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摆》张道年

2、第二分钟 我的第一份

　　我知道，爹娘希望宝宝活得好好的，好好学习，以后走出去，去找我或者去读大学，挣钱，快快乐乐的，嫁个乖顺爱她的人，相爱，偶尔孝顺他们，生个宝贝孙女，无病无痛，没有大灾大难，幸福地活着，幸福地死掉。这就是爹娘对宝宝一生的规划和期盼。哦，对了，我妹妹叫宝宝，小名玉玉，学名宝玉，好听的名字，我知道是红楼梦里的角色，关于那个角色的其他，却什么也不知道了，后来我才明白，贾宝玉的一生，和我妹妹的一生实际上没什么关联，而且我家姓尧，就是上古神话里的那个尧舜禹的尧，并不姓贾。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姓，爹娘才格外爱取奇怪的名字吧。我爹娘、所以邻居、院里的人，都叫她玉玉，只有我喜欢叫她宝宝，因为比玉玉好听，也更可爱一些，更像我的妹妹多一点，她始终在我眼里是小孩子气的，我应该一直照顾着的妹妹，幸好她也不嫌弃我那么叫，只是作为回击，一直叫我精卫，精卫、精卫，我始终没能听见过她叫我娃儿、女娃或者娃娃。不过显而易见的，我们全家最宠爱的，就是宝宝。一开始我走得不远，我对外面的世界，一直感觉恐怖，我很害怕离开自己熟悉的地方，但是我要出去，这是我使命所在，也是我愿意做的事，我一生的任务就是照顾家人、照顾妹妹，还有未来的家人，直到他们死掉，或者我死掉的那天。我去了附近的县城，那里人很多，也很繁华。我在路上看到偶尔有人骑着或者推着一个铁的东西走来走去，带着两个圆的轮子，后来我听说那种东西叫自行车，有了它一切都会变得方便不少。晚上会有路灯亮起来，在这里看到的星星比我晚上到院里看到的少，可能是因为路灯太亮了，把星星赶跑了，但它们仍然特别好看。夏天我爱晚上坐在门口，盯着路灯看，很多蛾子、蚊子，还有其他的飞虫围着路灯转，转来转去，有时候撞得狠了，能听见虫子磕上去的声音，啪、啪啪、啪，只是为了光，虚假的路灯的光，他们连死也不怕，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爱光，白天却看不到，可能因为白天哪里都是亮的，不用这样拼死追寻光源吧，黑暗又有什么可怕呢？要我说，做光才可怕。看那些虫子，我能看很久，有时候看到睡着，又醒来时，路上已经彻底没有人了，大家屋里也没透亮了。白天，我在商店打零工，因为数学好，算账快，老板很放心我做收钱的工作，刘老板是很好的人，我刚到的时候，大家都嫌我年龄小，不愿收我干活，但是刘老板收留了我，我一直很感激，虽然工资不多，但是我可以在那里吃饭，住也能在商店里面，初来乍到，我非常满足。我做收银员，一直干到傍晚，下班之后，或者早上醒得早，上班之前，碰见卸货，我也会去帮忙。一直抱着妹妹上学那么久，其实我的力气也不算小，只是仍然不太胖，瘦瘦的，老板娘很心疼我，吃饭的时候老给我多夹菜，她的手很巧，做饭特别好吃，我已经很多年没吃到爹娘做的饭了，自从我会做饭后，爹娘很喜欢把做饭的活交给我来，我很高兴能给他们做饭，但有时候也会想念他们的手艺。我平时用不着花钱，所以挣得钱都能攒下来，每个月请假回去，我都会背一些水果，给妹妹和爹娘吃，妹妹吃的多一点，都是苹果、鸭梨、香蕉之类的能放很久的水果，不过也没什么别的东西。我把所有的钱都给爹娘，他们没有什么反应，有时候我会给妹妹讲两道题，讲讲外面的世界，她很高兴，不过有时候她不愿看到我，我就放下东西，给他们做顿饭，就回去了。我不常留下，也从来不过夜，因为我不想和老板请太多假，老板会扣我的钱，我希望能多挣点是一点，好好回报我的爹娘，让妹妹更开心，所以只有过年不开店的时候，我会留在家里，陪他们几天，再回城。就这么过了几年，我看起来更像大人了，于是我就借着读过初中，在图书馆谋了管理员的工作，白天在商店上班，到了晚上，我就去图书馆打工，因为识得字，虽然不比城里的人多读了很多书，但我很幸运能打这份工。我在那里，礼拜一、礼拜三、礼拜五，上夜班，晚上没什么人，我就坐在柜台里面，拿本书看，有时候一晚上都没人，清闲得很。我看书不太多，因为我的国文一直不好，看不懂太深奥的书，就翻些物理、数学之类的书看，我对数字和公式之类的东西，比国文更感兴趣，看那些书，字少，也不太费劲。打两份工，我的工资多了一些，回家的时候偶尔也能给妹妹买裙子了，那之后见到我，她总是很高兴，远远地在院门口等我，见到我，就跑过来，期望着看到我拿着裙子，我不想让她失望，但工资又不能全拿去给她买东西，给父母的不能少，所以我只能干活更拼命，把搬运工的活也抢了过来，老板很意外，但我们一起这么多年，他对我也很放心，虽然我的工资没比以前多很多，但我再仔细节省些，还是能负担得起妹妹一个月一条的裙子来了。接连的日班和夜班，我总是累，很容易困，有时候在图书馆，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睡不太深，只是浅浅的，一来人就醒，幸好也只是一来人就醒，我可不想让图书馆的领班看到我干活时偷懒打瞌睡，我力气也变小了，搬东西时总觉得比以前费劲，或者可能只是因为要搬的东西更多了吧。周末，我以前还爱出去上街转转，看看城里人的生活，现在却不了，我周末会窝在店里我住的房间，一睡睡上好久。就这样，日子一点点过下去了，有一天下着大雨，店里没有人来，我实在撑不住，不小心睡过去了，可能是周末刚连夜赶回来的缘故，我睡得太死，是老板来把我推醒的。后来，快到晚饭的时候，我被老板赶了出去，那天他没有给我工资，老板娘追出来，背对着老板，向我怀里塞了两个窝窝头，把我往外推了推，她声音很大地说，快走吧，我们不留你了，我们不留懒汉，转身就合了门。雨还是很大地下着，砸在身上冷冷的，有点疼。我揣着很烫的窝窝头，听到空荡荡的巷子里雨声噼里啪啦碎在墙上、地上、房顶；每一块玻璃对面都腾起了热气，雾蒙蒙的，看不清楚。天已经黑了，路灯却还没开，我隔着雨，觉得四方没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