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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活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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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相信这个世界有鬼吗?
曾经有个女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苦笑,喉咙像被塞了烙铁,沉重得难以言语,宁静的内心更是掀起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复
残忍的记忆把我拉回了2002年
当时的我,离开大陆,独自一人来到我妈的家乡——台北,已经2年了
2年里,我一直躲在房里,浑浑噩噩地活着
而午夜梦醒的我,看着墙上妈的遗照,只能靠着酒精来麻痹自我,喝着就哭了
我哭妈妈的不幸。她生了病,原本健朗的身体迅速地,消瘦成皮包骨。她虚弱地躺在那洁白的病床上,也努力笑着向我招手,轻轻唤着我的乳名:“辉子,辉子...”
我也哭自己的懦弱。生活,情感的磨难不断,破罐子破摔,得过且过。但我累了,也无能为力,只能选择逃避..
而一通电话打破了我死水般的生活
那天,我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突然,桌上的诺基亚久违地响了,屏幕里闪烁着一个熟悉的号码,便按了接听键
耳边传来张阳含混不清的的嘶哑,断断续续,伴随着剧烈的咳嗽,还有杂乱的背景声
“辉子,你近来可好....“
“我啊...得了肺癌...医生说时日不多了..”
“你...来看看我吧,我想你了,兄弟”
我整个人都天旋地转,最后都不知道怎么挂的电话,阵阵酸楚涌上心头,2年了,慢慢地没了联系,而现在他就要死了
我拜把子的兄弟张阳,就快死了...
我是在大陆长大的,张阳则是我的邻居,他也就比我大几个月,却处处维护我
小时候,我俩成天混一起,上树捉鸟,下河抓鱼,漫山遍野里疯玩疯闹
上了学,也一起翻墙逃课,一起闯祸,一起打架,一起追女仔
我开心,他也跟着高兴,我失恋,难过得喝成了醉鬼,哭成了鼻涕虫,他默默地把我扛回家
看了桃园三结义的我俩,跪在关帝面前,一同喝过血酒,磕过头,立过誓...
在我妈死后,张阳劝我,我却吼了他“是我死了妈,不是你,你怎么会了解”
渐渐地,我眼眶模糊,喉咙也呜咽起来
而桌上的手机又开始振动,抬头一瞥,是爸的来电,我擤了擤鼻涕,按了接听键,换上了冷漠的口气
“打来有什么事?”
“辉子,你有妹妹了,我和你阿姨都记挂你,你有时间回家聚聚吧”
“嗯”
短暂的通话就此结束,我听得出,他的声音虽带着疲惫,也满含欢喜。确实,老来得女就是人生的一大喜事啊。
他,是在我妈病逝一年后,再婚的。而大陆的那个家也不再是我的家了,我注定是个客人。
接下来的时间,我把自己收拾出人样,把行程提上了日程。我早已订好启程台北飞往广东的机票。
出发那天,正好是立秋。我打了出租,一路上凉风萧瑟,叶子飘零,也呼应着我彼时的心境,一片的荒芜。
到了机场,我办妥一切手续,顺利地通过了安检。
而就在我走向候机厅时,有个小盆友,跌倒在我脚边,我迟疑片刻,便伸手将他扶起。谁知,他一见我,立马瘫倒在地,哇哇大哭。
周遭来去匆匆的男女,驻足了脚步,向我投来或质疑或看好戏的目光,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耻。
便蹲下身,像极了闯祸的小孩面对冷面的家长,用近乎讨好的语气恳求道:“不是…我...你别哭了,行不行,叔叔给你买糖吃”
小孩见我凑近,嚎得更凶,糊了眼泪鼻涕的脸挂满惊恐,小手小脚跟着胡乱挥舞,皮肤也涨得通红
我也想哭了。明明自己温柔讨好,他偏偏避如蛇蝎,恐惧万分,到底是哪出错了
就在我手足无措时,小盆友的母亲终于现身,她匆忙跑来,一把抱起孩子,怀中的小孩就像看到了救星,如八爪鱼紧紧地团进怀里,边抽泣边瑟缩着回头,小指头颤颤地指向我
“麻麻,这人有火,他还没头,”小孩抽噎着告完状,整个人颤抖着,哭噎着
而女人听了这话,眼睛倏然瞪圆,脸色也染上了惧意。
她抱着小孩的手紧了又紧,一言不发,转身逃也似的跑了
我见状,追了上去,想解释清楚,可转眼,就不见他俩的身影,心中的沮丧感油然而生,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做,有必要怕成这样?那小孩还说我没头,我真没头,能活生生地站在这?
不管了,正事要紧,重新整理下心情。我进了候机厅,里面的人不少,有走亲访友的一家子,有来台北观光,此次返航的旅游团,也有结伴而行的学生、情侣..,他们个个神采飞扬,笑靥如花。
而在我扫到角落时,却发现了一个男人。他古怪,也很神秘。穿着件纯黑厚重的斗篷,全身遮得严严实实,脸也掩在斗篷帽下,隐隐绰绰。就这样直直地坐在那,如同老僧入定,与周围人,仿佛就是两个世界的
我看着,一瞬间,一种莫名的熟悉感闪现于心头。
“这不可能,不会是他的”我晃了晃脑袋,把这不现实的浮想赶出了脑海,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歇息,而距离登机还有2个多小时
我好像睡过去了,揉揉发酸的眼窝。不对劲,我这是在哪,其他人怎么都不见了,周围一片雾蒙蒙,愈来愈浓,犹如走进了蓬莱仙境
\"有人吗,回答我\"我竭力地呼喊着,而回应的,只有回音,一遍又一遍地诡异沙哑
这就是一场可怜又邪性的独角戏,我的心开始颤抖
忽然,斗篷男一闪而现,我还是看不清他的脸,却真确地瞥到他嘴角掀起的那一抹邪逆的笑
不要装神弄鬼,出来,出来
我强装镇定,喊出的话却都带着颤音儿
紧张得眼睛四处瞄,他没再出现,会不会就在身后,脑海突然跳出了这个问题
便咬了咬牙,转过头去,他...他就在...身后
猝不及防地来了个面对面,终于看清了,那张脸...是张阳,苍白无比,目无表情,那青紫发黑的唇开始动了
辉子,我们起过誓的,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死了,你过来陪我,辉子,我的好兄弟啊
一字一句,重重地击在我心上,难受,恐惧,害怕
不要,不要,我想活,我要活,心里的声音激烈地反抗着,嘴巴却怕得喊不出来
而对面,张阳的脸正随着说话的幅度,越来越扭曲变形,逐渐地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獠牙,一步步地向我逼近,他要把我吃了...
不要,我要活 终于喊出来了
我猛然坐起,满头大汗,看了看周围,还在候机厅,周围的人正齐刷刷地看向我,我意识到自己真喊出声,却也没心思在意别人的目光了
扑了扑胸口,还好只是个梦,还是不安地偷偷转头瞥向那个角落,之前斗篷男坐过的位置空空如也,了无痕迹
难道他也只是我的一个梦,我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脑子乱成一窝粥,心也开始下坠
“去往广东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ZH611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出示登机牌,由4号登机口登机,祝您旅途愉快”
机场广播毫无征兆地响起,我连忙地背好挎包,随着人流,往4号口走去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接过我的牌子,撕去一块边角,盖上了鲜红的章印,双手递还给我
“祝您旅途愉快。”
我抬头一瞥,那人,她眉心有颗特别明显的黑痣,便接过牌子,上了飞机
坐在飞机上,心中更是没来由的慌,好几次无意识地回头瞥身后,没有,再瞥,没有,心也跟着提起,放下,再提起,再放下。
就在我要完全放心时,又开始不对劲,原本的窃窃私语,不知何时静了,空气凝固般的静
我慌忙站起,看向周围,个个姿势各异地坐在位置上,却无声无息,仿佛死去多时的尸体
忽然灯光一晃,我再瞧,他们都成了一具具黑乎乎的尸体,残肢断臂,身首异处
眼前一跳,他们又瞬间变回了鲜活的人,活络起来…
我难道神经错乱,出现幻觉了,痛苦得双手发狠地揉搓着整颗脑袋
“辉子…”是妈妈的声音,就在身后。我急切地转过头,却是斗篷男,他缓缓地抬头,那张脸是张阳,眼睛很悲伤地看着我,脸色惨白无比,却焦急万分,那黑紫的唇无声地一张一合,重复地说着两个字
你说了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张阳,张阳
“张阳…”我大喊大叫,如溺水的人终于吸到氧,喘得不能自己,旁边的人都目瞪口呆
我还是在做梦吗,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疼,真疼。
这回,不是在做梦了
“去往广东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ZH611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出示登机牌,由4号登机口登机,祝您旅途愉快”
我恍如隔世地听着,如同行尸走肉般,跟随着人群涌向4号口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依然是接过我的牌子,撕去一块边角,盖上了鲜红的章印,双手递还我
“祝您旅途回去愉快。”
我猛一抬头 ,说话那人的眉心,一颗特别显眼的黑痣
“你刚说什么了”
“就是祝…你…旅途愉快”她愣道
“不对,回去,是…回去,你说..回去…”
我发狂地嚷着,心跳得咚咚直响,脑袋一跳一跳的,周围人像看疯子般看我,眼里有了害怕,都离我远点
张阳说的就是回去两个字
我要回去,回去,情绪到达了临界点,爆发了,抓狂地喊叫,无意识地挥动手臂
人群混乱了,最后听到的是嘈杂的背景声,有人焦急地喊“保安,保安”
便身体一下子被制服在光滑的地板上,陷入了深深的昏厥…
当我清醒过来,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护士告诉我,我已经昏迷了2天
我醒后,警察竟也来了
“611次航机在海峡上空解体,机上人员206名乘客及19名机组员,全数罹难,而你是唯一没有上去的乘客。医生对你的诊断则是突发性精神失常”警察冰冷地通知着我
我震住,自己的梦居然成真,他们上了飞机,都成尸体。而我逃过了这一劫
我慌乱地找了自己的手机,打了张阳的电话,没接,我又打了他妈妈的电话,得到的消息是
“张阳走了,他是在立秋那天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