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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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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刚过辰时。
王城中大街小巷都挂上了红红的灯笼,街上的百姓们正忙着采买年货、在门口张贴对联迎接新年的来临。
破旧的青砖小路隐藏在繁华正街后的小巷子里,新年对于这里的人来说无非就是可以得到富人的赏赐。
除此之外并无任何特殊的意义。
“晏溱?在干什么呢?快些进来。”
破旧木门中的妇人正在门内呼喊。
坐在门外的少年应了一声,对着门口几个同伴做了一个鬼脸便跑进屋里了。
“阿娘,孩儿来了。”
“叫你进来缘何如此慢?”妇人睨了他一眼,嘴上抱怨,“和你那不争气的父亲一般,是我上辈子欠你们爷俩的,使唤不动。”
看着妇人端着菜篮推门进屋的背影,少年站在原地有些无措。
少年名叫晏溱,而进去的妇人是他的母亲。他们也曾过富裕过,只是父亲的无能耗光了家中的财产。
六年前他的母亲带着他来到王城,做些零工挣钱,再后来遇上了他现在的父亲。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孩童特有的尖锐音调刺的晏溱不由皱眉,是他刚过五岁的幼弟,郝文。
见晏溱非但不理他还将手中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郝文立马大叫,“给我!”
晏溱好歹也是十来岁的少年了,自然是轻而易举的躲过郝文的动作,只是郝文被惯坏了,眼看着拿不到东西便直接坐在地上哭闹,“你给我!”
进屋的妇人听见动静连忙跑出来,一眼便看到坐在地上的郝文。
“哎哟,小祖宗哟!”妇人说着就要过来,“你多大他多大,你让让弟弟不行吗?”
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地上的郝文被推门进来的中年男人一把抱起。
郝文开心的搂着男人的脖子,“阿爹!”
“哎,文儿,怎么回事啊?”男人亲昵的与郝文贴了贴脸。
晏溱站在一旁,低下头也轻叫了声,“阿爹。”
男人瞥了他一眼,眼中并无任何情绪,转身抱着郝文进屋,“今日爹给文儿带了一件有意思的东西,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阿娘,给。”晏溱叫住也准备进屋的妇人,将藏在身后的那只手拿出来小心翼翼的递到妇人眼前,手中是一个保护的很好却凉了的肉包子,“今日我听隔壁二小说城外一公里的青竹村有位先生开设了私塾,我可以去吗?”
肉包子是方才他与门口几位少年赢来的。
听了这话,妇人只是看着眼前少年,久久没有开口。
屋内男人的呼喊声传来,妇人应了一声,接过包子,又摸了摸他的脸,便匆匆进去了。
晏溱伸出手摸了摸方才被母亲抚过的地方,微微笑了笑。
屋内四人同坐在一起,男人放下碗筷看着晏溱,冷哼道,“你运气不错,给你找了一份工,用完午饭就随我去。”
晏溱握了握拳头,想要说什么,却瞥见母亲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便松了拳头,“...是。”
男人听了他的回答,松了表情,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夫君,少喝一些。”
男人横了她一眼,“老子整天做工累的厉害,回家还来管老子喝酒是吧!”
妇人咽了剩下的话,起身去晾衣裳。
午饭后,晏溱站在院中,郝文坐在门槛上冲着他直笑,“爹娘都不要你了。”
晏溱并不想理。
“溱儿。”
晏溱眼中尽是欣喜,“阿娘。”
妇人笑笑,“我和你阿爹说了,由我送你去。”
许是不常对着他笑,妇人的笑容有些尴尬,眼睛总是往一旁看。
晏溱点点头,笑着跟着妇人离开家。
晌午过后,街上很热闹,晏溱到这里来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和母亲一起上街。
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一边又一边叫卖,晏溱的视线不自觉的偏向糖葫芦。
一个个圆圆亮亮的十分诱人。
“等等。”妇人叫住小贩,“要一串糖葫芦。”
付了钱,糖葫芦被放进晏溱手中。
“谢谢阿娘。”晏溱眼中闪着光,将糖葫芦串递到妇人面前,“阿娘先吃。”
妇人笑的勉强,便摸了摸晏溱头,“溱儿吃,阿娘不爱吃。”
待他最后一颗糖葫芦进了嘴里后,也到了目的地。
巍峨气派的正门牌匾上写着“定北侯府”四个大字,只是还未曾识字的晏溱并不认识。
沉重的朱门被缓缓打开,从里走出一位女子,见着他们略施一礼,“就是这位小公子吧?”
晏溱有些警惕,朝母亲身后躲了躲,被妇人一把拎了出来。
“阿娘?”
“模样倒是生的俊俏,跟我走吧。”
“去吧。”妇人将晏溱推向里面,“采薇姑娘,说好的...”
采薇微微一笑,从腰间取出一个荷包递给妇人,“说好的自然会给。”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说罢转身便要走。
纵然知道阿娘会离开,晏溱还是没忍住,“阿娘。”
妇人走了两步,停下,最后快步离开了。
采薇看着这一幕,眼中尽是怜悯,“小公子快些跟我来吧,老夫人这边有请。”
侯府里的建筑是晏溱不曾见过的,一路上这边瞧瞧,那边看看,跟着采薇姑娘走了不知多久,绕进一处荷花池,中心有一个亭子,“老夫人。”
坐在亭中的妇人虽已过半百,可周身的气质依旧鲜明,“这就是那个命中人?”
采薇点头,“是。”然后对晏溱说,“这位是傅老夫人,是侯爷的母亲。”
晏溱跪下给老夫人行了个礼,“老夫人好。”
傅老夫人点点头,“抬起头来,你叫什么名字?”
“晏溱。”
傅老夫人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室家溱溱,倒是好寓意,不错。”
“老夫人!”身后一侍女快步朝他们跑来,匆匆行了个礼着急的说,“老夫人不好了,小侯爷他又咳血了!”
“什么!”老夫人连忙站起,采薇立马扶住,“采薇,事不可等了,今晚就办!”
采薇点头,“是。”转头便吩咐下人,“带小公子去梳洗一番,不可误了吉时。”
晏溱被带进房间里梳洗时就是懵的,这会儿泡在温暖的木桶里神思倒是清明了许多。
左思右想也没能想清自己到底是来做何工的?
待采薇领着几个丫头进来帮他换衣服时,他才逮着机会询问,“采薇姐姐,我来这里究竟是做什么工?”
采薇一愣。
晏溱继续说,“阿爹说在这里给我寻了份差事,只是现在还不知要做些什么。”
采薇低头,“小公子,一切都看老夫人的安排。去,帮小公子更衣。”
一身红色喜服被穿在晏溱身上,除了少年身材过瘦,竟意外的合身。
绕是晏溱再愚钝也知道这是件喜服,三两下便猜出接下来是要做什么,“采薇姐姐,我是来做工的,并非是...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请帮我将我阿娘寻来,定是搞错了!”
“没有错小公子。”采薇拍拍手,“来人,把小公子带去喜堂。”
最终,晏溱被困住双手,嘴里塞着布团被拖到了喜堂。
而另一位主人公更是没到场。
他是被压着与一只公鸡拜堂,又被压着在婚书上按下手印后便结束了这场荒唐的婚礼。
晏溱被送进房间后便松了绑。
房间里红色的蜡烛和红色的喜字无一不提醒他刚刚经历过荒唐的一切,门被从外锁住了,他出不去便朝房里走。
房间里十分安静,晏溱以为没有人,走到最里面,才发现床榻上躺着一个与他穿着同样喜服的少年。
这位应该便是他的“夫君”。
定北侯世子,傅俞,傅兰亭。
少年肤色惨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晏溱缓缓走过去,将手探向对方的鼻子下。
还有呼吸。
晏溱莫名松了口气。
这一松懈困意袭来。
左右房间是出不去,床上的人也没醒的迹象,晏溱将目光锁定一旁的软塌。
这一觉晏溱睡得十分舒服,翻身睁开眼便被一张面无表情的惨白大脸给吓醒了。
“鬼啊!”
大脸退开,是一张俊脸,“莫要大叫。”
晏溱闭上嘴,这才发现,这人便是昨日躺在床上的“夫君”。
“你是谁?你怎么在此处?你我身上喜服是怎么回事?”
面对对面一连串的提问,晏溱一时间不知该先回答哪个。
“算了。”傅兰亭坐回床榻,咳了两声,“定是祖母送来的,你一堂堂儿郎竟也愿意为了钱嫁给男子,也不怕被笑话。”
“我不是。”晏溱脸色骤变,“是我阿爹阿娘将我送来寻差事的,此事定是搞错了。”
傅兰亭看着床榻哼笑,“是么?那你怎么不逃?”
什么叫不逃?
晏溱气不过站起来走向房门,“我不是不逃,是这房门它锁——”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晏溱:“......”
“小公子?”采薇带着大夫走进来,见傅兰亭已经坐起来了有些惊喜,“小侯爷!您醒了?”
大夫走去替少年把脉,而采薇则去找老夫人告喜。
傅兰亭嗤笑,“可以了,演够了就歇歇吧,纵然婚书已签我也没办法做些什么,只是你我同为男子,就莫要妄想两情相悦了咳咳。”
晏溱感觉自己快要气死了,“你闭嘴吧!过几日我阿娘便会来接我回去的。”
傅兰亭的身体近日恢复不少,已经可以自己在府中四处散步了。
老夫人十分欢喜,认定了就是这场婚事的功劳。
婚后的日子晏溱以为会不太好,但目前还不错。
只是两个人的关系依旧不是很好,晏溱常避开他,若不是两人必须同住一屋,他相信自己可以每天都不见着他。
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直到某日,晏溱意外撞见傅兰亭在小书房练字,晏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看着他的字帖满眼都是光。
出乎意料的,傅兰亭竟主动开口说要教他。
晏溱并不知,这是傅兰亭第一次注意到,自己这位冲喜的“媳妇”的眼尾有一颗小巧可爱的痣,在笑弯眼睛时眼尾的弯出的弧度刚好与痣勾连。
第一次,如同古井一般无波的心被划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鬼使神差的,他说:“我教你习字吧。”
晏溱转头看向他,桌案上的烛光落了他满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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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渐的相处中,两人已不再针锋相对。
但晏溱依旧期待着自己阿娘的到来。
可晏溱也没想到在他逐渐习惯后会再自己的阿娘。
只是...还没出来相见,就见印象中温柔的女人,此刻穿着粗布衣裳,背着行囊,胡搅蛮缠的找老夫人要钱。
他只看到了贪婪和难缠。
时隔几月,她再次出现并非是来接走自己,而是来要钱。
打着儿子的旗号向老夫人要钱说是要离开这里。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差事”,有的只是自己那恰好的八字,是可笑的为别的男子冲喜的“命中人”。
自己却还是心存侥幸。
侥幸的以为母亲也是迫不得已,一直保留着母亲在他心底最美好的印象。
只是此刻。
妇人在正厅撒泼的模样属实让晏溱感到不适,带着不知何时蓄满眼眶的泪水转身离开了。
毫无目的的离开,晏溱心下茫然,不知自己该去哪儿。
泪滑落脸颊时,瞥见花园中的假山,便走过去屈膝坐在地上。
终于安静了,他想。
忽然,有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
晏溱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见是傅兰亭,便将头扭到一边去,“你是来看我笑话吗?原来我没有家,从来都没有。”
下一秒,晏溱感觉到傅兰亭的靠近,随后自己被轻轻的搂进他的怀里。
傅兰亭低哑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不就是家吗?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