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狱纪元》纸上人间

1、大鱼 暮

　　时光清浅，岁月如诗，而诗中你我最美好的模样，莫过于年少时。

　　白色的海鸥在空中盘旋，落日的余辉像是一层薄纱，笼罩在爱琴海金色的沙滩上，有种说不清的美和朦胧感。

　　湛蓝的海水，绵软细碎的沙粒，夹杂着咸腥味的海风，还有在水里嬉戏的比基尼女郎，沙滩上捡贝壳、堆沙堡的孩子，以及海岸线边漫步的情侣，让这里宛如一个天堂。

　　而此时，一个蓬头垢面的青年背着一个塑料筐，正弯腰捡着一些被旅客们遗留在沙滩上的垃圾，有饮料瓶，也有各种食品的包装袋。

　　他衣衫褴褛，与旅客的形象格格不入，像是这象征着爱情与浪漫的旅游圣地里一抹最浓重的污点。

　　“喂，捡破烂的！”就在殊易正从海里捡起一个塑料瓶子的时候，他背后突然有一个俏皮的声音叫他。

　　殊易回过头去，声音的主人是一个长头发的漂亮女孩，她一袭白裙，露着白皙的小腿，正赤着脚站在沙滩上。

　　女孩面容清秀，五官精致，眉眼之间仿佛蕴藏着世间最美好的诗句，海风轻轻吹拂起她的裙角，在夕阳的点缀下，唯美得宛如画中人。

　　“你叫我名字不好吗？”殊易说着，同时也把那个塑料瓶扔到自己背上的筐子里。

　　“你那名字不好听，还不如叫你捡破烂的顺口呢！”云雨曦笑着说。

　　“是不好听，我这名字就我爸随便起的。”殊易活动了下肩膀，然后继续说道：“哪有你的名字有寓意啊，云雨曦，阴云骤雨过后的阳光，多美好。”

　　“我就开个玩笑，你别生气嘛。”云雨曦眨了眨眼说。

　　“没生气。”殊易解释说：“我爸那个人，喜欢平时喜欢钻研《易经》，我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说真的，连我都觉得草率。”

　　两人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周前，当时殊易也是背着塑料筐在沙滩上捡垃圾，而云雨曦正一个人沿着海边漫步，她喝完饮料后，一时找不到垃圾桶，恰好被殊易撞见，就把她的饮料瓶要了过来。

　　两人同是华夏人，语言相通，再加上年龄相仿，远在异国他乡，难免会有一些亲近感，聊着聊着就熟络了起来。

　　“这里真美。”云雨曦双手背在身后，眼睛眺望着远方海边的落日，海面因为夕阳的照射而波光粼粼，耀眼夺目。

　　“所以才要好好守护啊。”殊易说。

　　两人沿着海边走了起来，聊天的同时，殊易也没忘顺手把沙滩上的垃圾都捡起来。

　　“你好歹也算个留学生啊，回国就是海归，现在这模样也太邋遢了，真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云雨曦有些嫌弃。

　　“或许……真的是无家可归吧……”殊易心中自语。

　　他母亲因病早逝，父亲是一位不顾家的考古学家，他父亲殊维远原本想让他当自己的接班人，进入研究所工作，但殊易为了和父亲做对，自己跑来国外，殊维远让他学习华夏古代史，他却偏偏学了西方文明史。

　　这些他都跟云雨曦提起过，虽然两人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实际上殊易在这里也没什么朋友，很少能有人吐露心声。

　　脚下踩着绵软的沙粒，云雨曦也随手帮殊易捡了一些垃圾，她说：“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你总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两人真的很聊得来，殊易从小受父亲的熏陶，学识渊博，而云雨曦家境优渥，周游世界各国，也有着远超常人的阅历和见识。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其实人世间所有的相遇，或许都是久别重逢。”殊易扭头说道。

　　“或许吧……”云雨曦恬静地笑着。

　　“话说，还没问过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旅行？”殊易问。

　　“算是疗伤吧……”云雨曦回答，在每年的寒假和暑假，她都会到处旅行，多经历一些，多看一些美景，心中的痛苦也就淡一些。

　　“怎么，被甩了？”殊易随口一问，说起疗伤，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多半都是因情所伤吧？

　　“是啊，被甩了。”云雨曦的眼中有几分哀伤，但又十分洒脱地说道：“他甩掉我，一个人去了那个世界，再也不回来了。”

　　“对不起。”殊易道歉，他原以为只是情侣吵架闹分手那种小事，没想到牵扯到了生离死别。

　　吵架可以和好，犯错可以弥补，但阴阳两隔，那便是永世再难见面。

　　“没什么，都好几年前的事了。”云雨曦笑了笑，说：“对了，晚上我请你吃饭吧，就当作是告别了，明天我就要回国了，你是我在爱琴海这边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好。”殊易不假思索就答应了。

　　云雨曦停下脚步，似水的明眸盯着殊易脏兮兮的脸，她说：“脸皮真厚，我还以为你会发扬一下绅士风度，说这顿饭换你请呢。”

　　“我都沦落到捡破烂了，还请你吃饭？”殊易一脸郁闷，他也想请啊，但他是跟父亲闹掰跑来国外，没有家庭给的经济支援，只能一边打工一边上学，能维持生活就不错了，哪还有钱请客吃饭？

　　他在沙滩上捡垃圾，也是为了赚点零花钱，还能顺便保护环境，一举两得。

　　“行啦，我请，但你总得洗个澡换身衣服吧，要不然我怕餐厅的服务员给你打出来。”云雨曦笑着说。

　　“是得换身行头。”殊易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邋遢得跟个流浪汉一样，他说：“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你呢？是跟我一起回去，还是在这里等我一会？”

　　“走吧，正好参观一下你的住处。”云雨曦说。

　　夜幕降临，沙滩上几乎已经没什么游客了，大海在月夜下闪着点点银光，就在两人离开沙滩时，深海中突然传来了几声厚重的哞叫。

　　“呜……呜……”

　　云雨曦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声音？”

　　“可能是蓝鲸吧。”殊易回答说，他来爱琴海也有两年了，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蓝鲸，但当地人都说海中一直生活着一头老迈的蓝鲸。

　　“哦。”云雨曦点了点头，也不深究这个问题，跟着殊易离开了沙滩。

　　殊易的住处其实就是他打工的地方，一家海边旅馆，他以工资减半的代价换到了店里一个狭小的储物间作为自己的房间。

　　“你稍等一下，我去捯饬捯饬。”殊易挠了挠油腻的头发，他将云雨曦领到房间后，就将背后的装垃圾的塑料筐卸在了一旁，抱着干净衣服一头钻进了厕所里。

　　他这个房间说是储物间，但其实也是正常客房的规格，有独立卫浴，只是被旅店老板堆砌了一些平时用不上的货物，才显得狭小。

　　“嗯。”云雨曦打量着殊易房间，虽然能活动的范围不大，但很干净。

　　房间里唯一的窗户正对着海边，此时向外望去，能十分清楚地看到沉寂在夜里的爱琴海，窗前的木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摞历史类的书籍，有华夏古代史，也有西方文明史。

　　“你很喜欢历史啊。”云雨曦朝着厕所说了一句。

　　“算是吧。”殊易脱完衣服，一边冲澡一边回答说：“从小就被我爸灌输各种历史知识，不喜欢也没办法啊。”

　　云雨曦闲来无事，就从桌子上拿起一本历史上简单翻看了几页，而也就在这时候，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

　　来人是殊易的老板兼房东，他整个人胖乎乎的，棕色的络腮胡子，说着带口音的英语，告诉殊易，有他的快递寄到了旅馆里。

　　“谁寄来的？”殊易在厕所里面问。

　　旅店老板在将快递箱放在殊易房间门口就离开了，云雨曦虽然想帮殊易把快递搬进来，但奈何力气有限，她查看了一下快递箱上的物流信息，然后说：“好像是你父亲吧……”

　　“怎么可能！？”一听到快递是自己父亲寄来的，殊易就以最快的速度穿好了衣服，连洗澡后身上的水都顾不得擦干，直接冲出了厕所。

　　“你那么激动干嘛？”云雨曦有些被吓到，这家伙的反应也未免太大了吧？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之后，殊易整个人清爽了很多，不再蓬头垢面，虽然也谈不上多帅，只是个大众脸，但高高瘦瘦的，五官还算端正。

　　他没有言语，默默将快递挪进了房间里，这是很大的一个纸箱，分量十足，而寄件人那栏写的确是殊维远。

　　说实话，自从这两年跑来国外上学后，殊易与父亲的关系很僵硬，甚至连逢年过节电话都没打过一个，基本上已经算是断了联系，可现在，殊维远居然寄来了一大箱跨国快递？

　　“咕咚……”

　　殊易咽了咽口水，他有些说不清现在的感觉，是期待，还是彷徨？

　　“打开吧，也许他给你寄了礼物，想跟你和好呢？”云雨曦在旁说道。

　　“或许吧……”殊易苦笑。

　　他和殊维远闹掰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母亲，当初母亲病重，殊维远却沉迷于考古研究，没有守在病床前。

　　母亲病逝，殊维远也没有来参加葬礼，在考古现场一待就是数月，仿佛家人对他来说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怀着忐忑的心情，殊易找了把小刀，划开了纸箱上的胶带，打开了快递。

　　可随后，快递里的东西却让殊易和云雨曦两人都愣住了。

　　“这……”殊易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大脑有点回不过神来。

　　快递箱里是满满当当的一箱土，对，就是路边绿化带里随手就能挖来的那种土，只不过其中似乎还掺杂了一点黑色的煤渣。

　　“你爸……该不会暗示你下个月吃土吧？”云雨曦帮忙分析。

　　“这两年我又没花过他一分钱。”殊易撇了撇嘴，但他也想不通殊维远给自己寄来一箱土是什么意思。

　　自己的父亲除了不顾家之外，还特别古板，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平日里几乎时时刻刻都是板着脸，毫无幽默感，他很难想象这样的父亲会给自己寄来一箱毫无意义的东西。

　　“或许……土里有别的东西呢？”

　　殊易这样想着，他蹲下身子，伸手向纸箱里抓去，想看看土里是否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喂，你……”云雨曦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殊易满脸认真的神情，也就没出声打扰，安静地在一旁看着。

　　潮湿、阴冷的触感，还有些黏糊糊的，殊易伸手在土里摸索，摸着摸着，他还真摸到东西了，触感与土不同，这感觉似乎是……

　　脑中没有多想，殊易在手上加大了力气，将摸到的“东西”从泥土中直接拽了出来。

　　“……”

　　在针落可闻的安静之后，是云雨曦的尖叫声：“啊！”

　　殊易从土中拽出来的“东西”，赫然是一只惨白的人手！

　　这只人手上面布满了割痕，没有丝毫血色，仅剩下三根手指，无名指和小拇指像是被某种利器给砍掉了，指根伤口处沾满了泥土，剩下的三根手指形状扭曲地伸向空中，好像随时会挣扎着破土而出，从纸箱中爬出来一样。

　　殊易自己也被吓了一激灵，赶忙就把手抽了回来，望着眼前的情景，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