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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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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博正犹疑地四处张望。已经是正午十二点钟了,店里人满为患,可乌鸦确定是那封信里写的是这儿吗?这家店——为什么他总觉得乌鸦给他了一个错的地址——看上去可不是谈生意的好地方,反而像是年轻人会聚在一起讨论笑话和民俗的地方。
“先生,很遗憾,这个时间点已经没有空位了。”一位个子不高,长得还算俊秀的服务员说,“您没有预定过位置。”
糟了,萨博寻思。他可不擅长应付这种事情。
“让这位跟我一起坐吧。”有个银发姑娘像讲堂里的学生一样高举起手,说。
少年赶来之前,这个坐在窗边二人座位的姑娘一直没有点单。在服务员看来,就好像一直在等待着某个重要的人。
而姑娘看上去又和这个少年一点都不认识,却盛情邀请他拼桌,不仅是萨博感到讶异,服务员也感到有点傻了眼,于是出于关心地问了一句:“小姐,不需要再等人了吗?”她点了点头。
“好吧。客人您怎么样?”他又问萨博,萨博说好。
对于女孩的私事萨博并不好奇,仿佛只是为了迎合礼节,他问了一句:“这样没关系吗?”从他的角度,会这样想也是难怪。“你在等……”
“没关系,坐。”她大方地一笑。
殊不知,她等待的人其实已经到了。而萨博等待的人——他用拘谨的动作掩饰着自己的漫不经心,眼角余光费尽周折地绕来绕去,汲取最关键的消息。他张大了耳朵倾听混乱中的每一个话题,然而却感觉这里的每一个人(或许要排除掉眼前这个出于“善意”分他一个位置的女孩)都只是芸芸众生之中极不起眼的一员,看不出有谁是特别的——
他并没有意识到,目标人物其实就坐在他的面前。
给他们递来菜单的服务员也是同一个人,这个举动短暂地把萨博灵魂的注意力给召唤了回来。
女孩的眼睛在纸面上四处浏览。然而,要下单前她又开始犹豫,是要千层蛋糕还是慕斯蛋糕?
面对选择时,她明亮的眼睛和嘴唇显得相当沉重。萨博又再次感觉到她的每个姿势是多么的活泼可爱。
显而易见——有些人,比如说眼前的这位,而另一些人则不——她把生活里的每件事,都当作是可以由自己选择和分配的,就仿佛不断从一个永不打烊的柜台选取圣诞礼物那般。
最后,“一份黑巧克力布朗尼蛋糕,还有奶茶,谢谢。”
萨博把菜单递回去:“我也一样。”
这个举动引来了女孩惊讶的眼神,不知为何,也引来了服务员离开前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视的眼神。
“你喜欢甜食?”她问。
“我想一个讨厌甜食的人应该不会踏入这个店的门?”他并不专心地反问,结果却引起她一阵高兴的轻笑。
近年来,他以他热情和强烈的责任心游遍世界。
这种近乎等于在编辑一本人类学旅游指南的走法,用在别人身上,可能会显得卖弄知识而非发自于内心的真诚。
然而用在他身上,却显现出一种融合神秘动机和缜密计划的职业气质。
她心领神会地轻笑——还不止心领神会。
即使他走遍世界,他也可以保证这种笑容并不多见。
这足称极为罕见的笑容,其中含有永久的善意的表情,这一辈子也不过能偶遇几次。
它面对——或者似乎面对——整个似恒星般永驻的世界的一刹那,然后就凝注在你身上,对你表现出不可抗拒的偏爱。仿佛她了解你恰恰到你本人希望被他人了解的程度;相信你如同你乐于相信你自己那样;并且叫你放心她对你的印象正是你最得意时希望给予别人的印象。
这让萨博几乎觉得有点荒唐。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过去,她又怎么会对他有所了解呢?
从一开始被龙先生救起之后,时间已经过去得很快了。
先前他交的朋友都是在革命军总部这个很小的圈子里,对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几乎都一无所知。
他的身份有时让他别无选择。有一次他在外面交到了几个朋友,但是出于工作和距离的问题——这些友情最后大部分都无疾而终——他总是接不住他们的来电,约不上远在天边的饭局,也抽不出时间和他们见面。
不过他也极少刻意表现出冷淡的模样。
恰好在这一刻她扬起了眉毛,于是这种印象消失了——于是萨博看着的不过是一个年轻的女孩,跟他差不多年纪,说起话来简单明了。
他愣了一下,不由得也笑了。
“你的名字……介意吗?”他问这句,为了前一刻那个令人记忆深刻的微笑。
她说,“哈利特·绮莉。”同时伸出手来。指甲留得不长,染成高烧不退那般的粉红色。
这个手势可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侧手交握——她将掌心那面朝上。
至于她的手,也介间于“艺术家型”和孩子般的袖珍可爱。
她是贵族吗?萨博惊奇地摘下手套放在桌角,又伸出右手搭了上去,像碰到玻璃一样小心翼翼地上下摇晃了两下。这样的反应是否正确?他不由得用眼神发出这种询问。
“抱歉,我忘记了。本该是这样,亲爱的。”
他又一次为这个人感到惊异——亲爱的?在他的印象中,这个词本应只出现在那些老于世故的成年女性的韵味中,而用的也并不是这种轻巧玲珑的语气(不然就是伊万科夫那种阴阳怪气的调子)。于是她握住他的手微微侧过来,形成一个正常的握手动作,他松了口气。
“你好,我叫萨博。”他自报名字。
绮莉脸上带着愉快而迷惑不解的表情。
“没有姓?”
他犹豫了一下。“是的,没有姓。”
很多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但他确实不记得。不如说,关于他自己的很多事情他都根本不记得。
她耸耸肩,恳切地嘱咐他:“没关系。别放在心上。”
在和她维持着有节奏的交谈的同时,他固执而密切地注意着厅里的一切动静:
从某一个客人几时几分进来,到另几个客人买单出去;
从一对情侣安静地交谈,到那对情侣焦躁而低声地吵起来;
从高峰时期,到剩下几个空位的时间。
然而一直到服务生把巧克力布朗尼蛋糕和奶茶端过来,他都没有发现信里说的那场交易,以及参与交易的人。他开始怀疑交易临时改了时间,或者乌鸦给的地址是真的出了错。
于是他向绮莉示意他要用一下洗手间。
离座后,确认厕所里没有人,他在拐角处拨通电话虫。“先生。”他说,“中介那边的人没来。”
“这样啊。”电话虫模仿出低沉浑厚的声音,显得气定神闲。“那就算了,等找到下个线索再说。决定好你的下一个任务之前,自由行动吧。”
“好。”
他挂了电话从拐角向绮莉望去。后者托着下巴转头对着窗,显得心情愉快。
有关于那封信的情报出了错——他认为是这样,因为这里没有任何可疑的人,甚至没有任何看上去像是会做贸易的人。
用业余时间交个朋友吧,他这样想到。回到位置上,那对蓝色的眼睛也随之看了过来。
……甜心,你所寻找的真相就在你面前。
不过发现不了也没办法了——绮莉把布朗尼蛋糕挖下一块送到嘴里,甜甜的味道让她笑了起来,但又莫名有点兴奋,下意识地考虑着如果她告诉对方,她就是写了这封假信的人,那是不是会引起一段文艺大片一般波澜起伏绕梁三日的故事?
然而她不会告诉他真相。
不管怎么说,唐吉诃德家族的贸易渠道虽然身在暗处,可是一旦被革命军窥伺到他们的金钱来源,革命军就会站到唐吉诃德的对立面。
到那时候,也许连朋友都当不成了。
萨博看着她享受的表情,也挖了一口蛋糕塞到嘴里。
几乎是味蕾接触到膏体的瞬间——“好甜!”他忍不住焖了一口奶茶。
混合着奶茶的味道,齿间的动作由单纯的品尝渐渐化为细细碎碎的咀嚼。饮料虽然也甜,但总归是中和了一下嘴里的味道。
“谁要你跟我点一样的。”
萨博看她一脸没事人的样子,有点怀疑人生,“难道你天天都吃这些?”
“不行吗?”
“可你不怕营养不均衡什么的……”
“胖瘦在天,生死由命。”她笑得乐不可支。
不管如何,机会翩翩降临。她逐渐地接近他,让对话以无比顺利的形式进行了下去。虽然感到有点奇怪,但逐渐充满心中的这份欣喜,到底是什么呢?这种感觉早就已经不稀奇了。
从穿越过来起,她就会定期去那些喧嚣的场合里玩个痛快,不管是酒吧还是夜总会,都有她在那里唱过歌的足迹。
稍微安静一点不好吗——有时候会这么想的,也是她身为当局者对他人擅自的解读吗?
她喜欢热闹。然而谁也没办法否定她在最热闹的时候,往往希望独自一人的这件事。
人真的可以一面快乐一面寂寞吗?她深感怀疑。
说到对萨博的印象,该怎么讲呢?他也不是不可爱,只是好像有种难以让恋爱新手接近的气质。
简单说,他就是那种很自律的禁欲系男生。
当然根据之前所看的动漫来讲,她应该是把眼前这个人了解得不能再透彻的,但亲眼见到的时候感觉却不一样——就像之前见到每一个原著人物那样——这个人的存在要比她想象中的更加鲜活。
不过要是把这种人放到现代的话,他在国中时期,想必也吃遍了像她这样的女孩了吧。
虽然这是她擅自的想像,不过真放到那年代应该也不会错得太离谱。
哎呀,不小心就想到了恶毒的话。这就算被说是毁谤也不奇怪。对萨博实在太失礼了。她在心中向他致歉。
干脆直接对萨博说“我们交往吧”?——不过这样一定会被对方疏离呢。
况且,如果要交男朋友的话,她还是比较喜欢更张扬的人(比如说,她希望对方是个明星)。
这时候绮莉想到了Baby-5。后来Baby-5遇见了值得自己托付终身的人——说到底要经过怎样的步骤才能在见面后马上就成为情侣呢?她明明连交个朋友都费尽功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