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醇香》夏灯木

2、第 2 章 一杯热可可

　　稚繁坐在Ade Cafe靠窗的位置，下了半个月的雨已经停了，天气却没有因此而暖和多少。冷冽的寒风将光秃秃的树枝吹得左右摇摆，窗前经过的行人无一不裹紧大衣，脚步匆匆地逃离这刺骨的寒意。
　　清脆的键盘声持续响起，稚繁正专心撰写一篇时尚评论。寒冷的清晨总是让他感到心情愉快，浓醇的咖啡豆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让人不易察觉悄然靠近的雪松木香。
　　“你好，又见面了。”
　　眼角映入黑色的大衣衣摆，扭头望去，驼色围巾上是一张有点熟悉的脸。
　　“远先生，你好。”
　　“没想到在这碰到你，你经常在这里写作吗？”
　　远司晨在稚繁面前坐下，仿佛碰见许久未见的好友，熟络而热情。
　　比起远司晨的自来熟，稚繁表现得十分收敛。他和远司晨只是一面之缘的关系，连打招呼的必要都没有，他不明白远司晨为什么会坐在他跟前，一副要和他深入交流的模样。
　　稚繁把话问得礼貌又周到，“这里人不会太多。远先生呢，怎么会在这里？”
　　远司晨笑了一下，“我喜欢这里的黑咖，我在这见到你好几回了。”他将手边的热可可推过去，“给你点的，总喝咖啡对胃不好。”
　　从面前冒着热气的浓醇饮料中能闻到一丝朗姆酒的甜香，很是可口，可惜，稚繁并不感兴趣。
　　他将意图不明的热可可推至两人中间，“远先生为什么给我点？”
　　“想和你交个朋友。一杯热可可换一个朋友，不划算吗？”
　　远司晨眼睛眯着，让人看不出他眼里的情绪。稚繁觉得这人嘴皮子真厉害，概念偷换得不动声色，他差点就信了。
　　他没搭理那杯热可可，换了个话题，“十点了，远先生还不去公司？在Destap上班这么悠闲？”
　　“我时间比较自由，不过也要走了。”远司晨笑笑，“明天再见。”
　　稚繁没来得及反应远司晨的话是什么意思，眼前的人已经站起身，羊毛大衣拂过他身侧，留下若有若无的风干香木的味道。
　　如本人所言，远司晨次日果然又出现在稚繁面前，仍然是一杯香甜的热可可，伴上几句闲聊。稚繁没有表现出多大热情，他们的交流模式依旧保持着对方说三句，他搭一句。
　　可当远司晨连着第三天、第四天，整整一个月都在他面前展示存在感时，情况就变得奇怪了。一开始，稚繁还能当做是偶然，可现在，谁都能看出远司晨就是为他而来。稚繁不知道远司晨有何目的，也无意去纠结，可每天一杯热可可实在喝得他发腻，不论在家还是在咖啡馆，那股粘腻的味道总是萦绕不散。
　　“稚繁老师，稿子今天能完成吗？”
　　“可以，下班前给你。”
　　稚繁放下手机，看着文档里闪烁的光标，许久没打出一个字。
　　有一种违和感在搅和他。
　　他往后贴上椅背，指尖习惯性敲着桌面。一分钟又过去了，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10:31.
　　远司晨没有出现。
　　从十点开始，稚繁便频频确认时间。10:00，10:15,10:30，直到现在10:31，仍然没有远司晨的踪影。
　　稚繁突然觉得自己十分荒谬，远司晨出不出现，与他有什么关系，不出现更好，省了他说话的功夫。他端起一旁的咖啡，杯壁刚碰上唇沿，眉头便蹙了起来。
　　太苦了。
　　以前有这么苦么？
　　稚繁失去了喝咖啡的心情，看了一会窗外的阳光，准备埋头码字。可状态不对，写出来的东西也不对劲。“啪”的一声，稚繁合上笔记本，准备将午饭吃了再说。
　　12:30，正是上班一族的午休时间。办公楼里的人如蚂蚁出窝，密密麻麻，分流入每一家餐厅饭馆，方才还略显冷清的街道瞬间热闹起来。
　　稚繁刚踏出Ade Cafe便撞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Hi，”远司晨一见他就笑，“一起吃午饭？”
　　稚繁不搭理远司晨，绕过他往外边走。远司晨迈出一步，挡在他跟前。
　　“不和我一起吃？”
　　话是这么说，远司晨却没有把路让出来。眼看他们要把后面的人也挡住了，稚繁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一顿饭而已，能吃出什么花样？
　　两人走进一间位于街角的日料馆。与其他人挤人的热闹餐馆相比，日料馆内只有顾客零星几个，却也是稚繁选择它的原因。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你怎么不问我早上为什么没来？”远司晨给稚繁斟上玄米茶，问道。
　　“你说。”稚繁头也不抬。
　　“昨晚有点头疼，今早就在家休息了。”
　　“那你还来Ade Cafe？”
　　“想看看你在不在，一起吃个午饭。”远司晨笑了起来，“没想到我运气好，刚好碰上。”
　　稚繁听完心里却不舒服，像是期待着他会因此做出什么回应似的。
　　“远先生，你之前说想和我做朋友，有什么原因吗？”
　　“嗯……”远司晨像在思考，“就觉得你人挺好的，想认识认识。”
　　“远先生是聪明人，应该能看出我不是一个喜欢社交的人。我没什么朋友，也不喜欢交朋友。我觉得一个人挺好的，没必要把时间花在这些麻烦事上。”
　　话说得婉转，远司晨却听明白了。
　　“你觉得我很麻烦？”
　　“你不觉得维持一段关系很累么？”稚繁反问。
　　“那要看是什么关系。”远司晨说，“勉强与一个不感兴趣的人交往，那当然会累。但如果对方能撩拨起你的好奇心，激起你探究他的欲望，那么关系自然而然就摆在那了，不用维持。”
　　远司晨的理想主义精神让稚繁感觉不可思议。
　　“远先生，可能你……情操比较高尚。”稚繁斟酌了一下用词，“容易把事物过分美化。但人与人本质上无外乎利益，不可能存在你说的情况。”
　　远司晨把手叠于下巴下方，颇有兴味地看向稚繁，“你遇过让你感兴趣的人吗？”
　　“很遗憾，没有。”
　　“对我呢？一点兴趣都没有？”
　　“说实话吗？”
　　“当然。”
　　“不感兴趣。”稚繁说得斩钉截铁。
　　明明应该让他感到失望的话，远司晨却觉得有趣极了。他喜欢稚繁的坦诚。
　　“我觉得你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人，你可以试试放下戒备，让别人走进你的世界。”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稚繁觉得莫名其妙。
　　“当一个人了解你，只要你的一个眼神，他就能知道你想要什么。你们的节奏会异常合拍，你甚至不会想到麻烦两个字，不如说恰恰相反，你只会感觉非常舒服自在。我认为基于这种基础上的才叫朋友。”
　　稚繁想了想，说道：“我不认为一个人能完全了解另一个人。”
　　“那是因为你还没遇到，你自然会这么认为。”
　　稚繁不表态，远司晨继续，“不论什么关系，都是从了解对方开始，所以我觉得，你可以先试着了解我，或者让我了解你。”
　　稚繁突然有种想扶额的冲动，绕了半天，结果还是回到远司晨身上。
　　“怎么，我刚才的逻辑有漏洞？”远司晨打趣道。
　　那倒没有……可稚繁不想说出口。
　　“你不了解我，怎么知道我不是合适的人？如果不合适，你我自然会疏离，你也不用费心思摆脱我。”
　　被远司晨一语中的，稚繁也不尴尬，对方说的话的确在理，与其让远司晨这么纠缠下去，倒不如看看他有什么目的。虽然他不知道远司晨在他身上寻找什么，但他相信这种幻想很快就会破灭。毕竟，距离才产生美。
　　道理摆在那，可稚繁看着远司晨的笑脸，总有种一只脚踩进陷阱的感觉。
　　远司晨话锋一转，“出云杂志社又联系我了，你知道吗？”
　　“怎么？”
　　“他们想给我做一个专栏，我还没答复他们，你觉得呢？”
　　稚繁还在刚才的话里打转，没往深处想，随口答道：“挺好的，看你的时间安排吧。”
　　远司晨“嗯”了一声，稚繁低着头，还不知道因为他这一句话，他未来的日子即将发生怎样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