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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盗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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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宿不乐意道:“你又提另两桩事!就因为我做过坏事,所以你就默认其他的坏事也都是我干的?”
“够了!革物之巅岂容你们随意吵闹!”廉贞长老怒斥道,“十五年前的事,已证据确凿。而乾坤囊,按照本派规矩,先行没收。最近数十起盗窃案是不是焱阳做的,暂无定论。”
喝斥完,廉贞长老顺了口长长的气,说道:“至于现下该如何处置焱阳……”抬眼看向琼花君。
整座山头的人都知道,焱阳是琼花君捡回来的后生,也是琼花君一手带大的孩子。若琼花君有意护短……
琼花君脸色奇白,整个人毫无血色,除了尚在流血的掌心。当然,此时此刻,他哪有心思顾得上自己流了几滴血?
他缓缓写道:“按照我派门规,犯盗窃者,施以鞭刑。偷一件,打十鞭。焱阳,你可认?”
阿宿抬起头,与琼花君对视的刹那,满眼都是难以掩饰的躲闪和惊慌。就连脊背,也因慌张而略微耸起。
听罡魁的意思,阿宿偷的东西,足以堆满整间屋子。等施完刑,恐怕阿宿身上没一块地方是完整的了。
阿宿马上垂下头道:“我认。只要宗主……不赶我走。”
“那好。你先与廉贞长老、罡魁师兄核对清楚当年盗窃的具体数目,核对完给我过目。而后,再将盗走的东西尽数奉还,若已变卖,则拿你现在的积蓄抵债。若百姓有不满,骂不可还口,打不可还手。然后回山上领罚。”
罡魁犹豫道:“宗主的处罚很公正,可,可是万一焱阳师弟下山之后跑了怎么办?”
琼花君摇摇头,意思是:放心,阿宿不会跑。
阿宿额前碎发混乱地垂散着,遮住了脸,表情并不分明。双手交叠,朝琼花君行了个叩拜大礼,“焱阳知错。请宗主放心。”
琼花君没有接阿宿的话,继续写道:“另外,近来的盗窃案,疑点颇多,我回去后会重新亲自追查。今日先到这为止。”
事情都交代完后,便走出了大殿。
迈出门槛时,他的衣摆拂过了长跪的阿宿,恍惚听到了阿宿细细的呢喃:对不起,我又骗了你。
今日的风似乎格外寒凉,他拭去睫毛上的雪点时,才发现自己袖中的指尖一直在微微颤抖。
说实话,他真害怕最后查出凶手是阿宿。
过去的阿宿的确有很多不光彩的历史。可,那些毕竟都是过去的事了。
从十二岁至二十七岁,阿宿一直都绕在他身边。阿宿在山下买到了好吃的零嘴,能高兴一整天。在山上打坐时,偶见蟋蟀从脚边蹦过,还会偷偷睁开一只眼睛,悄悄逮蟋蟀玩。
这个他亲自教育大的弟子,分明赤诚又可爱,如今应该,已经改过自新了吧?
接下来的七天,为了证明真凶另有其人,琼花君不分昼夜地穿行在各大街巷。
他几乎没有合眼,实在累了,也只是找块草团浅浅养神片刻。
终于,在第八日的晨起时分,他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正如他预料的那般,并不是阿宿做的,而是一个组织严整的团伙。
经过拷问,他们曾是异邦的修行者,因品行恶劣而被驱逐,机缘巧合便到了易宗的地界。这伙人长于遁术,分工明确,往往踩点踩到看似万无一失了才会出现,相当难抓。
琼花君用捆仙索押着四人赶回易宗。还没顾得上庆幸,便又发生了一桩事。
琼花君是在黎明时刻归山的。照理来说,这个点弟子们早已起来做完早课了,可现在的山头却出奇的寂静。
逡巡好半日,才看到一名端着脸盆匆匆跑过的尖脸弟子。他赶紧挡住弟子的去路。
尖脸弟子脚步一顿,因为跑得很快,险些没收住身形,身体前倾,差点把手里一盆水泼出去。好在琼花君反应快,及时把脸盆接住了。
尖脸弟子一抬头,发现是琼花君,双目狠狠闪烁了一下,仿佛获得了天大的救赎,语无伦次道:“宗宗宗主,您可算回来了!”
琼花君写道:“嗯。窃贼我已找到,你帮我通知一下七位长老和罡魁,还有……”
尖脸弟子“啊”了一声,神情怪异地没看完字,就道,“不行,恐……恐怕叫不来罡魁师兄了……”
琼花君蹙起眉头,疑惑地等着弟子说出剩下的话。
尖脸弟子犹豫了一下道:“罡,罡魁师兄他……死了。”
哐当。
面盆砸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琼花君这才注意到,这盆里……竟全是血水。
弟子的声音继续传入他的耳中:“还有与罡魁师兄交好的几名师兄也都受了重伤,文曲、武曲长老也受伤了。”
弟子看出了琼花君的震惊和疑惑,赶忙说道:“是焱阳师兄。”
弟子捡起地上的盆解释道:“这是我给其他师兄擦身擦出来的血水。您不在山上的这几天,宗门里发生了很多事。”
“前天,焱阳师兄回来领罚。师兄偷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受刑结束就起不来了,一直躲在房中,紧闭门窗。他可能是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因此谁来看望都不见,就连医修也拒之门外。
“罡魁师兄担心他又背着人做些偷鸡摸狗的事,两人便发生了口角。焱阳师兄越不肯开门,罡魁师兄便越觉得他有问题。罡魁师兄愈想进去,焱阳师兄便愈是不肯答应。两人谁都不肯低头,越吵越凶,情急之下,罡魁师兄便直接带人闯进去了!”
罡魁本性其实并不坏,只是性情刚直,又爱钻牛角尖,行事时便容易极端。若换做旁人,大抵会让着罡魁,可偏偏阿宿生性执拗。琼花君写道:“是在争执过程中,焱阳……?”
“不是不是,”弟子拼命摇头,说,“门被破开后,焱阳师兄马上用被子捂住自己。有盗窃一事在前,罡魁师兄更觉得焱阳师兄在欲盖弥彰,便亲自和人搜了一遍房。这次是动手搜的,并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物品,但在床榻之上,翻出,翻出了……”
“翻出了什么?”
尖脸弟子犹豫了一下,“宗主您的……外袍。是在焱阳师兄枕下翻到的,已经褪色了,可能压了很多年。还有一本手绘,只是上面画的都是宗主您,看了会长针眼那种……”
琼花君猛地一怔。
尖脸弟子继续道:“罡魁师兄懵了,大家也都懵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罡魁师兄指着焱阳师兄的鼻子咒骂,骂他恶心竟敢觊觎宗主,卑贱爹娘杂交出的野种、狼心狗肺的脏东西之类的,还说要把他的这些腌臜之物都烧光。”
“焱阳师兄就开始发疯,从床上爬起来让罡魁师兄把东西还给他。一掀开被褥,大家闻到一股好重的血腥气,才知道原来他真的没有藏着什么,他只是浑身渗血不想让人看到罢了。
“焱阳师兄身体太弱了,想去夺回东西,却被罡魁师兄一剑打腿,跪在地上。他们闹出的动静太大了,越来越多的人围着他,有人骂他,有人嘲笑他。我想去拦,可拦不住,就跑去找您,可您不在,我又去找来住得近的文曲长老、武曲长老、廉贞长老。
“等我带三位长老赶回去的时候,罡魁师兄已经死了,所有围着他的人也都见血了。他杀得双眼都血红,武曲和文曲长老都因为拦他而受了重伤,廉贞长老已经把焱阳师兄扣在了雪牢里,说等宗主回来再……”
来不及听完弟子的话,琼花君已朝雪牢奔去。
雪牢极为阴冷,有一条三尺粗十丈长的灵蛇看守。
灵蛇背后,瑟瑟蜷缩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因为太冷了,所以他冻得发紫,连满身的伤口,都变成了暗红近黑的颜色。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地方是干净的,只有怀中抱着的布团,被保护得很好。
琼花君的靴子踩在冰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阿宿拱起的脊背动了动,转过身的瞬间,双睫颤了颤,下意识就想跑过来,一迈开腿,灵蛇嘶嘶吐着杏,威胁式地抬起半个身子。
阿宿讪讪收住脚步,他巴巴望着琼花君的样子,像极了一条丧家之犬,浑身都是被凌辱留下的伤痕,毛发一团一团地扭结着。
他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惊慌失措地把手里一团布料藏到背后。
他动作很快,但琼花君还是看到了,是自己的外袍。
琼花君走上前,沉默着把外袍从阿宿手中抽出,披在了阿宿单薄得瑟瑟发抖的身上。
阿宿低着头,抬起一点眼皮,一和琼花君对视,就迅速低下头。许久没有饮水进食,嗓音相当沙哑:“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琼花君点点头。
阿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你是不是又要赶我走了?”
琼花君沉默片刻,写道:“若你认错,兴许……”
“我没错!”琼花君写到一半,阿宿大受刺激,大叫着打断道,“为什么你也认为是我的错?!那天明明是罡魁自己带人闯进来,还围着我嘲笑我!我拔剑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谁知道他们那么神经,非要上来和我打。他们功底那么差,也敢和我打!”
说着说着,阿宿就开始呜咽起来,“那天罡魁明明是自己不小心绊倒了撞在我剑上的,你们却都说我残杀同门。怎么他当众羞辱我的时候所有人都向着他,我只要一反击,大家就来地指责我了!拉偏架!你们全都拉偏架!人间本来就恶贯满盈,我只是偷了点有钱人的珠宝,暗恋了一个不该暗恋的人,凭什么要被戳着脊梁骨骂……”
阿宿含含混混念了一长串话,琼花君却是一愣。
竟是罡魁自己撞上阿宿的剑的?
看着阿宿断线珍珠似的泪滴,琼花君的心头涌上一阵愧疚。
是他武断了。
受尽屈辱,又被人冤枉的滋味肯定很不好受。
兴许是看到了琼花君恻隐的神情,阿宿憋了多日的委屈一朝宣泄了出来,越哭越大声,嗓子几乎沙哑得快要失声:“那天我老实领完罚,背上没有一块完整的肉,我就想一个人待着,可他还要闯进来。呜呜呜,我跪在地上,求他把东西还给我,他们却围着我嘲笑我。就连我不小心碰到他们的衣摆,他们还要故意拿袖子掩着口鼻,好像被什么脏东西沾到了一样。”
“既然你们嫌我恶心,干脆处死我好了!”
琼花君无声一叹,擦去阿宿眼角的泪水。指腹刚碰到阿宿的眼角,阿宿就顺势扑进他怀里,像个受了委屈的稚童般放肆大哭。
琼花君直到感到自己的衣襟都湿透了,才拍一拍阿宿的肩膀,将竹片递过去,上面写着:我从未嫌弃过阿宿。
阿宿吸了吸鼻涕,哭声小了很多。琼花君一字一句写道:“虽然我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应对阿宿的感情,但我从未嫌弃过阿宿。”
阿宿呆住半天,才试探性地问道:“那你……想怎么处理我?”
“我必须对其他弟子负责……”琼花君尚未答完,牢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听上去来了很多人。是七位长老,还有零零散散的负责诸项事宜的弟子。
廉贞一看到阿宿就烦,拧起眉心,别过脸,对琼花君道:“近来发生的事,想必宗主已听说了,可有想好如何处置他么?”
琼花君写道:“在做出决断之前,有些细节,我还想核实一下。当日罡魁死因为何?其他弟子又是如何受伤的?”
廉贞如实陈述:“我审问焱阳时,焱阳说罡魁是自己撞到剑上的。我也问询过在场的弟子,罡魁的确是自己撞到焱阳的剑上的,因剑锋恰好贯穿心口,故不治而亡。后来我还查看了焱阳卧房的脚步痕迹,的确为不慎摔倒之象。”
琼花君静静听着。
“至于其他弟子还有两位长老,”廉贞公正道,“皆为焱阳所伤。有些弟子是自己挑事在先,算是自讨苦吃,另一些弟子和两位长老,则算是被无辜波及的。其中一名年幼弟子只是路过,因被剑气震荡,残废了。虽说不能全怪焱阳,但焱阳的手法凶狠过度了。”
琼花君沉默很久,写道:“嗯。罡魁之死,非焱阳所为,此事不作处罚。但是祸不应及旁人,加上先前屠戮鹊德楼的事,已属再犯。按照门规,屡次犯重罪者,当处死。”
琼花君闭了闭眼,“顾虑到两次皆事出有因,不应处以极刑,就由上天来定夺生死吧。”
廉贞思考半晌,沉吟道:“唔,就这么办吧。”
所谓的“由上天定夺”,其实是易宗对付一些棘手的弟子的方式,具体做法,是封禁灵脉,跪香七日。
即先废掉犯错的弟子的修为,让弟子做个没有真气护体的凡俗,身披素衣而持香跪拜,向神明祷告自己的罪过。
跪拜的地点,便是在最北最高的山巅之上。
若弟子能活下来,便视作神明宽恕,不再追究责任。若是没活下来,那就是神明也认为他不可饶恕。
话音一落,弟子当中传来窃窃的议论声。
“那里那么高那么冷,没有真气护体就算了,还不给穿厚衣服,焱阳师兄顶得住吗?”
“顶不住!建宗以来就上去过十来个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那焱阳完蛋了。他才受完鞭刑,肉都是烂的,再上去跪几天,必死无疑。”
“可不是么!讲好听点叫听天由命,说白了其实就是让人去死啊!”
“话说回来,其实他本来也不值得同情,焱阳是活该,他沾过那么多人的血……”
确实。如今的阿宿,本已行动艰难,全靠身上的修为吊着命。若再让他去山上跪几天,别说跪了,估计爬到半山腰就倒下了。
阿宿听到议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扯着琼花君的衣摆,双目通红,失神地喃喃道:“你不是说不嫌弃我吗?可为什么还是想让我死,你骗我……”
琼花君没有理会弟子的议论,也没有搭理阿宿,兀自写完了最后一句话:焱阳,是我捡回来的,也是我带大的,是我没有教好他,责任在我,我愿代他受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