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主流侠女》清水拾豆

1、文夫人心情不太好 满京城

　　满京城都知道，辅国公夫人文夫人非常不高兴。

　　文夫人是当今圣上亲妹子、安国大长公主的嫡幼女，父亲是闻名遐迩的才子，号称“书画双绝”的文思明文大学士，夫婿是功勋世家的辅国公。娘家清贵、血统高贵、夫家显贵，文夫人年幼时便是京城贵女领军人物，成亲后变成了世家夫人中的领军人物。

　　文夫人生了两胎男孩后，千盼万盼第三胎是个贴心小棉袄，辅国公杨敏行当即决定，小棉袄序齿随哥哥们，起名也随哥哥们的“善”字辈，人称杨三小姐，名杨善善。

　　文夫人对杨三小姐千宠万宠，希望杨三小姐能继承她当年独领风骚的劲头，成为当代贵女的楷模。杨三小姐前十三年的确如此，善书、明理、喜好厨艺、仪容姿态俱佳，且得了她曾外祖母当朝太后的称赞，就等着及笄后嫁给好儿郎，同她母亲一样成为世家夫人的表率。

　　然而，十三岁这年，杨三小姐喜欢上了话本子，尤其是讲述江湖儿女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话本子，现如今闹着要当个侠女行走江湖。

　　辅国公府，老国公夫妇所居松鹤堂中，气氛凝滞。

　　文夫人拧着帕子不可思议：“母亲您竟然要跟善善一起行走江湖，您孙子已经要说亲了，怎能与善善一同胡闹啊”。

　　文夫人觉得世界与她开了个极大的玩笑。

　　婆母廉老夫人好清净，月初十五才见孩子们一面，偶尔乏了是一个月都见不到的，平日里就在松鹤堂养花种草。从她嫁进来，廉老夫人一没有给儿子塞过妾侍，二没有挑唆他们夫妻关系，更是在她嫁过来第二天就将管家之事交给了她，待她生了大儿子后，就建议老辅国公将国公之位传给了她丈夫，让她早早成了辅国公夫人。

　　在京城世家夫人中，谁提起文夫人，第一感叹她生的好，第二就是感叹她有个好婆母。

　　但是就在她跟婆母哭诉女儿不服管教的时候，她婆母与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廉老夫人今年五十一，然而保养得宜，瞅着与三十出头的文夫人更像是姐妹俩。素雅衣着，松松的挽着根玉簪子，那张喜庆的脸上都是温温柔柔的笑意。

　　然而说出来的话就不那么温柔了。

　　“儿媳妇啊，行走江湖快意恩仇有何不可？年老又有何不可？一年后，我还你个京城独一无二的贵女，不好吗？”

　　文夫人脸色铁青，转头看着丈夫：“公爷，你也劝劝母亲，母亲这个年纪怎能胡闹！”

　　杨敏行在外是雷厉风行的国公爷，在家那就是夫人指东不说西的好夫君。此刻好夫君的面上都是尴尬，转头又望向了坐在一旁品茶看书作隐士高人状的老国公爷。

　　“爹，你……”

　　话没说完，老国公爷放下书，假装事不关己的样子已经装不下去了，毕竟是自己的老妻。

　　“思思啊”廉老夫人全名廉思思。

　　“这么多年咱俩都过来了，都这把年纪了，何苦为难孩子们呢，老夫陪你闲云野鹤安度晚年不好么？”老国公抚掌叹息，唱念做打俱佳，一副不要胡闹听话的姿态。

　　廉老夫人圆圆的喜庆脸慢慢失了笑意。

　　成亲多年第一次看到婆母不笑，文夫人非常不习惯。

　　廉老夫人冲着旁边的管事嬷嬷道：“都出去。”

　　待松鹤堂仅剩下他们一家时，廉老夫人脸色骤冷，不顾儿媳妇见鬼一样的表情，狠狠的拍下桌子：“杨闹闹，别以为你卸了辅国公爵位陪了我两天，就把当年许给我的事儿给忘了。老太婆我当年什么人嫁不了非得嫁你这么个要脸没脸说话当放屁的男人？！好不容易娶了儿媳妇，告诉我媳妇刚进门要忍者，媳妇生了大孙子告诉我再忍忍，咱们是军功出身的勛贵，得有俩孙子才行！现在都三个孙子一个孙女了，还要忍！忍忍忍，你是龟孙吗缩一辈子！，”

　　老国公杨瑙，据说乳名杨闹闹，是因为小时候不爱笑不爱哭不爱说话，看着是个傻子，所以起了这么个怪名字，想着冲一冲。

　　老国公老脸挂不住：“怎么就没脸了？要不是这张脸，你能看上老夫？满京城打听打听，就是亲家文老头儿，年轻时候的颜色也是逊了老夫三条街！”

　　文夫人傻愣愣的看着因是否好脸皮这事吵起来的老夫妻，感觉整个世界都反转了过来。

　　她的婆母，温柔大方、贤良淑德、深居简出，见人三分笑，说话永远细声细语。

　　她的公爹，年轻时是敌军中三进三出毫发无伤的猛将，年老了更加儒雅随和。

　　而现在坐在她面前吵得面红耳赤，说话充斥市井俗语的，是假的人吧？不然她嫁进杨家近三十载，都是在做梦吗？

　　“夫人，回回神”杨敏行托了托文夫人的下巴，摸摸她的头：“秃噜秃噜毛，吓不着”。

　　文夫人回过神，下意识的害羞红了脸：“夫君，长辈在，额……”

　　长辈忙着争吵，无瑕顾及他们夫妻。

　　“爹，娘，吓着我媳妇儿了你们赔？！”杨敏行好言劝了几句没人搭理他，恼得摔了个杯子，砸醒了正在争吵的老夫妻。

　　文夫人已经吓过了，对于平常好言好语说话，此时却对语气暴躁，像换了张脸的丈夫，已经麻木了。
　　自己是真的在杨家做了二十年的梦吧。

　　廉老夫人重新坐好，整了整衣袖，埋怨：“都是你爹，还叫我忍，善善这么乖，我都等了十来年了，他才同意让我带善善回家，还说怕带坏孩子，都是我的种，她爹当个国公不也好好的，怎么会我带坏？”

　　老国公冷哼一声，再不复从前的宠妻如命对老妻从无二话的形象：“若不是我靠谱，敏行能长成如今这样？廉思思你怎好意思说是你的功劳？另外都一把年纪了还天天想着回去，莫不是还想着那个李老头？”

　　眼瞅着又是一波风起云涌，杨敏行及时打断：“闭嘴！现在府中我说了算，不然以后爹娘出门，恕孩儿心情不好，不能帮着遮掩行踪了。”

　　廉老夫人这才悻悻的住了嘴。

　　杨敏行这才转过头，提起笑小声说：“夫人啊，你听我解释。”同时，沏了杯茶递给文夫人：“夫人且暖暖手。”

　　文夫人嗔怪：“长辈面前呢，收着点。”虽然长辈形象已经崩坏了，但她对外的形象可从来都是高贵优雅的，这般小女人的与丈夫说话，那都是两个人独处时候，怎么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杨敏行笑笑说道：“夫人可曾听过天山派？”
　　文夫人点头：“自是知道的。朝中现如今的镇北王便是天山派子弟，据说小时候是正正经经的拜在掌门门下，当了关门弟子的。下山后便在边军当了个小兵，借着军功才顺利被封了世子承了镇北王府。”
　　杨敏行点头：“夫人说的没错。”但下一句话，却让文夫人大惊失色：“母亲便是天山派掌门的亲妹子。”
　　文夫人目瞪口呆：“母亲不是现柱国将军的姑奶奶？”
　　杨敏行笑：“是柱国将军的姑奶奶，也是天山派掌门的亲妹子。江湖庙堂，从来都不是分割开的，夫人只看到了我大魏国朝廷清正，百姓和乐。却不知道庙堂之外的江湖，为守住这份盛世，江湖儿女洒下的热血……”
　　天色微亮，辅国公府的角门出来一辆马车。马车破旧，马也老的走两步喘口气，赶车的马夫穿着洗的发白的道袍，微眯着眼睛像是没睡好。
　　马车后方，走出来两个身穿华服的人，正是杨国公和文夫人。
　　文夫人泪眼婆娑：“公爷，善善就这么跟着公爹婆母，真的没有问题？以后回来了真的不会变成个野丫头？还嫁得出去么？”
　　杨敏行揽着她的肩膀：“放心，论装模作样的本事，爹娘是一流的。”
　　文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婆母几十年如一日的温婉贤淑名声，的确是最好的证明。
　　车厢中，杨善善心情澎湃，但多年礼仪已经融入了骨子中，再激动也只是脸蛋微红，气息急促了点，远望着还是个小淑女。
　　杨善善激动的问道：“祖母，现在我们要去哪里？”
　　廉思思眯着眼睛闭目养神，顺口答：“你不是要闯荡江湖做侠女么？”
　　“对啊，孙女看着书中那些劫富济贫、手刃恶人的侠士，只觉得心潮澎湃，恨不能生在江湖。”
　　“哦？生在江湖？你可知何为江湖？”
　　“就是官府管不到的地方啊。”
　　“那何为侠士？”
　　“快意恩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就是侠士。”
　　“乖孙女，拔刀相助的就是侠客，你可是会使刀剑？”外面赶车的杨瑙出声笑道。
　　杨善善顿住，慢慢的沮丧起来：“侠客都是要武功高强，要么就要能妙手回春，孙女都不会。”
　　杨瑙在外笑呵呵道：“你奶奶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不会医术也不懂毒，没有话本子中的蓝颜和恩怨情仇，在你母亲嫁来府中前，更是掌家理事的一把好手。但你的奶奶，就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侠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