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难以两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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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昀撑着受伤的手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没有像往常那般和煦微笑，一夜没睡，他下巴上长出些青灰色的胡茬，给他平添了几分冷硬气质。
“从十八世纪初起南达什就是我国的朝贡国，二十一世纪初南达什成为我国海外行省，所谓‘殖民地独立’简直是无稽之谈。面对国际指责时，请外交大臣带领部下坚守立场。”
说罢他冷眼扫过圆桌上的一圈人，不知怎的竟让这些年纪比他还要大不止两倍的人深感压迫。
他接着微昂着下巴开口，语气越来越重：“现在海外行省叛乱了，帝国理应出兵收复，毫无斡旋余地，也不容他国干涉指责。反对出兵的各位，难道是想看着帝国颜面尽失，海外行省接连叛乱吗？”
太子突然的强势令不少墙头草动摇，纷纷从相互指责变为缄口不言。
不少三朝元老低下了头，甚至有人红了眼眶——他们忆起稍纵即逝的“帝国之光”，宪宗陛下当年还是太子时，似乎就是这般模样。
顾衍昀忽然在皇帝面前跪下，重重一拜：“儿臣恳请父皇口谕，调令三军收复南达什。”
没了传国玉玺，若是较真，皇帝以口谕调兵其实是违宪的，但此时显然没有人这么没眼力见地指出这一点。
皇帝没想到顾衍昀的态度如此果断坚决，他看着面容憔悴但强打着精神的儿子，心里忍不住叹气，他是顶着多大的压力请求开战的？
南达什独立获得帝国的承认，太子妃就能平安回来；出兵收复南达什，太子妃就会丧命于所谓的“开国大典”上。
成功收复南达什也就罢了，若真如议长所言，南淮帝国成为下一个北虞共和国，那么极力主战的太子便会成为千古罪人。
纵然这样，衍昀还是跪在自己面前，承担起了作为帝国太子的责任。
皇帝不禁想，若是皇兄还在世，他会不会做出和衍昀相同的决定？
皇帝亲自扶起跪在地上的儿子，沉声道：“那么请议会开始表决吧。”
皇帝作为国家元首确实有发动战争、调令军队的权力，但议会有权决定是否为战争拨款，所以能否出兵南达什的关键还是在于议会。
顾衍昀没有心思再静候议会的决定，他带着几名营救行动的主要负责人去了隔壁小会议室，必须尽快制定出营救方案。
“鹿城全城戒严，总督府又有重兵把守，东亚面孔的人都是高度可疑对象，营救几乎是不可能的。”行动负责人曹晥向顾衍昀指出了这个残忍的事实。
“知道北虞当初为什么顶着人道主义者的谴责也要在北达什通过《反蒙面法》吗？”顾衍昀问了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曹晥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您是打算让女营救队员们‘入乡随俗’，穿上长袍、裹上头巾和面罩混进去。”
顾衍昀点头，连夜无间断工作使他早已疲惫不堪，眼底的红血丝愈发加深，眼睑下的皮肤也变成淡淡的青黑色。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眼里的阴郁之色更加浓重了，继续道：“他们在东宫玩了个声东击西的把戏，你们也想办法引发骚乱，再派一队人潜入营救太子妃。”
营救计划稳步推进，议会的表决也有了结果，程林急匆匆赶过来告知顾衍昀最终的决定。
“议会批准了，皇帝陛下将所有参会人员留宿宫中，对外宣传是需要临时加班探讨应对举措。在南达什‘开国大典’之前，您可放心营救太子妃殿下，今日与会人员绝不会走漏风声。”
“另外，公主殿下情绪很不稳定。”程林皱着眉长长叹气，“怕她做傻事，皇后陛下日夜守着她。”
“我会让云间付出代价的。”顾衍昀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感觉，拳头在桌下暗暗握紧。
他向来看不惯云间，此时更是恨极了这个欺骗阿晚、绑架流光的歹徒。
阿晚才十八岁，她人生中的第一场爱情就这么沦为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若是流光再因他丧命……顾衍昀想到这里便不敢再想下去，他不敢让自己失去控制，流光还等着他去营救，他无论如何都要保持在冷静理智的最佳状态。
顾衍昀慢慢起身，踱着步子向外走去。几名主要负责人疑惑地望着他，甚至有人轻唤了一声“殿下”，而他却置若罔闻。
终于在栖霞宫找到皇帝，阿晚睡着了，皇后和皇帝沉默着守在她的床前。
与此同时，皇帝还得抓紧时间看南达什军力报告，军方已经开始探讨首批派兵的规模以及将领人选。
顾衍昀悄悄走到皇帝身后为他按摩放松肩颈肌肉，又担心打扰妹妹，只好低声说：“爸爸，您颈椎不好，日后记得要定期理疗。”
皇帝转过头看向儿子，却连他眼圈通红，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爸爸。”顾衍昀也和皇帝对视，张了张嘴又闭上，欲言又止。
他没说出口，皇帝也没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慰。皇后见儿子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
就这么按了十分钟，顾衍昀终于决心开口了，语气艰涩：“爸爸妈妈，请原谅儿子不孝。”
皇后怔怔望着他，忽然起身，将顾衍昀紧紧抱住。皇室讲究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她已经很少这样抱儿子了。
她将头埋在顾衍昀胸前，颤抖着哭泣，“你要做什么？”
“我要去南达什，把流光带回来。”顾衍昀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脊背，再是不忍，他也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皇后抬头望着儿子，泪眼婆娑，胸口止不住的起伏，一边哭一边苦苦哀求：“阿昀，你别去好不好……妈妈好担心……已经派了很多人去救流光了，你就在这里陪妈妈等消息好不好？”
顾衍昀闭上了眼，悲痛的情绪从心底开始扩散，就像一滴墨水滴入纯净的水中，渐渐的，整杯水都被染成黑色。
他退后半步，两手扶住皇后的肩膀，哽咽道：“妈妈，对不起。”
皇后看着他直摇头，眼泪就像是海绵里蓄足的水，一碰便源源不断地涌出：“阿昀，妈妈不能没有你。”
“妈妈，我也不能没有流光——家国责任和个人情爱难以两全时，我已经为了帝国请求开战，她若因我而死，我便只能以命偿还。”
“我答应过流光，会护她一生平安喜乐、顺遂无忧，我不能食言。”
“流光现在一个人该有多害怕呀……让我见见她吧，我想陪着她。”
顾衍昀也几乎是在哀求皇后，他含着泪望着母亲：“妈妈，就让我去吧。”
两人僵持了几分钟，谁也不肯让步。皇后甚至哭得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不断起伏。
“让他去吧。”皇帝沉重的声音响起，他神情疲惫得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皇帝走过来扶住妻子，像是追忆往昔，又深深叹气：“若是流光不在了，我们再是晓以大义，强留阿昀在身边，也不过是让他活成下一个皇兄。”
皇兄心里有多苦，他作为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又怎么可能不理解？
这对亲生父子对于感情超乎常人的执着，几乎是被刻在血脉里传承下来的。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睁睁阿昀再重蹈皇兄的覆辙。
顾衍昀向父亲投去感激的目光，他深深望着父母，想将他们的身影刻入脑海中。临别之际，每一眼都像是最后一眼那般珍贵。
“哥哥？”华丽软榻上的少女醒了，青丝披散，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如纸。
顾衍昀大步走至床前，蹲在顾陌晚身边，伸手轻抚妹妹的脸，深吸了一口气，忍住眼泪：“阿晚，日后可能要你承担起责任了。”
“哥哥？你在说什么？”顾陌晚不可置信地盯着顾衍昀通红的眼睛，张着嘴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我不是个称职的哥哥，阿晚，原谅我好吗？”他低着头悉心为妹妹整理鬓边的碎发，罢了又拍拍她的手背，“坚强一点，哥哥相信你可以的。”
顾陌晚缓缓眨了下眼，“哥哥要去南达什找陆姐姐吗？”
“对。”
顾陌晚低着头沉默了良久，复而抬头，眼神中是从未有过的坚毅：“那你去吧，一切有我。”
这一次她没有再哭泣，所有的泪早已在被云间劈晕后醒来时便流尽了。
受父母兄长庇佑的童年早就该结束了。顾陌晚暗下决心，从今以后，我会承担起作为帝国公主的责任。
“谢谢你，阿晚。”顾衍昀直直起身，他没有时间再留恋，“爸爸，妈妈，还有阿晚，再见了。”说罢他强迫自己转身走向门外。
皇后克制地低声啜泣，却心如刀绞般呼吸困难，她扶着墙摇摇欲坠，对着心爱的儿子的背影喃喃到：“阿昀……早点回来。”
上飞机之前，顾衍昀抓紧最后的时间去医院探望了陆流光的父母。
如今全世界都知道南淮帝国刚受册封的太子妃在大婚当日被“请”到了南达什。承认南达什独立，帝国将颜面扫地；不承认南达什独立，太子妃血溅“开国大典”亦会让帝国颜面扫地。
杨梓心受不了这个刺激，突发心脏病被送进医院抢救，陆铭彻夜未眠守在床边。
见了顾衍昀，陆铭咬着牙根扯住他的衣领，红着眼睛低吼：“你把女儿还给我！”
“都是我的错，我没有照顾好流光，对不起。”顾衍昀声音哽咽，低着头向岳父道歉。
最后还是陆育成院士拉着儿子劝说，才让他冷静下来，松开拉扯顾衍昀衣领的手。
“殿下快回去吧！梓心醒了见到你又会想起流光的事，她经不起刺激了。”陆铭冷淡地下了逐客令。
“我就是来向岳父岳母告别的。”顾衍昀深深鞠了一躬，“我马上就出发去南达什了，我不知道能否带她回来，但我会一直陪着她的。”
顾衍昀要去南达什？一国太子被俘是什么后果，简直不言而喻。
听闻顾衍昀决心以身涉险，陆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像是被晴天霹雳当头一击，又像是被人用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尖，令他全身麻木。
陆育成手臂抵着墙叹息，又转过头劝说顾衍昀：“殿下，万万不可！”
陆铭失魂落魄地坐下，抬头怔怔望着顾衍昀，语气软了下来：“别去了……小顾，别让你的父母再失去你了。”
这种摧心剖肝剥床及肤之痛，他又怎忍心再让另一对父母承受？
“我意已决，时间紧迫，我便先告辞了，请岳父岳母还有爷爷多多保重。”顾衍昀态度毫不动摇，再次深深鞠躬。
临走前，他目光坚定，对一夜憔悴的陆铭郑重保证：“我会竭尽全力带流光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难以两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