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笔记》花海不冷

1、尺素如残雪

　　结素鱼贻友人
　　尺素如残雪，结为双鲤鱼。
　　欲知心中事，看取腹中书。

　　且用这封信剖白我的心意，我的心意和书信均像雪一样皎洁。我把它折成双鲤鱼的模样送给你。你若想知道我的心事，就打开鱼腹看看，你看了便能知道我满腹欲诉难诉之言。我的心事是什么？是看信的人。

　　李冶，字季兰，唐朝四大女诗人之一，有美貌更有才情，懂琴棋书画，擅写诗。而且性情潇洒浪漫，好雅谑，纵使年老之后，头发白了，眼角生了皱纹，也被人称一声俊妪。她平常交游往来的人中有好几人俱是当朝名仕，茶圣陆羽、诗僧皎然、诗人刘长卿、朱放等等。

　　李冶最著名的是那首《八至》：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其次就是《相思怨》，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弹著相思曲，弦肠一时断。而这首《结素鱼贻友人》是李冶写给诗僧皎然的告白，才随着这段轶事流传下来，不至失传。

　　我第一次读到首诗时，也以为这就是一首没什么深意的表白诗，只说我有心事，你看了信就知道了。直到上班摸鱼时无意识地把这首诗看了数遍后，才突然顿悟，诗人一切的情意，都藏在“残雪”两个字里了。而李冶也当之无愧为唐朝四大才女之一，仅凭这两个字，足以跻身一流诗人之列，力压一众才子。

　　尺素、双鲤均是书信的代称，典出汉乐府诗《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

　　在蔡伦发明造纸术之前，古代多用竹简、布帛、甲骨、树叶等作为承载信息的工具，布帛因为轻便易携带，成为了写信最好的载体。素帛裁成一尺见方，上面写着对家人的牵挂，托人带给家人。所以尺素最开始就是指书信。

　　双鲤虽然是书信的代称，但在这首诗里，双鲤还是折纸。多少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会在读书的时候，买上五彩的纸张，纸上写着祝福，折成一个又一个的纸鹤或者星星，填满玻璃罐送给那个他/她。千年前的李冶也是这样，她将她的情意折成双鲤鱼的模样，送给了皎然。

　　古人常用冰雪来形容一个人的品性，性如冰雪，并不是说一个人性格像冰雪一样冷，而是指品德高洁坚贞。例如：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鱼玄机《酬李郢夏日钓鱼回见示》：道性欺冰雪，禅心笑绮罗。张孝祥《念奴娇过洞庭》：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张玉娘《山之高三章》：汝心金石坚，我操冰雪洁。

　　本诗中的雪很明显并不是指操行，而是指她对皎然的感情纯粹不染尘埃。有那么多词汇可以用，冰雪、清雪、春雪、绵雪、玉絮……“冰雪”“清雪”可形容感情之纯洁清澈，“春雪”“绵雪”可以形容情意温柔缠绵，“玉絮”押韵，这么多美好的词，诗人偏偏用了残雪。

　　残雪，残败的雪，将化未化的雪。明悟了残雪的意向，方感受李冶写这首诗的心境。

　　李冶告白的对象是一个断绝尘缘、持戒修行的僧人，她心里很明白她不应该对皎然动情，但是情若想动就动，想不动就不动就不是情了。

　　我想李冶在送出这封告白信之前，肯定在心里将对皎然的感情压抑再三，李冶在自己的心上下了一场又一场大雪，想要掩埋掉这份感情。可皎然就像冬日的暖阳一样，总能轻易地把她的掩饰消融，于是她的心事、她的感情便成了一场残雪。藏了又藏，掩了又掩，终是藏不住。

　　读懂了这首诗，才知道李冶真正想对皎然说的是什么。我喜欢你，我也曾想克制对你的感情，和你保持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关系，但你总能在不经意间让我的克制失败。请原谅我的冒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感情，我的心事。

　　世人评价李冶作风大胆前卫，但她的告白并没有说想和皎然“结仙侣，作鸳鸯，共比翼，岁月长。”而是极尽简洁清淡表述自己的心意，一切只因为她表白的对象是一个皎然如月的僧人，绮丽缱绻的词语对皎然对她的情意都是亵渎。整首诗仅仅二十字，李冶却能用她的才情将一个女子潜藏的幽微恋慕尽藏其中，怎不让人惊艳讶然。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诗不在长，字不在僻，情深则动人。诗，本来就是这样，以至简之语，写至深至诚之情，至大至美之境。

　　世间有太多的喜欢得不到回应，被拒绝总是让人沮丧，但拒绝是每个人合理拥有的权利，谁都可以使用自己的权利，只是使用权利的方式显示一个人的性情。皎然回赠了一首诗拒绝李冶的表白，从皎然的诗里，我们可以知道，原来拒绝也可以像春风一样温柔。

　　答李季兰
　　天女来相试，将花欲染衣。
　　禅心竟不起，还捧旧花归。

　　天女来考验我的修行，想用花一样的容颜和感情，将我的僧衣染上红尘的气息，我的禅心坚定不为所动，请天女收回自己的感情吧。

　　皎然，俗家姓谢，据传是诗人谢灵运的十世孙，对茶道、文学、诗道、佛学、儒学均有研究，是著名的诗僧、茶僧，和茶圣陆羽、书法大家颜真卿、张志和等均有交游，刘禹锡曾跟随他学诗。

　　李冶性格洒脱，和异性交往也是落落大方，她和皎然认识后，汲山泉水烹茶，吟赏烟霞。某一天皎然发现李冶话变少了，好像有心事，便出口询问，然而李冶默然不语。直到某一天，白如柔夷的手，捧着洁白的小鱼儿送到了皎然的面前，双眸含情不语。我想皎然在看到双鲤鱼的那一刻，就明白了李冶的心意，而李冶诗中的意思，他也一定读懂了。毕竟皎然也不是什么庸俗之辈，他同样是一个擅写诗的人。

　　皎然并没有因为李冶的告白而沾沾自喜，也没有觉得被冒犯而勃然大怒，在他的诗里李冶是天上的仙女，她的感情和容颜像花一样美丽。我想李冶收到这首拒情诗，纵使伤心，也不会伤心很久吧，因为她没有喜欢错人，虽然皎然拒绝了她的爱，但他夸她是天上的仙女哎。

　　皎然的这首拒情诗，极具君子之风。同时也向世人证明了一件事，李冶喜欢皎然，并不是李冶孟浪冒犯，像皎然这样文采性情都超绝的人，谁会不喜欢？遇到了不抓住才要遗憾终生。

　　一个故事两首诗，一首文采斐然，一首风度翩翩。两个人一个灿若桃花，一个清如流水，虽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两人却都是至真至性的人，谁都没有错，谁都不辜负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