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来人》张道年

2、身在井隅，心向璀璨 拾荒。

　　“我白天是奴隶，晚上是王子。”
　　我躺在自己的窝里，看着夜幕升起。
　　对大多数人而言，夜晚是自宇宙笼罩下来的。但在我眼中，它和日出一样，由东方升起，铺满遍野星辰。“银河璀璨”，这是多美的时光！西方的十二星座与东方的二十八宿，描述的都是同一幅无边星图。
　　白天我在城里拾荒。废纸、饮料瓶、易拉罐，各种能回收的、可以卖钱的，我都捡来。有时在路上看见旧电池，我也会捡。这倒不是为着钱，只是乱丢太污染环境。我看它们那么大摇大摆，揪心得很。每天捡来的东西，多多少少都能换几块几毛钱，买一个馒头，一天就都有了。多余的钱我分毫不花，全攒起来。一毛五毛、一块五块，凑多了就去银行换红票子；不够的换成二十五十，或者带回去等下一次。无论结果如何，我始终很满足。一天天、一天天，钱就是这么攒下来的。
　　不知什么原因，父母离开后我成了没人管的野小孩，一直靠助学金活过义务教育，读进高中。高一报到那天，花名册上有两个我，但真实的活人里却没我位子可坐。那两个名字里究竟有没有属于我的一个？现在我仍然不知道。
　　郊外的山少有人去。从那里看星星很清楚，没大虫、没猛蛇，要命的毒物也没人发现过，又舒服、又安全。我的窝儿就在那。几块砖、几片硬木板、一张塑料布，哎，齐活儿——别看不大点儿的小地方，平时吃呀睡呀用到的，里面一个也不少。人家小麻雀都五脏全，我的窝自然也是。
　　打小我就爱看星星看月亮，在屋顶上、小溪边、山尖尖，走着看、坐着看、躺着看。现在长大了，我还在看星星看月亮，不过地方固定得多：窝边儿。一来没树杈挡眼睛，二来没电灯晃眼睛。要么往地上一躺，要么往设备旁一站，这享受，这福分，活得再苦点累点，也值。晚上看星星，有时候能瞧见彗星、流星，但我更多的是看那些恒常闪烁的星。大熊小熊、金牛狮子，山里没有的野兽，全在天上挂着呢。用一分钱一毛钱攒回来的设备看星星，我打心底里畅快乐呵。自己的努力和付出全放在爱的东西上，如果这还不快乐，什么才能叫快乐？天文协会里老有人嫌我穷、嫌我不体面，但有钱就能快乐吗？工作体面就能快乐吗？夏天看累了星星，我爱睡在设备旁边，除了蚊虫多点儿，没什么不好。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这句诗是我在垃圾堆里的语文书上瞥见的。那本书是什么模样、什么大小，我统统忘得一干二净，只有封面上这句诗，瞧一眼就记了很多年。我不做学问已经太久太久，久到连这句诗的意思都没法子琢磨得透，只觉得他或她在舟中梦星的醉状，真是美得很。倘若只有放饮过后才配玩赏星月，那我定是一日日、一夜夜，时时刻刻都酣醉着了。
　　——我早已为这星野倾倒千千万万次，还将为这星野倾倒千千万万次。
　　同样是一个夏初的夜，那时我还沉浸在丧亲的迷茫和哀痛里。一个志愿者哥哥牵起我的手，走到人群尽头。在一片断壁残垣中，他抱起我，指向闪耀的群星。
　　“你知道吗？在远方的远方，我们的太阳是别人的星星，我们的星星是别人的太阳。如果这次地震熄灭了你头顶的太阳，那么你还可以仰望其他的太阳，沐浴这数不尽的星光。”

作者有话说

　　第二篇，拾荒。当时的灵感来源于一张照片，老人在后山凌乱的家里立着望远镜看星星的。
哎，我知道，确实非常理想主义，这系列的文基本都长这样，除了倒数那几篇不一样。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