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花开》静谷清泉

11、十、绝渡逢舟

　　第二天早晨起床，他忽然想到，昨天管顾为夜校老师被刷的事烦恼，竟忘了看有没有信了。每天早晨，他习惯性的出去到刘月芬后院墙看看，有没有信，昨天怎么竟忘了呢？看来这事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今天早晨，他便立即去了，一看墙头上压着石头，有信，他便拿了起来。回到家，展开一看：
　　亲爱的志远哥：
　　你一定非常痛苦吧？我昨晚开会听到下了你的老师，都气懵了！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你书记的儿子不干好事被刷了，找别人撒气！就是成分不好，也不能乱加罪名啊！不过也好，不让你干了，你以后就可以轻快些了，不必再操心受累地想夜校的事了。我看这还是坏事变好事了呢！你说你以前天天晚上教半宿，白天干活休息还得教，你一分报酬没要，你图个啥啊？再说了，你编课本、抄课本、备课……得花费多少心血啊！你这样辛辛苦苦地干，结果还说你是想复辟变天，冤不冤啊！我心里都觉得受不了，你一定更难受。
　　我的志远哥，在你这痛苦的时候，我多想陪在你身边啊！虽我不会说不会道，陪着你痛苦也比不能在你身边想着你的痛苦要好得多啊！志远哥，你要想开些，他不让你教，你不正可以有时间读读书吗？你那么喜欢读书，为了教夜校耽误了你多少时间，这不正好补回来吗？
　　我不会说，也不会劝你，就是希望你想开些，不要太痛苦。见到信后立即给我回信，你的月芬惦记着你！
　　刘月芬
　　X月X日夜
　　高志远看完信，眼睛湿润了。她为他已着急痛苦了一天两宿了，他昨天怎么竟把信的事忘了呢？如果昨天看了信，给他写了回信，她也不至于这么着急了啊！他立即动笔给她写信：
　　亲爱的月芬：
　　我昨天太痛苦，竟忘了看信，让你着急了。我没事，你不用惦记着。正如你说的，不教夜校，可以有更多的时间读读书，这还是好事呢！再说，虽给我安个想复辟变天的罪名把我下了，但乡亲们不这么认为。昨天我担水遇到魏金花，只打水那么点儿功夫，她就劝我，说这是莫须有的罪名，让我不要往心里去，说我为乡亲们辛勤付出，乡亲们会记住的。昨晚上，潘木匠大叔特意来我家安慰我，你说，乡亲们是多么忠厚善良啊！我虽然被刷了，但能为乡亲们做点事，这不是我最大的荣幸和幸福吗？我不后悔，以后如果有机会还能为乡亲们做事，我还会全力以赴的。
　　我刚一听到是很痛苦，可有你们这暖心暖肺的话语，我已想通了。你放心吧，我会开开心心的！
　　你的志远哥
　　X月X日早晨

　　写完信，他便压在那墙头的石头下，一颗心才算放下来。可是，白天干活，他的心又被刘月芬占满了。这突如其来地打击，不得不让他得好好想想他与她的关系。他们虽然是真心相爱，可她如果真和他在一起，不就得天天受压制吗？她现在还想不到这些，可以后真要亲身经历，她能受得了吗？连他都心肝欲碎，痛不欲生，何况她一个娇嫩如花的善良的姑娘，怎承受得了这狂风暴雨呢？虽然她一心要嫁他，他做好了承受一切痛苦的打击，可他能看着她为了他而赴汤蹈火吗？他和她好是为了她的幸福，能让她和他一起而让她痛苦吗？……左思右想，都觉得不能为了自己而让她跟着自己受罪，那么要让她幸福，就是终止他们的感情。一想到终止他们的感情，他的心便剧烈地疼痛起来！她是个多么好的姑娘，善良贤惠，美丽漂亮，在他心中是天下最好的姑娘，能和她在一起，是他最幸福的事。可真要与她分开，他能受得了吗？他都受不了她更受不了！他真说和她分手，她会痛苦到什么样呢？他不敢想下去……唉，他的人生怎么如此多灾多难呢？不是说天无绝人之路吗？可为什么步步把他往死路上逼呢？老天啊，你为什么这么不公呢？……
　　经过几天的思考，还是觉得长痛不如短痛，为了他心爱的人不受痛苦，只能忍痛割爱。可是，他又怕她受不了这一打击，真要急病了或再出什么意外，那他不就成了罪人了吗？反复地想，不能太性急，要慢慢来，首先，不能再一天一封信，要少下来，两三天一封，再四五天一封……等寻找着机会，再慢慢提出来。这样想好了，便决定实行。
　　韩文义不时地督促着他，听他一天一封信，也就放心了，便全身心地投入自己的恋爱中去了。他和黎巧芝正是难舍难分如胶似漆之时，全村已传得沸沸扬扬，他俩像是满不在乎，任凭人去评说。
　　一天，程队长见到高志远说：“我今天去大队开会，王会计说公社邮电所有你的邮包，让你去拿去。”
　　高志远一想，一定是钱旺给他邮书来了。第二天，他便高兴地去了公社，到了邮电所，领上邮包，打开一看，果然是书，厚厚的像砖头样的两大本——艾思奇主编的《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和马克思著的《资本论》第一卷，还有一封信。他忙打开信来看：
　　志远：
　　很想你！
　　虽你来信说你在农村很好，可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怕我着急。我们高二时，不是去农村支农锄半个月的地吗？烈日当头，苦不堪言，累得身上的汗哗哗地往下淌；晒得身上剥了一层皮，往床上一躺，针扎火燎似的痛……我现在经常想，你在农村天天受那样的罪，该如何承受啊？
　　可恨命运的不公，你学习成绩那样好，如能升大学，继续深造，一定会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只可惜珠沉沧海金埋土中！不过，从你的信中，知道你并没被命运所压倒，并没被世俗所屈服，你如生命力最强的野草，虽巨石压顶，仍不屈不挠地发芽生长。这从你要读的书中就可能看出，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你仍要研读马列主义的哲学著作，这是一种什么精神啊！我敬佩你！高中时就敬佩你，现在依然敬佩你！
　　我先给你寄两本去，一本是《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这是马列主义哲学的基础之作，它非常通俗而且全面的阐明了马列主义哲学的基本观点，我想对你一定会有帮助的。另一本是马克思的《资本论》，这本书理论比较深奥，对于别人来说，可能会读不下去，但对于你来说，一定会读懂的。你刻苦好学敢于钻研从不畏惧困难的精神，在咱们学校是出了名的。我还清楚记得你钻研难题的故事，现在也成了我在大学学习的动力，每当学习遇到困难犹豫和退缩时，就立时想到了你，就会浑身充满了力量，与困难作斗争！每当这时，我多想还和你在一起啊，我非常想念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我相信，你条件虽是艰难的，环境虽是艰苦的，但你那坚强不屈的性格和坚忍不拔的毅力，是不会沉沦的！我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你要保重身体！不要太累太苦了自己！
　　读着挚友的发自肺腑的话，他感动的热泪盈眶！挚友的字字句句，如温暖的春风抚慰着他那伤痛的心，如滋润的细雨沐浴着他那挣扎的灵魂！谢谢朋友！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给他送来温馨和慰藉！
　　他走出邮电所，想高歌一曲，又想大吼两声，释放一下兴奋的心情。当然，在大庭广众这下，什么也不能做，能做的是拿上书，急匆匆地往家赶，回家一睹为快。
　　回到家后，已快中午，他把书摆在桌上，翻翻这本，又翻翻那本，读这本想读那本，读那本又想读这本，权衡半晌，决定先读艾思奇主编的《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因为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是马克思主义的哲学基础。那么要读懂马克思主义，就必须先读懂它的哲学基础。
　　他便翻开如饥似渴地读起来，原本想哲学著作一定很深奥，很难懂，没想到，它是那样的通俗，读起来又是那样的亲切。“哲学家们对世界作了种种不同的解释，彼此进行了激烈的斗争。归根到底，斗争的焦点集中在思维对存在的关系问题上。恩格斯说：‘全部哲学，特别是近代哲学的重大的基本问题，是思维和存在的关系问题’。这个问题有两个方面，第一方面是：到底世界的实质是物质，还是精神；到底是物质决定精神，还是精神决定物质，到底物质是第一性的而精神是第二性的，还是精神是第一性的而物质是第二性的？”这不正说给他听的吗？他现在正困惑的问题，不就是人的思想是受自己支配，还是由成分决定，也就是“是物质决定精神，还是精神决定物质”吗？这好像正是给他解疑答惑，他太高兴了，没想到有这么及时的书，真得感谢钱旺，他似乎钻他肚子里看了似的，知道他想读的书。这就是朋友间的心有灵犀吧！
　　当他读到“学习马克思主义的哲学过程，也是改造自己主观世界的过程。树立无产阶级世界观，在一切实际工作中和科学研究中，彻底运用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是需要经过艰苦的学习的。无产阶级的世界观不能自发地树立起来，就是无产阶级出身的人，也不会是天生的辩证唯物主义者，也必须经过学习，才能防止和克服来自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和各种社会习惯势力的影响，才能避免在重大问题上犯片面性和主观性的错误，才能在劳动实践中产生的自发的唯物主义和自发的辩证法思想巩固起来，并提高到科学的程度，树立起革命的科学的世界观。至于非无产阶级出身的人，更要经过努力来根本改造自己旧的世界观和克服旧的世界观的影响。”说得多好啊！就像是说给他听的。出身无产阶级的人还需要自觉学习，出身非无产阶级的人，就更需要彻底改造自己的世界观了。像他这样的没经世面的学生，当然更需要学习和改造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都沉迷于《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里。他没想到有这么好的书，讲的道理通俗易懂，内容却无比丰富博大精深。他像蓦地站在大海边，望着浩瀚深奥的大海，心里升起无限的感慨和向往；又像无意间发现了一座宝藏，里面是满满的金银珠宝，令人目不暇接……他爱不释手地一边干活一边读，读了十几天，终于读完了。
　　掩卷沉思：物质，意识，对立统一规律，质量互变规律，否定之否定规律，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阶级与国家……这些哲学的新名词一下子涌进了他的脑海，既新奇又感叹，新奇的是学了这么多新知识，感叹的是自己自以为读了十多年书有文化有知识了，可实际是一无所知，今后要学的知识太多了。
　　读完了这本书，他觉得自己理论有所提升，心胸开阔了，思想畅亮了。他想，这样的哲学基础书，应该条分缕细地研读，应该做出详细的笔记，才能吃得透，才能明白其内含。可是，他又眼馋那没读的《资本论》，也想一睹为快，权衡半晌，还是决定读《资本论》，读完后，再回过头来，细致的研读每一本。于是，他恋恋不舍地把《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放下，又开始读马克思的《资本论》。
　　《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还好读，《资本论》就不那么好读了，它虽是一部理论著作，但却更像一部高深的数学书。马克思对资本主义最基本的人们最常见的却被所有人忽略的商品进行价值分析，运用数学推理，得出劳动价值论，为资本主义剩余价值理论奠定了基础，从而揭示出资本主义剥削的秘密，也科学地论证了社会主义必然代替资本主义的社会发展规律。原来社会发展也有其客观发展规律，它是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不是人们想建立怎样的社会就建立怎样的社会。原来革命家的目的是发现符合客观规律的社会发展规律，而不是人为的创造社会制度。这和人的思想是由其阶级地位决定的，不是同一道理吗？自己却对成分耿耿于怀，不正是违背存在决定意识，阶级地位决定思想的唯物辩证法吗？既然如此，那张全德做的就是对的了？他是真正的贫农，代表的是无产阶级的思想。可其实不然。因为贫农代表的无产阶级的思想，是指贫农这一阶级，张全德不但不能代表这一阶级，而是这一阶级中的极个别的特殊个例。正如地主、资本家是反动的阶级，可有些革命家却出身于地主、资产阶级，但他们的思想却不是地主、资产阶级的思想，而是无产阶级的思想。所以，不能用极个别、极特殊事物代替一般、普遍的事物。就拿五队的贫下中农来说，潘木匠大叔、程队长、韩文义，魏金花……他们正直善良坚持正义主张公道，这才是代表了贫下中农的思想。他又何必因一特殊个别的人而怀疑党的阶级路线呢？这不是极其错误的吗？
　　读毛、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让他解开了心中郁闷的对成分的认识。让他像在茫茫的黑夜终于见到了黎明，像走进迷宫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出路！再也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便找出了毛笔、墨和大白纸，把白纸割成条幅的形状，研好墨，把摘录的马克思和毛的话写在条幅上，贴在墙上。几幅条幅的语录是：
　　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
　　——马克思
　　在阶级社会中，每一个人都在一定的阶级地位中生活，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
　　——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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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文义来还书，一进屋发现墙上的条幅，很奇怪，看着，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这是什么话啊？像咒语似的。”
　　高志远笑着给他解释道：“意识就是人的思想，它是说人的思想是由存在决定的，是存在决定思想，不是思想决定存在。”
　　韩文义越发不解，说道：“人的思想不是由自己决定的吗？”
　　高志远笑着说：“这是人的常识，觉得人的思想是由自己的意识决定的，这不对，是由他所存在的社会地位决定的。”
　　“你越说让我越糊涂了，照你说的，人的思想不受自己支配，还受别的东西支配，”他突然大笑着说，“那不是中邪了吗？中邪人才不受自己支配，而受白兔子黄鼠狼子支配呢！”
　　高志远也大笑起来：“你可以这样认为，有些看似荒唐的却是真理，有些看似正确的却是谬误。”
　　韩文义指着高志远说：“你是着魔了，尽说胡话了。”
　　是啊，在没学毛、马克斯、恩格斯的著作以前，他不也是这样认为的吗？人的思想就是由自己支配的，这多么简单的道理，原来是错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