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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似此良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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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跳一下失了节拍,然后听见自己在问,“你在乎?”
奇怪,这并不是我想说的话,但我还是说了。
叶夕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他的脸近在咫尺,“是。我在乎。”
有那么一秒,我觉得他似乎是要吻我了,不过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我散落在肩上的长发。我甚至能感受到那份熟悉的温度。
深吸一口气,我凭仅有的力气抓住了他的胳膊,制止了他的动作。
“别这样,叶夕。”
顿了一下,我还是继续说道,“无论你是真情还是假意,都别这样,好么?”
他的手指停在我的发间,眼睛仍旧看着我,但我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刚才说的话,他恍若未闻,连眼神都不曾闪烁。
“我以前是很喜欢你,”我本来觉得这些话很难说出口,但说了第一句,发现倒也不如我所想,“在北靖的时候,我满心满意都是你,为了你,就算是死,我也没关系。后来你有了绿绮,我——”
“她是细作。”他忽然开口。
“她——什么?”我惊讶至极,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你说绿绮是,是细作?她是谁的细作?你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在东绥遇到她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叶夕淡淡地说着,甚至还笑了笑,“她的目的就是混入北靖,甚至混入叶府。”
我震惊地看着他,“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那你和她——你为什么带她回来?”
“我想要知道她的目的,还有查出她的幕后主使,所以将计就计。”他看出我想问什么,直接回答道,“我没有告诉你,因为她的目标很可能就是你。”
在我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我开始颤抖,却还是问出了那个我一直无法释怀的问题,“那她的孩子是不是……”
如果他说不是,那么这一切就只是个误会。但我与他已然到了今天的地步,恐怕再没有回转的余地,最后也不过徒增遗憾伤心罢了。
叶夕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几乎是喟叹,“是。”
我无法确定这答案是让我松了口气还是再次心痛。
“为什么?”我想到当初那种心碎欲绝,不免还是有些痛楚,忍不住问道,“既然你知道她是细作,为什么还要和她,和她如此?”
“我没料到她会怀上孩子。”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急切,掺杂着些许愤怒,“装作受到她的蛊惑,接受她的说辞,带她回北靖,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我本打算一查出她背后之人便将她杀了。”
“那孩子呢?”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些。
“我想过。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如果你很在意,就算了。”他说到这里,忽地变了脸色,“但我太疏忽大意,居然让他把你从府中劫走。我甚至未找到机会和你解释。”
我只觉得自己好似在坐云霄飞车般忽上忽下。这件事乃是我最大的心结之一,现在他却能这样随意地给了我另一个版本,教我怎么接受?
“所以,你也一直知道她只是装瞎?你也知道那次是她冤枉了我?”我也不知道是在问他,还是在自语。
他已然握住了我的手腕,“我不该打你。”
“你都知道,但是你竟然一个字也不和我说,看着我那么痛苦?”我不知怎么很想笑,居然也真的笑了出来,“你说你在乎?这就是你的在乎?我居然曾经那么地——哈,我真傻,从头到尾,我就只是你的棋子,但我还傻乎乎地相信了那些话,我真傻。”
说着说着,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我只觉得心头钝痛,再也说不下去。
“十六,我那时想要找你解释。”他抓住我的肩膀,近乎恳求地说道,“那些话都是真的,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
“不!你想要宝藏,你们都想要宝藏!”我根本没办法再忍受下去,尖叫起来,用尽所有的力气挣开了他,“你们都是骗子!你们都骗我,都骗我!”
叶夕大约没料到我会如此失控,立刻伸手点了我的穴道,让我再发不出一点声音,也没法再动。
“你别激动,好好休息吧,我们明天再谈。”他无视我的愤怒,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将我放倒在床上,拉好了被子。
谁他妈的要和你谈?我心里暗暗诅咒着,但只能眼睁睁看他熄灭了灯火,然后离开了。
深吸一口气,知道现在生气只是让自己不舒服,不由得叹口气,试图将那怒火压下去。
万籁俱寂,除了外面偶然会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我在黑暗中徒劳地睁着眼睛,将刚才听到的话又思索了一遍。有些问题我已经找到了答案,但还有些疑点仍旧未得到解决。
其中最主要的一点就是,鄞山的宝藏究竟与我这个所谓的天女有何种联系?再有就是,身处其中的另几方势力:钟越,君无极,还有那掳走我的野蛮人——我记得他与李半仙也认得,似乎交情匪浅——他们应该不会坐视叶夕扣住我。如今钟越就在这里,但他的态度也十分模糊……
脑海中不停地想着这些繁杂的事,不知不觉我就有些困意,终于在某个时刻,我陷入了无意识的睡眠中。
“朱十六?”
我马上睁开了眼睛,警觉道,“谁?”
看来穴道已经自动解开了。
太阳穴因为某种原因抽痛着,而且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然在被子下蜷成了一团,因为那种难以忍受的寒冷重新来临了。
没有任何声音。屋子里仍旧是黑沉沉的。
“是谁?”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打颤,“钟越,是你吗?”
因为他似乎很喜欢这么出现。
但不是钟越。
有人在我的床边坐了下来。
非常陌生的气息。
我心一沉,但很识相地没有尖叫,“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却掀开被子,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上全是薄茧,十分准确地搭在了我的脉上。
心脏开始狂跳,我想我知道这是谁了。
“你是——”我顿了下,不知为什么将那名字吞了下去,“你是钟越的师兄?”
“我们见过。”他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样。
“是。”我点头,有些慌乱地说,“长公主——我是说,成夫人她还好么?”
“她没事。”他的回答仍旧很简短,“你的病症很奇怪。”
“钟越也是这么说。”我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斟酌着接下来的话,“我,我其实想问,想问……”
话卡在喉咙里,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你想问他?”他抛出这么一句,却没等我回答,“你还是先关心自己的好。你活不了多久了。”
这话我也听人说过一次了。
“怪得很,我好像不在意。”自嘲一笑,“那,他好么?”
其实我想问的是,他在哪里?我还能见到他吗?但话到嘴边,也只能问出这么三个字。
“好,也不好。”他差不多是敷衍地回答道,“你不好奇我为何此时前来?”
“我都不知道你怎么会来。”我承认自己的疑惑,“叶夕毕竟对成夫人动了手。你是因为钟越,还是因为我是天女?”
“钟越大概也告诉你了,我已经不再行医。但你的生死关系重大,所以我不得不来。”他并未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而你又不想与叶夕见面?”我猜测道,心里却有了八九分把握,“所以你才此时前来?”
“你说得不错。”他放开了我的手,“你真的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也许死了我才能真正解脱。”我缩回被子里,只觉得刺骨的寒意蔓延到全身每个角落,四肢似乎都失去了知觉,“何况,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放心,在预言的日子到来之前,你不会死。”他递过一粒有着奇怪味道的药丸。
我也懒得问,直接张开嘴吞下,“我,我觉得很冷。”
“很快就不会了。”他的声音一直都毫无起伏,“你会渐渐失去触觉,那时你便感觉不到冷热了。接着是嗅觉,味觉,听觉,视觉,等你死去的时候,一点儿痛苦也不会有。”
我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就像我不确定他是认真还是讽刺。最后我只能“哦”了一声,想了想,又说了声“谢谢”。
“刚才那粒药丸会尽量推迟发作的时间,我想,足够钟越找到解救之法。”他站起身,好像是准备要走了。
“解救之法?你是说,我还有救?”闻言我不禁一呆。
“应当是有的。”他大概只是纯粹地不想把话说死。
“你,你这就要走了?”我怕他就这么走了,忙开口问道,“你不见见钟越么?”
“见他做什么?”他反问了一句,“你告诉他我来过,就是了。”
接着是一片沉默。
他已经离开了。
这是什么状况?他就这么走了?我还有话没有问呢!
可他真的已经走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这么蠢,居然没有抓住机会问他君无极的消息。
莫名其妙地跑掉,不肯见我。现在我又被抓了,眼看就要死了,你还是不出现。
但我见鬼地还是想见你。都要想疯了。
“君无极啊君无极,你混蛋。”我喃喃地骂了一句,“你死到哪里去了?”
“我没死。”黑暗中凭空冒出个声音来,又慢又清楚。
我立刻辨认出那声音,不由得呆住,张开嘴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朱十六?”这次带着些不确定,“是我。”
老子知道是你!!!!但你要我怎么相信???在我就快要完全绝望的时候,你居然就这么随便地出现了?
我意识到自己还过于淡定地躺着,立刻爬了起来,半跪在床上,向黑暗中伸出手胡乱摸着。
“你在哪里?”
有人抓住了我的手。
我一沾到他便立刻扑了上去,撞进他怀里。
是他,真的是他,这味道就是他。
“无极!”我又止不住泪了,压住喉咙里的哽咽,用力抱住了他,“君无极!你来了!”
有那么一刻,我还以为他会推开我。但他只是伸手将我拥得更近了些。
“等等!”我想到某件可怕的事,惊慌地想要挣开,“我昨天到今天都没有梳洗过,你——”
君无极直接堵住了我的唇。
我还在想着没有漱口的事,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一只手捉住我的下颌,几乎是迫我张开了嘴,然后他的舌头便探了进来。
我慌乱地回应着他,但又实在忍不住,结果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满嘴都是咸涩的味道。
“你哭了?”他终于放开我,问道。
想到以前他问过同一个问题,我想笑,却只能抽泣地发出奇怪的声音,“不是哭,是高兴。”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在我脸上抹了抹。
“脏。”我想躲开,他却顺势抓住我,一把将我拉进他怀里,摁住我脑袋靠在了他肩膀上。
这下我的眼泪鼻涕都蹭上去了。但他好像不在乎,所以我也不在乎。
本来我就觉得他是个有洁癖的神经病。
“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见我了。”我环住他的脖颈,轻声地说。
“没有。”他的声音平稳,比我好太多了。
“你怎么来了?”我忽然有些惊恐,坐直了身子,“叶夕他们——”
“朱十六。”他唤了一声,打断了我的话。
“嗯?”我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觉得十分安心,略略放松下来。
“我们该走了。”
我愕然,未及反应已经被他整个抱了起来。
“可是我——”眼睛一转,我笑着摇了摇头,那有什么重要的?
就在此时,门外兀的亮光四起,伴着杂沓的脚步声和人声。
“岂有此理!”我听见叶端怒气冲冲的声音。
“君无极,”我窝在他手臂里,望着他被微弱光芒照亮的侧脸,“告诉我你带了帮手。”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只是一眼。但我还是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然后,他抱着我走出了那紧闭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