酒论刀的脸上。
      湿咸,湿热。
      煮酒论刀抖了抖自己的衣襟,一个被刺穿的小酒囊从他怀中跌落。
      落在泪过无痕的尸体上。
      ——煮酒论刀的意思是说,不仅有刀,而且有酒。
      以及救命的酒囊。
      “可惜了我的好酒。”他淡淡地说,淡淡地跨过泪过无痕的尸体,走向龙。
      “拿来!”他冷冷地说,并伸出手,“你答应我的酬劳。”
      龙不语,只笑。
      然后抛给他一只装满银票的锦袋。

      月色下,一滴清清的泪自泪过无痕的眼角缓缓滑落。
      生时,且为人,只流泪一滴。
      死时,若为己,应流泪几滴?

      另二分之一的结尾——煮酒论刀的刀

      在很久以前,挥刀的孩子问老人:“一刀斩不断的黄沙,两刀能不能斩断?”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漫天的黄沙。

      他刀下的白虹扬起时,必然会落在另一个人的脖子上。
      他已熟悉这种感觉。
      他一直认为自己这一刀是不会落空的。
      可是他却始终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刀锋砍在任何人的身上。
      他的刀或许没有落空,只不过是砍在了空气之中。
      寒气!
      剑的寒气!!
      前一刻带着族人远离黄沙的憧憬忽然破碎了。
      支离。
      破碎。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很小的时候,曾经问自己族长:“如果我可以一刀斩断黄沙,我们是不是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
      族长说:“没有人可以一刀斩断黄沙。”
      …………
      于是他忽然笑,眼里唇边。
      浓浓的讥诮,浓浓的嘲讽。
      原来这么多年,他只是在做一件傻事,只是盲目地想斩断那见了鬼的风沙。
      风沙斩不断。
      一刀不行,两刀也不行。
      回头,一眼望见的是一条雄亢的龙。
      飞龙。
      飞龙在天!
      ——有没有人是见过龙的?
      传说,有个叫叶公的人曾有幸得见,却不知他是不是浅叶添香的先人;在他之后,再没有人说自己是见过龙的。
      可煮酒论刀却忽然醒悟——这许多年来,也许并不是真的没有人见过龙,而是因为见过龙的人都和自己一样已经死去,或即将死去。
      因为,他已见到了龙。
      飞龙。
      在天飞龙!
      泪过无痕的剑气化做的飞龙!
      已向他袭来,目标就是他的心脏!
      他已几乎不能呼吸!
      ——“你的锋利总有一天会伤了你,会要你的命。”
      他想,他终于被他自己的锋利所伤。
      他想,他终是不能亲自带着族人来到中原,来到江南,让每个小孩读书,让每个老人安逸,让每个女人美丽,让每个男人活得长久。
      而他,已是不能活下去的了。
      因为没有人能够逃离飞龙的杀招。
      他已必死!
      煮酒论刀却不悔。
      ——“泪过无痕不一定要死,却一定要惨败。”
      因为那个人曾经向他承诺,就算他不幸战死,只要他能伤到泪过无痕,他就会付出同等的酬金。
      所以,就算死,就算已不能打败泪过无痕,他也是要伤了他的。
      至少,要让他重伤!
      这样,那个人就会把约定的钱送回他的故乡。
      ——或许,在有了这笔钱后,至少会有个一人,他愿意用这笔钱带着他的族人离开那漫天的黄沙。
      虽然煮酒论刀并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可是他却已看见了她。
      她正如风中的百合花般在雷电与火光以及他们的刀光和剑光间从容而立。

      他扑向泪过无痕。
      扑向泪过无痕的剑。
      当剑刺入他的身体时,他忽然诡异地一笑。
      然后他挥刀!
      用力。
      刀。
      虹。
      白虹。
      他刀下的白虹几乎已经砍入了泪过无痕的脖子!
      刀!断。
      虹!散。
      煮酒论刀随着他的断刀倒下。
      击断他的刀的是一柄短剑。
      很短很短的短剑。
      泪过无痕的脸上缓缓流下一滴为煮酒论刀而流的泪:“你以为泪过无痕只有一柄无痕的剑吗?”

      惨然一笑!
      果真是最后一次煮酒。
      果真是最后一次论刀!
      他合上双眼。
      眼前飞起了黄沙。
      那是故乡的黄沙啊……
      别了,别了……
      故乡……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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