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锱铢》薛苇绡

8、第八章

　　回来之时，听闻消息的孩子们早早在门口等着，眼尖的孩子立刻窜到楚鹤身边，与新来的大哥哥混熟后，他们对于这位看起来冷冰冰的楚哥哥没有太多畏惧。

　　简晴画出声，让他们退散，“去饭厅候着。”

　　孩子们一溜烟散了。

　　赵茹娘在厨房弄搭配包子的汤汤水水，她泡发了五团紫菜，又切了三斤蘑菇，与鸡蛋卧在一起做成汤。简晴画瞧见其中有一碗配料不一样，问了一声：“这碗是谁的？”

　　“昨天不是带回来一个受伤的小公子嘛，喝这个好得快些。”赵茹娘答复，她随即又道：“我要等一下东西好装盘，堂主你帮我送下。”

　　那碗汤里足足放了半碗的猪肉，加上又放了紫菜和鸡蛋，汤水几乎溢出碗边。

　　简晴画分出一些快满出来的肉汤，把它置于托盘，旋即送去给要喝的人。

　　会客厅躺椅空空，简晴画左右找不到人，她思索片刻，转身去了学堂。

　　还没到学堂，里面读书声琅琅，今日顾夫子不上课，能让上窜下跳的孩子们乖乖地待在这里读书的只有一人。

　　果然，江羡鱼照常坐在夫子的座位，听着所有人的朗读，不时纠正读音，她手上不闲着，翻看顾夫子留下的书页，把后头要讲的课文补全。

　　李瑟与小年挤在一张桌子，同所有孩子一样聚精会神地读书。

　　夫子的位置与正门口相对，江羡鱼抬头时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简晴画，现下李瑟与她同在一处，恐怕简晴画又得不乐意，于是退出学堂过来她身边。

　　出乎意料地，简晴画没有动怒，只让江羡鱼去饭厅吃饭。

　　李瑟听到动静，把坐了一半的凳子还给小年，走过来与简晴画问好。

　　简晴画的态度依旧冷冷淡淡，把他喊了出来，让李瑟在外面吃，里面的孩子嘴馋。
　　待简晴画离开，李瑟无奈地观察四周环境，别说可以放汤碗的桌子，就是大石块都没有。

　　他随之笑了一下，保持住自己良好的风度，笑若春风地把汤碗拿给孩子们，孩童抢着汤匙你一口我一口分尽。

　　尝了点荤腥，越发勾起孩子们的馋虫，自发地涌入饭厅想要争到前排拿到肉包子解馋。

　　饭厅哪里容得下这么多人，大孩子小孩子挤得水泄不通。

　　简晴画素来知道这群淘气鬼没有吃到东西不会罢休，赶他们回去学堂恐怕也是藏在外间等着送饭的赵茹娘出来。

　　索性将等着开饭的人分成两排，年龄小的和女孩子站在前面。

　　因着李瑟把自己的早饭送给孩子，孩子们就带着他一起过来吃饭，李瑟只觉这些小鬼头机灵可爱，往后退开位子让小孩子们排在前面。

　　直退到最后一列，乍见另一支队伍后面的江羡鱼在排队，李瑟对她笑道：“羡鱼姑娘，好巧。”

　　江羡鱼垂首示好。

　　队伍前进了些，江羡鱼向前走上几步，发觉后头的楚鹤没有跟上来，又返回来提醒他。

　　这时李瑟与楚鹤正巧排在了同一列，李瑟的面色已然有些不好看，他皱眉，当做没有看到楚鹤。

　　三人排在最后，面对着三碗菜汤犯了难。
　　赵茹娘按人数做的汤水，在场吃早饭的还有一人没来，那是留给没来的人的。

　　简晴画看了下所有人的面孔，问道：“书桃呢？她去哪里了？”

　　湘湘立时站起来小声道：“书桃姐姐说她的脸受了伤，不想出来卧房。”

　　昨夜返程之时，简晴画第一时间查看李瑟的伤势，原本恍恍惚惚的书桃依稀听到简晴画诊断李瑟的肩膀可能会留疤，连忙把自己脸上的伤口给简晴画看，简晴画简单地看了下：“看起来像野狼抓的，让我看看其他地方有没有受伤。”

　　书桃心急道：“逃跑之中我差点被它扑倒，可能不小心被爪子伤了脸，怎么办？会不会留疤？”

　　“这些回去后再说，你让我看看身上有没有伤痕。”简晴画担心有些地方被野狼咬了看不到，要是一不注意，可能危及性命。马车里李瑟正在昏睡而且放了隔断的车帘，动作小一点便能查看其余的伤口。

　　偏偏书桃就是不肯让简晴画检查，只让她想办法治疗脸上的抓痕，“堂主，我这么年轻不能留疤的，书桃不想变成丑八怪，求您帮帮我。”

　　简晴画对于书桃不分轻重的行为冷了意，旋即没有再检查其余伤口，回来后拿了药让书桃涂在脸上，书桃看李瑟对她的照顾视若无睹后又以为是自己的样子太过丑陋，于是缩回房间呆着。

　　“随她吧。”简晴画道。

　　吃过早饭，山庄里的仆人来看望李瑟近况，简晴画顺势道：“山里环境清幽利于养伤，快带你们家公子回去吧。”

　　仆人探头看李瑟，询问他的意见。

　　既然人家下了逐客令，李瑟不好再留，道了声：“昨夜叨扰了。”

　　仆人去会客厅收拾李瑟歇息时遗留的东西，李瑟与江羡鱼说起话来，在场的简晴画打起精神听了，左右是些关于学堂的琐事。

　　末了，李瑟方拱手道：“姑娘不是甘愿困于池塘之鱼，虽然不知你为何留了下来，但若有难处，可去寻梦山庄寻李某，山庄之中定有姑娘的一席容身之地。”

　　江羡鱼没有作答，李瑟也并不在意有没有回答，笑着走出济幼堂门口，门口一辆马车等候多时。

　　昨夜急着回城，借的是山庄里的马车，如今简晴画提前把马车从后院赶过来，意思昭然若揭。

　　她不欢迎李瑟。

　　李瑟极少生气，对于简晴画的行为只不过一笑了之。因父母殷殷督促读书，山庄中放的小厮俱是能颂出几篇诗文的下仆，对于马车只会牵着前头的马慢慢带动车子行动。他爹娘这一招想得出奇制胜，极大地防范李瑟在山中荒度岁月奔走游玩。

　　现在看来，还是有必要调一个会御车的仆人来，不说别的，单是山中野兽游走，一辆不会跑的马车等于肉在砧板。

　　李瑟的眉头紧锁，他叮嘱了身边的人一声：“待会你去禀报父亲，就说山中有野狼出没，看看是否有什么异常。”

　　仆从应了声是。

　　坐在马车上的李瑟等了一会，没有等来仆人从城门口请的车夫，反之等到了两个捕快，其中一个捕快上前问他：“昨夜此辆马车是不是曾入城？”

　　李瑟笑得温雅：“是，在下受了一点伤急需进城找大夫。”

　　那名捕快摆摆手，似是不耐烦道：“这些东西留着去县衙解释，我且问你，驾驶马车的人是谁？可有官府准许驭车文书？我们已经得知昨天夜里有人纵马在街面快速行车，于法不合，速速将策马之人名字报来。”

　　李瑟随即掀开帘子准备下车，“车子是在下的，于情于理罪责都在我身上，不如我与你们去一趟府衙，李某自去缴纳罚金与徭役。”

　　另一边的捕快见到李瑟的整张面孔，恍惚觉得眼熟，又听李瑟自称李某，心下确定大半，看同伴蠢得可以还在那里趾高气昂地等着李瑟下车，随即拦在同伴面前，赔笑道：“原来是李公子，看来昨夜只是一场误会。”

　　李瑟的伤口有些疼，仆人连忙扶着他，李瑟笑道：“什么误会？律法明文规定的事岂敢容在下抵赖，在下这就随你们去官衙投案。”

　　原先的捕快抬起下巴道：“那你快些！大爷们还要去茶棚喝茶呢，没空陪你磨叽。”

　　另一个捕快擦了擦额头虚汗，对准同伴的腰间掐了一把，同伴被掐通了下正要发作，却见自己的兄弟不断使眼色，在县衙做事的都是老油条，瞬间明白了兄弟的意思，当下不解地闭了嘴。

　　只剩下一个捕快在同李瑟说话：“无妨无妨，昨夜是老曾在城门口值夜，他同我们说了，入夜的马车已经向他报备情况，是兄弟们不小心给忘了，实在罪过。还请李公子大人大量饶我们一回。”

　　律法一板一眼，却不是容不得一丝人情，若有紧急情况自可事先向官府禀报，或过后去官府销案。捕快们这一遭哪里是不知晓隐情，不过是仗着百姓惧怕官府声威，对着大字不识的人一通恐吓，好以此私了收取罚金。

　　未曾想不小心踢到了铁板上。

　　李瑟好脾气道：“既然是场误会，那李某就不来县衙烦扰了，牢请两位大哥也别再来此东找西找寻人归案。”

　　捕快毕恭毕敬道：“自然自然，小的们先告辞了。”

　　连拖带拽把同伴带到看不到马车的地方，捕快才道：“你知不知道他是谁？连他的竹竿都敢敲，要不要命了？”

　　“他是谁？最大左不过是知县的公子吧？”
　　竹丹县知县今年三十余岁，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儿子，看同伴还在不以为意，年纪大一点的捕快气不打一处来：“眼皮子浅！光知道一个县城的官儿，人家可是黄州府的知府独子，别说这小小的一个县城，就算整个黄州他横行霸道都没事！”

　　小捕快听同僚的说过，他这个兄弟是府衙里出来的小吏，因为犯了些错才下发到了县衙，是以人家的见识比自己广阔，他问道：“也许这个人只是恰好姓李，模样有几分相似呢？”毕竟李这个姓太过大众，所以难免有些怀疑。

　　“所以说你的眼力见就是差，李知府娶的郑家女儿为妻，方才马车上可是有他们的徽记。”

　　对于竹丹县的郑家，在这里土生土长的小捕快还是熟悉的，郑家百多年前加入了一个商派，由此发达了起来，传说他们家什么东西都能经营，城中有三分之一的店铺幕后老板都是郑家人。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小捕快顿时急了，他那些高高在上的作态全是跟一群搜惯了油水的老油条学的，老油条告诉他，有些不肯拿出钱的就会显摆自己的家世，实际上都是吹的，只要多点时间定然自己乖乖奉上银两。

　　“放心吧，我在府衙曾见过李公子来探望李知府，人品性情谁都无话可说，断不会因为这等小事记恨。”捕快随后又奚落同伴，“说什么有个好差事可以捞油水，愣是把我哄了来，油水没有捞到，差点惹上李公子，你呀你。”

　　小捕快告饶：“好兄弟，今天多亏了你，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今天的茶钱由我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