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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原来姹紫 ...

  •   这天下着小雨,阴沉沉的,很不好看。
      我赶来参加梦君的葬礼。
      礼堂布置得很隆重,也很肃穆,门口端立着一个瘦高的男子,着一身黑,脸上无甚表情,不卑不亢地迎着来往宾客。他身旁站着两个彪形大汉,一看便知是护卫的保镖。
      我想起梦君手机里单薄的通讯录名单,猜他大概便是叫作“常旻”的人。
      后头又从加长轿车上下来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的,倒像是来讨债,我不敢停留,忙向前走去。
      “常旻......你是常旻吗?”我唤道。
      那男子意外地抬起头,正视了我一眼,眼中露出显见的陌生,想来梦君未向他提起过我。我倒是有些松了口气。
      我朝他解释道:
      “我是周琳......这一年来受了梦君许多照顾。”
      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着实是因为我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身份,思来想去都不能给出一个正经的名头来。
      不过叫常旻的男子已经同我点点头:
      “我知道你,进去吧。”
      他随后便继续迎向了后头的宾客,他们立刻攀谈起来,想来是早已熟识的家族。
      我敛了敛衣角,迅速走了进去。

      里头的走廊铺着厚重的地毯,踏在上面不出声音,显出富贵的模样。往前走还有着迎宾的人,但我已不能对上号,也许是梦君的其他亲戚。这种场合也不能微笑致意,我只能僵硬地点点头,他们倒是有些惊奇地看了我一眼。
      我想我大概打招呼错了对象。
      尽管氛围使人压抑,却没有什么哀伤的情绪,众人脸上都带着说不清楚的冷淡,像是来参加一场例行公事。我想起从前奶奶过世的情景,堂哥从学校坐着班车匆匆赶回来,伏在奶奶的尸体上嚎啕大哭,其之悲恸,如今都还历历在目。
      也许港岛人就是这般不喜怒形于色的。
      走廊并不长,我很快便走到了头。连接着走廊的便是大厅,挑顶很高,有些像哥特式的教堂,尖尖的吊顶,四周安着彩色的玻璃窗,令人甫一走进便不敢喧哗。我瞧见梦君正安静地躺在中间那方柚木的棺材里。那木材十分中式,样式也极为正统,是家里老人为自己打的那种棺材模样,与周遭的西式场景格格不入,连带着里头的梦君也显得可怜起来。
      往上看去,大厅正中墙壁上挂着素白的横幅,用方正的楷体写着:
      “常和礼二太暨胡梦君女士追悼会”。
      原来梦君该叫作胡小姐,不知从前在上海的时候有没有人这样叫她,又或者取些什么昵称别号。但如今这些都已不得而知。
      被我默默念想的胡小姐已不能再同我挽着手说话,也无法再回到她在马斯南路的小洋楼里,那动荡飘零的一生,几乎可以缩影成为中国的近代史,可那个见证者却匆匆凋谢了。
      思及此,我便愈发觉得难过起来。

      那时正是十一黄金周,泡沫经济的余威尚未消弭,但国人的消费欲望已渐渐勃发起来。我看着街头上越发多的游客,才恍然意识到这一年的时光已过去泰半。
      母亲打电话来同我说想来看看我,她将携着一大家子跨海来见见资本主义的花花世界,语气里很是兴奋。可惜她不知道身为女儿的我在此处的生活其实十分贫瘠。
      时间很快过去,转眼便到了假期。
      我带着家人搭地铁去了最富盛名的紫荆花广场,在那儿可以远眺整个维多利亚港,是内地游客的挚爱景点,许多旅游大巴来来往往,纷纷在此下客,因此人流颇多。
      母亲正拉着外婆的手向我招呼,叫我给她们拍张照片留影。她们边摆着笑容边往身旁的雕塑挤去,很快便挤到了正中的位置。
      我匆匆走上前去,不料却撞到了人。顾不上自己,我连声道着歉并抬头望去,却发现正是梦君。她也被我吓了一跳,但很快恢复过来,瞧见我十分惊喜,连连拽着我的胳膊。
      “您怎么来此处了?”
      梦君有些惆怅地四处望了一圈,说道:
      “我听人说这时节内地的游客多,就想来这里逛逛。”
      我知晓她仍旧十分思念家乡,不然便不会与我交好。但如今两岸通航已数十年,不知她为何却从未动过回家探望的念头,可惜我无论如何都乃一介外人,个中原因不好猜测也就更不好干涉了。
      我带她介绍给父母认识,他们眼睛厉害的,一打眼便瞧出梦君的境况优渥来。正当父亲同梦君攀谈时,母亲凑到我耳边悄声说:
      “这个富贵老太太你怎么认识的?”
      我心下有点尴尬,总以为他们是在嫌贫爱富,于是胡乱地打着马虎眼,以为我不在意这点子庸俗便沾不上我:
      “没什么,就是偶然认识的。”
      母亲嗔我一眼,继续说道:
      “那她有没有给你介绍人认识认识?”
      这话使我更加难堪了,我同梦君结识并非没有抱着一点攀关系的意思,但被母亲直白地说出却显得我的意图十分丑恶来。
      “没有!好了,妈,别说了。”
      我又惊又气,连忙走远了去。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我身后轻轻地叹了口气。但那口气偏偏重得很,重得像把利刃,一口气划开了这人声鼎沸的遮羞布,重重地刺进我玻璃般的心里。那声响就像童年与少年的日子里,我每一次考砸了时母亲的叹气,里头含着的恨与无奈被她敷衍地包在轻轻的气里,其实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握紧了拳头,却什么也没有说。
      很快梦君便与我的家人熟悉起来,他们已然得知梦君住在这寸土寸金的港岛最贵重的山上,也得知她乃是富商常和礼的唯一遗孀。表妹年纪小,不便攀谈,但也凑在他们身后听着,然后朝我飞来一个惊奇且赞赏的眼神。
      我不欲听也不欲看,只是狠狠地撇开头去。
      我们依旧在广场上走着,人流密集,哪怕站着不动也会被身后的人推着走。然而梦君已经显出一些疲态,母亲连忙拽着父亲要他开路,去寻找个歇脚的地方。父亲的身躯并不粗壮,但他惯懂得如何钻缝子,很快便将我们带离了拥挤的人群。
      梦君与外婆正推让着,后头有一块雕塑椅子,虽然不是让人坐的,但总归会有人坐。
      后来还是母亲利索地轻拽了一把梦君的手腕,将她牢牢地定在了椅子上。而外婆则由表妹搀扶着,坐在了花坛边缘的石板上。
      我一时茫然起来,不知该同梦君讲些什么,看来她其实并不缺对她殷勤的同乡人,不知为何却偏偏找上了我这个心术不正且笨嘴拙舌的人。
      她回望了我一眼,朝我笑笑,招了招手让我走上前去。
      我匆匆上前,扶了她一把,让她稳稳坐着。她微微笑着:
      “你的家人们都很友善的。”
      我有些害臊,不敢接下这个赞美,只是胡乱应了。
      梦君却继续说道:
      “我能看得出来,其实他们很为你好的——你瞧,他们瞧见我是你的朋友才如此待我。”
      我慌忙否认道:
      “不是不是,并不是只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才待你好,而是......”
      但我又不好生生地揭父母的短,向梦君直言他们只是普通地趋炎附势。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冲我眨眨眼,露出狡黠的眼神。我一时无语,也就沉默了下来。
      没过多久,广场正中却忽然起了骚乱,人群开始四处冲撞起来。那股冲击力很快传到边缘的我们,父亲立刻拉住母亲的胳膊,意图冲到圈子外头去。母亲却一摆手打开了父亲,回头使力撑起了坐着的外婆,然后扭头吩咐我:
      “把胡太太拉起来,走到外面去,小心点!”
      我邯郸学步地撑起梦君坐着的身子,扶着她向外走去。然而此时人群更乱了,母亲与父亲带着人走得飞快,很快便将我俩甩在了身后,我看着他们逐渐被游人隔开的背影,那背影远得像海市蜃楼,他们仿佛离弦的箭,似乎永远不再回来了。
      此时梦君拍拍我的肩膀,说道:
      “没事,慢慢走。”
      正巧母亲回过头来朝我喊道:
      “慢——些——走——小心摔倒!”
      空气将母亲的喊声迅速传来,那话音还未落地,我却先听见了身后传来的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那声音乒呤乓啷地响着,我迅速扭头看去,只来得及用眼角扫到一点铁灰色的影子,便觉得手臂旁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
      那股拉力拽着我的手臂往下倒去,像是坠进水里的秤砣,带着万钧之力。而梦君原本搭着我的手却无力起来,轻飘飘的,我怎么都感受不到。
      我使劲捞着,却徒劳地发现梦君已倒在了地上,而那块铁灰色的东西正牢牢地砸在她身上,是一个硕大的铁架子。
      那铁架子原本用来支撑着大幅的广告牌,而此时那幅广告牌已倒在地上,就如梦君一样,旁边站着一个惊恐的小男孩。
      他正瞪大双眼,迷瞪瞪的,惊恐地望着天旋地转的一切。人群的议论声愈加大了,他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也如梦初醒一般,尖叫着扑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梦君。
      铁架子直直地砸在她背上,许多杆子已散落在了地上,那骨架重得很,我怎么搬都搬不动,手却抖个不停。耳边一直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叽叽喳喳地好似乡间的麻雀,我听不清一句,只觉那声音吵得要命。
      我又气又怕,徒劳地拉着那根架子,大声地哭了起来。
      父亲拨开人群跑到我身旁来:
      “我来我来!你去打电话,快点,叫救护车!”
      我哭得涕泗横流,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母亲赶紧朝周边围着的人群大喊:“快叫救护车!叫救护车!!”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啊!”
      不知是哪个小孩跟着叫了起来。

      后来的事情我却想不起来了。有心理学家说过,人为了保护自己,大脑会自动删除一部分痛苦的回忆,也许是亲眼见着梦君在我面前苍白无望地死去过于可怕,令我也选择性地遗忘了这段记忆。
      等我从仅有的回忆里抽身时,才发现自己正跪在梦君的棺材边哭着。一个老人正在轻轻地拍着我的背,那手法很轻柔,就像梦君仍然活着一般。
      我擦干眼泪抬头望去,是一位身形瘦小的婆婆,她的眼里也含着盈盈的泪水。
      “您......您是谁?”
      只见她用手按了按眼眶,朝我露出一个小心的笑容:
      “我是......我是照顾小姐的。”
      我打量着她的模样,头发盘得紧紧的,脸色算得上红润,比之梦君在世时的气色要好许多,然而脸上又有着不少皱纹,握着我的手很粗糙,掌心有着厚厚的茧子。
      她觉察到我打量她的目光,却只是笑笑,然后扭头哀伤地看了眼躺在里头的梦君,问道:
      “你也是来看小姐的罢?”
      她努努嘴,示意我看其他人,“不像他们,根本不是诚心来的。”语气很是嫌弃。
      我心下惭愧,怕担不起她言下的赞誉,同时心中一个猜测也浮出水面:
      “您是小采吗?”
      她惊讶地望着我:“你怎么知道的?”
      “是梦君告诉我的,她说这么多年都要感激你照顾她。”
      “小姐同你说过我的事情吗?”
      “说过一些,她说,您是在台湾的时候张叔聘来的女仆,她很感激你在困难的时候没离开他们......”

      梦君如今的记忆并不好,只能像春蚕一样断断续续地向我吐着回忆。
      那时我已与她熟悉起来,她请求我带她去港岛其他地方转转。实在难以想象,在此处生活了也有数十年,她竟几乎从未离开过半山区的范围。
      我本想带她去跑马地附近转转,但她却说想去些普通人住的地方。左思右想之下,我便带她去了深水涉。那时港岛各地已经有了所谓的各区排名,深水涉算是长期垫底的区市,此处居民多住低矮的筒子楼,临街商铺都十分破旧,地面也不太整洁,倘若某条街还正好有个鱼市的话那更是雪上加霜。
      不过手头拮据的我倒很是喜欢它,这里的物价水平相比别区要便宜一些,换季时我喜欢来此处挑一些便宜好看的衣物,而且这里的猪排面与牛肉面都极其美味,是我心中对港岛最深刻的印象之一。
      鉴于贫瘠的游玩经验,我依葫芦画瓢地带梦君吃了一回牛肉面,她拎着裙角小心翼翼地坐在红色的塑料椅上,我瞧见椅子旁边上一位食客丢下的烟头,不免后悔起来。
      打扮精致的梦君几乎是周围环境的异类。
      不过她并未说什么,反而还露出些好奇的神采,尤其是喝下第一口面汤时,眼中迸发出的光彩极为动人。
      她有些激动地说道:
      “我以前也吃过的!那时候很多人都从大陆跑过来避难,里头有不少北方人,当时大家都想着暂住不久便能回家,没想到政府却迟迟不通知......后来有些巧手的太太担心家里丈夫,便做主去市场买了一袋子面粉回来擀成条面,又去找屠夫割了一点牛肉,做成了牛肉面吃。这手艺很快就被推广开来,等我和姐姐吃到时已过了许久。那牛肉筋道得很,一吃就知道是潮汕那里的捶打手法,偏偏那面条、面汤做法又是地地道道的河南风味,这南北混杂的味道让我和姐姐都啼笑皆非——可惜这美味的面却与我们没什么缘分,我只吃了一次便再没吃上过,没想到今日倒还能再次吃到。”
      说着,她便不禁掉下一滴泪来。
      我忙递给她纸巾,边安慰她边想着,港岛并不是接收大陆逃难的第一站,且此地人也大多不爱吃牛肉面,只恰巧深水涉这处大排档精于此道罢了,梦君居于港岛许久,怎会连一碗牛肉面都吃不到呢?
      后来我转念想到她曾浅浅提及的台湾往事,这才恍然大悟:原是她曾经暂避台湾时品尝到的美味。可惜这段台湾往事她只向我浅浅地提过一次——

      梦君提起她的父亲时,曾称赞过他的先见之明:早在建国后不久,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两党冲突,未雨绸缪地将梦君与姐姐二人送去了台湾,随行的还有伴梦君父亲多年的勤务兵,梦君亲切地将其称呼为“张叔”。
      她这么说着:
      “张叔真是很好的人,我们姐妹俩此前都未坐过轮船,哪能想到它在海上如此之颠。我俩甫一踏上船便开始头晕眼花,半天都寻不着路。张叔瞧见了,找水手借了张躺椅,一路将我们俩推去了卧室。后来我们又因为晕船上吐下泻,全赖张叔替我们找药吃,不然我俩肯定得遭一番大罪。就是可惜张叔那样武力超凡的人,还有着一番拳拳之心,全都耗在了照顾我们身上,如今想起都觉得甚是对不起他。
      之后下了船上岸,我和姐姐都是两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全是张叔一个人上下打点,才带我们住进了敦化南路的房子里。那房子很漂亮,雅致的两层小洋楼,顶上还开着一个老虎窗,同我们上海里弄的房子像得不得了,每每思乡时我就喜欢躲到那里去看星星。有回被姐姐瞧见了,她还取笑我,讲我是‘小姑娘长不大’。
      张叔他要忙的事情太多,就帮我们雇了个女仆。那女仆个子小小的,瞧起来黑不溜秋,我和姐姐都担心她才十二岁。那时工厂里早就不让雇童工了,我俩战战兢兢的,生怕国民政府派人找上门来。小女仆也讲不清楚话,说话时舌头乱翘,我和姐姐认真听了好一会儿发现一句都没听懂!后来听隔壁邻居讲,这是福建那边的口音。
      我们就问她,‘你是福建来的吗?满十六岁了吗?’。这话是姐姐来问的,她还特意学着小女仆不翘舌说话。但小女仆脾气蛮倔的,不说话的那几天原来在闷着学讲标准话,几天下来倒也说得有模有样,一板一眼地回答我们,‘小姐们,我已经十八了。’我和姐姐立刻不敢小瞧她。
      我们又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自己叫什么‘凤平’,姐姐听着觉得女孩子家的名字不太雅致,就做主改成了‘小采’,取采薇之意。小采没说什么,点点头就同意了。小采她也是个很实心眼的人,后头我们境况不大好了,想给她结完月钱遣散她回去,她却不乐意,说没钱也要跟着我们,‘这辈子就伺候两个小姐’。我现在想起这个话都要取笑她。
      不过境况很快就好起来了,张叔带我们换过一间公寓楼,房间不大不小,很温馨的样子,但他自己很内疚,觉得照顾不好我们。我和姐姐劝了她好久。姐姐是很漂亮大方的人,哪怕住到公寓里都是有人追的,一个富商每天都给她送一大束玫瑰花,门房到后来都不收了,直接叫他送去我们房间门口!
      姐姐还同我抱怨过,说‘这个人怎么老逼我呢?进攻性太强了’,但她没过几天就同那个富商出去玩了,唉,周小姐,恋爱中女人的抱怨都是甜蜜的,你以后定也犯这种小错误。姐姐那段日子里情绪很高涨,给我买了许多漂亮裙子,我叫她少买一点还不乐意,说是要‘弥补’我,可是有什么好弥补的呢?我快乐得不得了,那段日子实在是像梦境一般,住在公寓里都是高兴的。
      不久那富商便向姐姐求婚了。姐姐回来自己关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也许是太兴奋了,也许是答应前的犹疑,总之她结结实实地晾了那个富商几天。他倒也老实,果真歇了几天没来,然后直接带了个鸽子蛋那般大的戒指来朝姐姐求婚。
      姐姐涨红了脸,羞答答地同意了,他们抱在一团,我笑嘻嘻地同小采躲了起来,张叔在一旁喝着白酒呢。不到一年,姐姐姐夫就要搬到香港去了,据说是姐夫生意愈发大了,要去开辟新市场。我自然是愿意去的,但张叔却不大愿意。哦,周小姐,我忘记告诉你,张叔与小采不久也成了婚,他们感情十分要好。
      小采和我们姐妹俩联合起来劝说他,最终还是把他给拽上了去香港的轮船。我还记得临走那天,轮船的汽笛嘟嘟地响着,冒出冲天的黑气,据说底下数百个工人在不停地烧煤。姐夫给我们选了一等舱,条件很不错的,我甚至不大晕船了。
      我们来这里之后的日子很顺畅,姐姐很快就生了一个孩子,是个秀气的胖小伙,接生的时候我也在场,医院的护士还挡着我不让我进去。他出来时哭的声音洪亮极了,那劲头,医生都说第一回见。
      我本以为这便是人生最好的日子了,可惜张叔有段时间脾气变得很差,老是坐在椅子上发呆,腿脚也变得不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姐姐帮找了全香港最好的医生,但那人却只说是‘心病’,医不好的,气得我三天没吃下饭。不到一年,张叔就走了......
      我如今还很想他。周小姐,我知道你们如今都不信鬼神了,但我有时候却希望我还能再见张叔一眼,我有太多的感激想同他说。”
      梦君讲到后来心情很是低落,脸色也苍白起来,我忙起身将她送回了家。这件事情不了了之,而她关于台湾的回忆也就在此戛然而止。

      我当时已经萌生了替梦君写一篇回忆录的想法,从前乡下有些中过秀才的老人也喜欢在晚年写下生平往事,权当作给后代子女的遗产。我想,等我离开港岛后,我可以把她口述下来的回忆录当作礼物送给她。
      于是听到梦君再度提及台湾往事时,我不由得兴奋起来:
      “您还有什么在台湾时候的回忆吗?”
      这语气十分生硬,简直像翡翠台的不称职记者,但梦君宽容地原谅了我,骤紧眉头想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然后说道:
      “对不起,周小姐,我好像已想不起来什么多余的了。”
      说罢歉意地朝我笑笑。我也只能泄气地闭上嘴,埋头吃起了那碗引发回忆的美味牛肉面来。

      身体仍跪在礼堂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我的思绪却飘得很远。
      回忆完毕后,我将梦君同我说过的事情都竹筒倒豆子般讲给了面前的小采听。那语气十分熟稔,全是因为我已将它们写在了笔记里,我在上课间隙反复修改了十几遍,力图重现梦君讲述的所有话语。这本该是我离开时交给梦君的礼物,却成为了她离去留给我的最后的礼物。
      我讲着讲着不免难受起来。
      小采听完之后,若有所思地走了几步,然后回过头来朝我说道:
      “错了,错了,错了......周小姐,这是错的。我们小姐在骗你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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