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梦之境》sharpenelite

2、无影人

　　无影人

　　古希腊人说，我们都是梦幻的影子。
　　——路易斯·博尔赫斯

　　1
　　我见到了他，那个没有影子的人。

　　那天阳光炽热，万物繁盛，有人从遥远的地方走来。那是个模样普通的男人，正是那种人群中的某人，一定也有着寻常的名字。

　　他站在大路中央，左张右望，寻找着什么。

　　“你看到我的影子了吗？”他问我。

　　我这才发现，太阳没有将他的影子印在地上。

　　“你丢掉了自己的影子？”我诧异地问。

　　“是的。”他说，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我如实告诉他未曾看到。

　　“你怎么会丢掉影子？”我很好奇。

　　“忘了。”他平静地说。

　　“忘了？”我惊讶地重复。

　　“为什么不呢？”他依旧毫无波澜，“如今人们什么都会忘。”

　　真是个奇怪的人。

　　“那你为什么又要找回它？”我问，“我是说，既然忘了，那就说明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因为我想起来了。”他说，忽然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我望去，和他同时出声:“流星。”

　　有什么划过天际，不像真实存在的东西，倒像是某种感觉，我沉浸于这不可思议的奇观中。

　　“白昼流星，这是难得一见的景观，对于人类微末的生命而言近乎奇迹。”

　　“看来我很幸运。”我半开玩笑地说。

　　他笑笑，说“既然如此，你会遇到一个没有影子的人，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

　　“好像是这样。”我也笑了，问他:“你一直在寻找影子吗？”

　　他垂下眼帘，露出回忆的神情。

　　“我走过沙漠，漂洋过海，攀爬险峰，嗅过荒野蛮族的奇异熏香，同游牧民族在草原上迁徙，向食蛇为生的穴居人询问过消息。”

　　听起来很有趣，也很累。

　　“为什么一定要找到影子呢？”我问，“人没有影子也不是不能生活。”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有些悲哀。

　　“我不知道。”

　　他说。

　　我有些错愕。

　　“某天下班后，我躺着家里那把舒服的躺椅上，清点着自己的幸福，像是守财奴数着他的金币。偶然间我低下头，突然发现自己的影子不见了。”

　　“我猛地抬头，继续数着所得，假装无事发生，但总是数错，只好重头来过，却又漏了别的东西。我数了一遍又一遍，那个洞越来越大，最后一切都掉进去了。”他闭上眼。

　　“我拼命回想着，但脑子里只剩下影子，丢掉的影子变成了我的幽灵。我知道我得找到它，只有这样我才能知道为什么，一切的为什么。”

　　街道寂静无声，连无休止的风也凝固了，我看到他内心的空洞，恍惚间有阴影浮动。

　　“我得走了。”

　　他微笑着对我点头，消失在群星的阴影中。

　　世界光明灿烂。

　　我低头看向自己小小的影子，突然有些庆幸。但没过多久，我的目光又移回现实。

　　2
　　我几乎忘记了无影人和他的故事，直到遇到另一个人。

　　少年站在路灯下，眼角眉梢尽是厌倦，苍白的灯光毫无阻碍地照在地上，勾勒出满月般浑圆的轮廓。

　　我意识到他没有影子。

　　想起那个寻找影子的人，我忍不住上前向他搭话。

　　“你在找你的影子吗？”

　　“什么？”少年惊讶地说:“当然不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是，你的影子不见了。”

　　“那又怎样？”他满不在乎。

　　“既然人们都有影子，它总是有用的吧。”我犹豫道。

　　少年露出一个讽刺的笑:“虽说人们有影子，却从不看它，他们太害怕摔倒，总是抬头望着眼前的路。于是，影子便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被遗忘。孤独的影子留下一个拙劣替代品便悄悄溜走，人们却从未发现。”

　　“那么，有没有影子又有什么区别？”

　　“不是这样的。”我对他讲述了无影人的寻找。

　　“哈哈哈”少年突然笑了，对我说:“你被骗了。”

　　看出我有点生气，他解释道:“影子是种很念旧的生物，只会在熟悉的地方徘徊，如果真心想找回它，不会找不到的。。”

　　“那个人肯定没有影子。”少年斩钉截铁地说。

　　是这样吗？

　　那么，他一直以来所寻找的究竟是什么呢？

　　“不过，也许他没有故意骗你。”少年似乎心情不错，愿意多说几句:“其实很多人都没有影子，他们看到别人的影子，便照葫芦画瓢弄了个假的，装作自己也有影子的样子，久而久之，竟自己也信以为真了。”

　　他耸耸肩，“当个无影人有什么不好？影子不能给我们带来任何好处，反而徒增烦恼。”

　　“但它毕竟是我的影子啊。”我说，连自己也觉得干巴巴的。

　　少年嗤笑一声，“这个世界上，过于执着于影子的人可不讨人喜欢。人们只会觉得他太蠢，不切实际。成熟的人才不会整天想着影子，这样走路是要摔跟头的。影子要走就让它走吧，为了好看些，有个假影子就行了。”

　　“他们不会担心被发现影子是假的吗？”我问。

　　“这倒是个问题。”他说，“因为影子的真假很容易鉴别，再逼真的假影子，在太阳底下一晒也就化了。”

　　“不过，一直走在阴影里也就是了，就算真的被发现了也无妨，你不承认也没有人能拿你怎样。话说回来，其实这种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他的话似乎无法反驳，但是，“真的和假的总是不一样的。”我说。

　　少年看了我一眼。

　　“真的影子啊，”他说，“阳光愈酷烈，它便愈深沉，它是从我们心里诞生的，将伴随我们直到道路的尽头，然后回到群星中，它们遥远的故乡那里。某些时候，那些永恒的星辰也会落下，将一个梦想交给真正的探求者。”

　　少年随意地对我挥挥手，离开了。

　　我站在那里，思索着影子和星星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