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
“时间有点早,让我留几句话给你。”
“以后见到女孩子皱眉,不要多嘴。一语中的,有时会很疼。”
“你总是在试图给人温暖。这并不是个好习惯。种种错觉,会让人觉得被拯救。事实上,有些残败,上帝也无能为力。
“还有,晚间不要再去芳草浅坪。夜寒露重,很阴森。”
“即使去了,也不要想起我。我总是哭着,不好看。”
“忘记我。忘记我留过的痕迹。忘记我的样貌。忘记我所有真实发生的,和你想象的。”
“这样,会轻松点。”
“真抱歉会给你带来困扰。这是我最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好了。时间到。我该走了。”
“这次,不说再见。”
她从没想过会遇见他的。
那是一个很明媚的午后。晴空万里,阳光普照。她的男友,又一次旧病复发被推进救护病房。风湿性心脏病。
急救室的灯一直亮着。她已经站在外面等了四个小时。透过玻璃窗,她看见医生们正在实施各种恐怖的抢救措施。气管插管。除颤。三次。然后胸外按压。那些步骤她都烂熟于心。她发觉了自己的冷酷。这一次,她希望听到噩耗。
医生出来,告诉她需要住院。她以家属的身份在同意书上签了字。病房里的空气不是很好。充满了消毒的味道。男友还没有醒。苍白的脸上 ,有着微微蹙眉的愁容。有阳光直射进房间,铺撒在白色的被单上。她站起身,走近窗边。阳光变的充沛起来。
真的真的。他动了。
他无比欢心的大笑着,把耳朵紧紧地贴在妻子高耸的肚子上。聆听着幼小生命的异动。妻子娇嗔的拍打着他,吃吃地笑。
有笑声很放肆的传过来。她相对面的阳台看去,有些动容。对面的男子一身白色的休闲服。他张开嘴大笑着,露出很白的牙齿。推开窗子,空气很甜。
他正笑着,看见了对面刚刚打开的窗子里,一袭黑衣的女子。他敛了笑容,专注的看着。女子很瘦,很苍白。中分的长发及腰披散着,有几分零乱。
她看见了对面男子的注视。瞬间的迟疑,是一种很深的情绪,读不懂的。那男子的眸子很干净,像骏马的颜色。
妻子问,怎么了。他转过头,笑了。没什么。在看对面。新住了人。
男友叫她,若初。你在吗。她转过头,走进去。我在的。你醒了。
夜里有些凉。
她依然不能安睡。男友刚刚要过水喝。她坐得久了,起身走进窗子。
他刚刚被叫醒了。妻子的胎动越来越频繁。他不能再睡了,索性走去阳台。
星子很亮。每一级的亮度都能很清晰的分辨出来。射手座的玉带很整齐,三颗并列着。有些孤独。她闭上眼睛,眼泪簌簌的淌下来。也不擦,就任它们那么湿淋淋,铺在脸上。
月朗星稀。所有的星座都整齐的排在各自的轨道上。北斗七星的勺子大了些,歪歪扭扭,很可爱。他闭上眼睛,开心的笑了。微风吹来,记起所有美好的事。
她睁开眼,看见了对面的男子。还是白衣。很温柔的笑着。她打开窗子。更清晰的看到了他笑容的弧度。安静,甚至有点,温暖。
他睁开眼,看见了对窗的女子。还是黑衣。哭得一脸的泪水。她开了窗子。安静的望过来。长发被风挑乱,很美。只是有点,忧伤。
他向她招招手。
她向他笑了一下。
她很喜欢那扇窗子。背阴。时时有风轻过。窗下是芳草浅坪,总有迟暮的老人,坐在轮椅里,由子女的推着,漫步悠然。
他很喜欢那座阳台。朝阳。总是阳光明媚。窗下是芳草浅坪,时时有稚嫩的孩童,坐在婴儿车里,由父母推着,咿呀学语。
他们都喜欢那片芳草浅坪。黄昏的时候,有殷红色的暖阳照耀过来。暖金色的晕挥洒下来,染的碧青的芳草,温宁而安和。
男友的病情似乎好转了。由她推着,停在芳草浅坪上晒晒太阳。
妻子总在病房觉得腻了。由他推着,停在芳草浅坪上吹吹风。
起风了,她回去拿外套。返回来的时候,见男友安静的笑着,同他的妻子正聊着。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憧憬的表情。她没有走上前,只是远远的看着,像在观一幅画。
他也悄悄走来,手上拿着一件外套。看见妻子笑着,仿佛年轻的神采飞扬。他淡淡笑了,一如那个夜里一样温暖。侧侧脸。他注意到,对窗的女子也在。紧皱着眉头,疼痛很深很安静。
不知说过什么,男友笑了,带着少有的惊喜和感恩。他低下头,把耳朵轻轻贴在女子的肚子上听着。嘴角的笑容突然变的宁和,纯净不染纤尘。
她哭了。看过那个动作,她的心疼一点一点的涌上来,伴随着渐渐浓重的绝望,压迫她大叠的脆弱。她就哭了。放下紧皱的眉,弯成微笑的弧度。眼神变得沉默,任凭泪水大颗大颗的打下来,掠过手中的外套,染湿脚下的芳草地。
他看见了,走上前。很绝望吗。
她愣住。眼神锐利地折向他,倏而,变的柔软。医生说,他会死。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伸手揽过她,用力搂紧。
正是黄昏时。好安静好安静。
入夜。她提着啤酒来到芳草浅坪。男友已经安稳很多,不会在夜里常常惊醒。她却依然不能安睡。她坐了下来,打开啤酒慢慢地缀饮。她累了。没有人知道她累了。她本不是个有很多爱的女子,却用了太多的心思去呵护一个易碎的男人。她甚至恶毒地希望男友会在某个夜晚长眠。这样她反而会在狠狠悲痛过后,开始新的生活。而如今这般漫长的消耗,却让她觉得吞心噬骨,暗无天日。
不知何时,他坐在旁边,支着画板画着什么。身边凌凌散散摆着彩板和色盒。他侧脸看看她,苍白的脸上带些罕有的微醺。他笑了。
在画什么。
我老婆。大着肚子的样子。
她探过头去看。笑了。不像哦,没有她本人漂亮。
无所谓啊。他笑着。她又看不见。
她顿了顿。仰头喝酒。
怎么了。他擎着画笔,漫不经心涂抹着。怎么不说话。
生下宝宝她却看不到,很遗憾。她敛了笑容。想是喝得急,一滴酒水沿着嘴边溢出来,荡在下巴上。她随手一抬,抹掉了。
是呢。
她沉默。摇摇手里的空罐子,另开一听。
他真的很严重么。医生怎么说。他甩开笔上的水,重新晕上画板。
她摇摇头。不说话。半晌。又摇摇头。
想开点。能安宁的走。也是件好事。他别过脸。有些不自然。
呵。知道么。我怀了他的孩子了。
啊。他失声。很轻很轻。
三个月了。医生说,再不做掉,会很麻烦。她仰面躺下来。闭上眼睛。
对不起。他手上的笔停着。却依然保持图画的姿势。
他父母从没来看过他。却要定了这个孩子。他们哭着叫我生下来,甚至不惜跪下来哀求。
他低下头蘸颜料。眼中有着恍惚的痛楚。那你自己呢。
那我自己呢。她摇摇头,笑的很微妙。
他匆忙的抹上一笔。放在身边吹干。然后就地躺下来。静静的看着她。
你们会很幸福的。要好好在一起。她闭着眼睛说。声音有些呢喃。
嗯。他点点头。第一次觉得,笑不出来。
风很凉。夜,很寂寞很寂寞。
是夜。他提着画板出来。信手涂抹。纤瘦脸颊,狭长眉眼。却不是平日画惯的样子。
有点像我啊。她来了。黑色的裙子有些妖娆。
呵。他轻呓着。是么。
她在他身后跪下。我不穿白裙子。
哦。他闭上眼睛。对不起。却发现,来不及了。
有雨临来。他如大赦般收拾画具。侧头看到她仰面倾听的样子。苍白的面。纤窄的下巴。修挺的鼻。轻合的眼。光洁的额。她的眼睛真美。狭长而妩媚,眼角微翘。单薄的眼皮,晶莹的透出淡青色的血管。睫毛微浓,轻轻颤着。
突然安静了。他没有声音传来。空气潮湿,快要下雨了。有淡淡的烟草味道临近。越来越浓。他来了吗。灼热的气息,温柔的触觉。眼睛上有了湿湿的热度。你来了吗。不会离开吗。
有泪水流下,滚上他的下颚。
他吻了她。
三个月。每个晚上。芳草浅坪。
她夜夜哭。他夜夜画。极安静的。很少的时候,她烧着,任由着他抱紧。坚实带来的温暖,怀抱着泪水潮湿的味道,让她觉得安心。或是他侧身躺在她的腿上。黑色的布料,透着女子似有若无的香。安静柔和,没有微笑。
应该是这样的吧。谁都不忍打扰。
如果有些温暖,可以这样拯救。
午后。她正削着一个苹果。再娴熟不过的动作,偏偏割伤了手。她回头。男友手中的书已经落下。脸上安然的神色就像沉睡。只是,一丝细腻的血液,从鼻子里流下来。没过嘴唇,滴在下颚。
急诊室外漫长的时光。她再一次无能为力。
所有的家人都来了。一小时后,她心爱的人还是被推进了太平间。她已哭不出泪来,只是疲惫,便从众多哭天抢地的人们中逃离出来。
奔跑中掠过的风很缓。过往的记忆汹涌而来。
他不会再疼了。不会再哭了。不会再在午睡中突然惊醒,拉着她的手说,不要离开我。不会再有了。所有的疼爱和宠溺……
不能再想了。胸腔左侧,塌陷一样的疼,仿佛用手一按,就能张口吐出血来。她真的很想眩晕,之后不省人事。可是,清醒像条虫一样爬进她的脑袋里,以剧烈的蠕动来提醒她,疼痛仍在。
她摔倒了,完全无意识的。芳草浅坪很暖,她顺势躺下来,燃起一根烟。六个月了。肚子已有了些微的起伏。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没有任何动静。真对不起,孩子。我不能好好对你。并非无能为力,而是不被允许。
阳光普照。她闭上眼睛,世界鲜红。
你怎么样。还好么。
睁开眼睛。干净的白色衬衫。有些勉强的笑容。她伸出手。
他小心地拉起她。眼中有着隐隐的疼。小心。
一个趔趄。腿间有热流划过。她撩起裙角。鲜血如注。
怎么会这样。
她从没觉得自己这么重要过。被一家老小围在床边。只言片语间,众人眼中,谴责已经变成憎恨。医生的话,不带任何起伏。死胎。要清宫。
阿姨。对不起。她坐起来。
为首的女人,在这一句话中很凶的哭了起来。
又夜。微雨。芳草浅坪。
她坐在地上。闭着眼。指尖的烟还燃着。你来了。
嗯。他没有带画架。还好么。
好的。她吸了一口,扔掉了烟蒂。我明天要走了。
我知道。他低着头。
你会陪在她身边。
嗯。
你们会幸福的。要好好在一起。她顿了顿。又燃一支烟。
那你呢。他低低的问。
呵。她笑了。我要走了呢。
风很静。月很清。
这扇窗真的很美。低下头就可以看到芳草浅坪。
那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有浅草汀步。有黄昏金晕。
我最喜欢躺在那。湿润的土壤中有着油彩的味道。闭上眼,白衣的男子会温柔的吻下来。那种气息很疼爱。疼爱得充满拯救。拯救的热度,残忍的将我灼伤。
现在。我就要去那个地方了。用最轻盈的方式,以拥抱的姿势降落。
别惊讶。那是我必然的去路。无论有没有他离开。无论有没有孩子死去。无论有没有你。又或是。无论有没有你怀孕的妻。
一切只是因为。绝望。到了该结束的时候。而我,不再该留下来。
还有一点时间。让我留几句话给你。
妇产科。产房外面。
声音很嘈杂。充斥着医生护士的呵责,和妻子极力压抑的哭喊。
他等在外面。掌心有一枚很细小的MP3。是她留下的。静静的握在手里,有着金属的棱角。
一声极细的婴儿哭啼响起。他欣喜的笑了,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恭喜6床,女孩。
他小心地接过猫儿一样的孩子。轻哄着,不知所措。婴儿还在哭着。他抱紧了些。看着手中黑色的机器。按下了播放键。
“时间有点早,让我留几句话给你。”
“以后见到女孩子皱眉,不要多嘴。一语中的,有时会很疼。”
“你总是在试图给人温暖。这并不是个好习惯。种种错觉,会让人觉得被拯救。事实上,有些残败,上帝也无能为力。
“还有,晚间不要再去芳草浅坪。夜寒露重,很阴森。”
“即使去了,也不要想起我。我总是哭着,不好看。”
“忘记我。忘记我的样貌。忘记我留过的痕迹。忘记我所有真实发生的,和你想象的。”
“这样,会轻松点。”
“真抱歉会给你带来困扰。这是我最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好了。时间到。我该走了。”
“这次,不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