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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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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钗之年
春日里也没什么水果可吃,沐风托厨房的大壮找来几个梨子、一篮枇杷,足够堵小梨的嘴了。与小梨自小相识,可算是难得的可以说说心事的朋友了。
果然,午后沐风练习了几遍舞曲,小梨就来了,和她坐在一起,一人捧着一个梨子,也不削皮切块,囫囵啃了起来。
小梨盯着啃得起劲儿的沐风,咔嚓咔嚓好不欢快,“我一直奇怪,沐风姐也这么啃梨子呀,我出生在这里,你可不是,怎么也没个仪态。”
“我就是觉得,这样更有滋味,更痛快。人生难得快意,这样的小事还讲什么仪态,何况是在你面前。”
“还真是更好吃呢。”说着小梨咬下最后一口,感受着汁水在口中肆意流淌,甜甜的像是能流到心里去。意犹未尽地放下果核,想起沐风的嘱托,说:“你让我带话,红姨只说知道了。”
沐风了然,红姨什么明白呢,“嗯,谢谢小梨了,再吃一个梨,还是吃枇杷。”
“小梨当然吃梨了。”小梨笑着又拿了一个。
小梨的笑容明媚灿烂,似是无愁无忧,沐风忍不住探问:“你年纪也不小了,红姨是怎么给你打算的?”其实馆中大家都知道,小梨是红姨的女儿,来了这里才出生,能不能赎买,在两可之间,不过上面人的一句话,这也一直是红姨的心事,不糊涂的人都看得出来。
“等两年吧,她、她也一直在想办法。”说到这些,一向开朗的小姑娘也有些沉默,口中的梨也没那么甜了。
“时光易逝,谁又能一直停留。”沐风也是惆怅,这里的人生仿佛是永无终点的重复,外面的世界有无限可能和想象,对沐风有致命的吸引,却是不可得、不可想。
“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但出去了又怎样,还不是举目无亲。这里,至少,还有她可以依靠。”小梨说完自己,又想起沐风连选择也没有,“你肯定觉得我不惜福。可我却是没那许多向往,别处我也没去过,别人的活法我也不知道,外边的生活也未必能如意。”未知总让人胆怯,还不如看得见的。就算是难处,也可以预料,也没那么不安。
小梨的话中透露的意思,竟是如此明白,没有安身立命的资本,哪里都没有坦途,“怎么会,小梨才是明白,是我天真了。”
沐风语气的难过和失望,小梨听的出来,少不得劝一劝,“沐风姐不要这样说。你也要为自己考虑,什么皇亲国戚,再位高权重,都不如馆长管用,你跟过馆长,多少有些情分,如何不亲近亲近。馆长管着里里外外这许多事,她略微关照一下,便受益不尽了。”
有关靖王的过往和念想,却是谁都不能说的,而今日馆长提起的事怕是也不简单,沐风只能说,“只是个不得志的皇亲,我只是图他俊俏罢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情分不多总要用到刃上。”
“你知道就好。那日我也没看见真人,是怎样的俊俏,让你动心?”沐风也是妙龄少女,小梨以己度人猜她难免也是有些琦念的。
“军中之人,自是勇武。”沐风暗示地眨眨眼,玩笑地调侃。
小梨脸一红,把个枇杷掷了过来,“沐风姐变坏了。”
“我何时是好人了。”沐风一把接住,咬了一口。
小梨又挑了个枇杷,也不吃只拿在手里戳来戳去,“怎么不好,在我看来顶好就是了。”
“几个梨就将你收买了呀。”沐风心中知道小梨说的是真心话,也知道她其实是有几分赤诚的,而这份真唯有真心能偿还。
“还有枇杷呀。偷懒了许久我也得走了,沐风姐也好好准备,说不定那位俊俏的儿郎今晚还来呢。”调笑过,小梨又顺手拿了一个梨和一把枇杷走了。别人总觉得她傻乎乎的,可真心假意总是不同,时间长了总能分辨,沐风是指着红姨关照,但对她也不是假的,这样就够了。
连小梨都知道在这里讨生活、馆长之重要,沐风如何不知。
在沐风眼中,馆长是个矛盾的人,为人处世的方式旁人很难明白,接近不难,亲近却不易。要说喜好,只一样尤为独特,众人皆知,馆长偏爱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身边总会带着一个,年纪大了就换掉,沐风跟随其左右两年,仍是捉摸不清她的脾气。馆长对待身边的小姑娘不可谓不好,但沐风对馆长是有几分畏惧的,甚至现在也是。和萍姑不同,萍姑罚人总会说明理由,服不服暂且不论,下次总知道避开,馆长却是,不知因何便恼了,何时又过去了,阴晴不定,也从不解释。
记忆中最深刻的一次,是个冬日,沐风才到馆长身边不久,积雪铺满整个院落,只清理出一条小路供人行走。馆长白日里外出受了寒气,而沐风在塌边给馆长揉腿。馆长的腿早年留下的病根,变天阴寒的日子,总是有些麻木不灵便,需要按摩疏通血脉,一旁还有鸾儿一件件禀报今日各处事宜。平素回事,若不特别交代,鸾儿也并不避着沐风,这便是别处没有的好处。揉腿这活计虽辛苦,但也无需日日如此,比起受益也不算什么,何况有时偷懒馆长也不在意。
鸾儿不急不缓地禀报着,终于到了最后,“还有一样,近日返京的文远伯来了帖子,约了后日来访。萍姑姑又不管外事,这位伯爷,红姨、青姨从未接待过,来请馆长一个示下。”
鸾儿说了些什么沐风没听真切,只觉得手上没什么力气,膝盖也难受的厉害。好有半晌没听见馆长的声音了,沐风便想讨个巧,也好活动活动换个姿势,往常馆长也不会计较这些。沐风一边偷偷活动着腿脚,一边说:“这馆中的事都得指着馆长,这位文远伯,想来只有馆长识得,只有馆长能招待。”话还没说完,只看见鸾儿惊慌的眼神,啪的一记耳光,沐风被馆长打翻在地,自打她来此,馆长严格却从不曾严苛,她这是说错了什么话,触了霉头。
馆长的语调很高,带着凌厉与轻蔑,“这是不耐烦我了,枉我平时宽宥,倒纵的你不知天高地厚。鸾儿,掌嘴十下,打发到廊下跪着。”馆长正是心绪起伏的时候,这小丫头还要招惹,也是活该。馆长听着啪啪的声音,方感觉好受些,方觉得没那么愤恨。
另一边沐风被打的头晕目眩,又被鸾儿提到廊下跪着,眼泪转了又转,心中也有说不出的委屈,但她没空难过,打不能白挨,沐风死死攥着鸾儿的裤脚,哀求:“沐风今日大错,只求鸾儿姐姐给个明白。”
鸾儿素来心软,看她两颊红肿,又在天寒地冻的时节被晾在这里,还不知要多久,真的有些可怜,于是弯下身伏在她耳边轻语,“馆长心情正不顺呢,你也敢插嘴,原由往后你自己细品,但是你,是该醒醒神了。”然后就转身回房,馆长那里阴雨连绵,她得在旁小心候着。
从了鸾儿的话里,沐风听出主因不是偷懒,而是胡乱插话。这些时日,馆长待她宽和,鸾儿也处处照顾,便放肆起来,果然迷了眼。可馆长若只是要个乖巧不多话的小丫头,为何又常常关心衣食,过问起居。
沐风陷在思绪里,直到月上中天方感觉到,冬天是真的冷啊,寒气从四面八方浸入四肢百骸,手脚已没什么知觉,脑筋也不甚清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馆长能想起她,鸾儿姐姐可会提醒说情。想着想着渐渐便什么都想不动了。
那日之后沐风大病了一场,馆长还是时时过问,延医问药,仿佛那一日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但沐风却是再不敢在馆长面前放纵了,时刻留意着她的脸色,既不能露出畏惧又不能真的无所顾忌。沐风也说不清对馆长的感情,虽然时有苛刻,但也关心照顾。
那一年灯节,万家灯火,馆长带着她出去游玩赏灯,她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牵着馆长的手,一盏一盏各色花灯看过去,听着馆长讲述谜题的故事,那一刻她是幸福的吧,忘记了身份,忘记了升平馆,像个普通百姓的孩子,缠着长辈尝遍街边小吃,再带着欢歌笑语装一兜小玩具回去。那日的馆长很温柔,看她的眼神有宠溺,让她想起亲人,想起曾经。
然而,梦幻倒影难长久,回去了,馆长还是那个馆长,她也只能将所有回忆小心珍藏,包裹严实,封箱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