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十六、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龟虽寿》 曹操
暴雪之后的清晨阳光格外刺眼,在暗河之中透过的光斑照射在玉尘脸上,十几岁的少年便要统领千军万马,为了家族往昔荣耀此生只能守在这荒凉之地,不觉我心里泛起一阵悲悯。
“渊王妃,我们即刻启程吧!我已无碍。”思绪间玉尘已经醒了过来,开始整理行装,少年元气满满并没有被昨日的黑暗打败。
我也随着玉尘站起身抖落身上的碎雪,“在外叫我明姑娘即可,皇子家眷擅离帝都可是死罪。”玉尘暗自点头替我撑起木筏,河流中没了尸体的阻碍比起昨日畅通了不少,不出半日我们已经到达河流尽头。玉尘拉住我躲在了河流岸边的一块巨石之后,出了不死泉所在的溶洞便是真正的东荒,原本河流出入口都有虹藏城的士兵把守,在连日战乱后现在的洞口守卫已是修罗一族,就算我执剑杀入东荒救出李沐渊,我们也不可能再靠着一张小小的木筏带着我们三人逆流而上,一时间竟想不出好方法。为今之计先潜入东荒见到李沐渊在做打算。
“明姑娘,修罗大军驻守在离这不到十里的草场,约有五万人马。”玉尘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昨日被水浸泡后,字迹微微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出大概。我细细看起地图,东荒地势平坦想要在这里悄无声息的接近修罗军帐着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我看着洞外一片生机盎然洞内依旧还是寒冷刺骨,隔着不过咫尺间,却是两个世界。思忖片刻我执剑而起,偷袭了洞口驻守的两名士兵,和玉尘换上了修罗的战袍。修罗一族数百年前以罪臣之名流放,处以黔面之刑历经百年逐渐演变成少年弱冠之年须得面部刺青,成为修罗传统为的是警示后人不忘当年仇恨牢记族人所受的屈辱。东荒荒芜修罗一族数百年来以游牧为生,民风彪悍骁勇善战蛰伏多年为的就是重回北国。
数百年来修罗族人虽有复仇的准备可始终没有一位卓越的领袖,直到修罗玄的降生。修罗玄乃上任族长幼女在其父去世之后继承族长之位,只用了两年便把散落东荒各处的族人统编,组成了一支可抗衡北国的军队,李沐渊落在她的手里输得也不是太惨。
我和玉尘一路小心躲藏午夜时分终于潜入了修罗军中,军营之中篝火四起士兵将士都在饮酒作乐,这倒给我们寻找李沐渊提供了契机。我们兵分两路寻找李沐渊,可奇怪的是始终没有寻觅到李沐渊的身影,我不自觉把目光投向了唯一没有去过的军帐,那是军帐主帐莫不是李沐渊已成为座上宾?我让玉尘在暗处小心埋伏,独自潜入。
军帐中歌乐四起舞姬翩翩起舞,我乔装成了送酒的守卫,这才见到李沐渊,数月不见李沐渊清瘦不少,身上的伤口都已经包扎好。军帐主位上坐着一位女将军,修罗女子本没有刺面的习惯,这位女将军却以朱砂刺面怀中搂着数名姿色卓绝的男子,想必她就是修罗玄。李沐渊举杯一饮而尽我适时上前替他满上酒杯,他抬头迎上我的目光一下认出了我,微微挥了挥手示意我不要轻举妄动。我退到他的身侧,这一瞬间得知他安好。我不知道心里会如此释然,忐忑不安的心在此刻仿佛才回到了胸腔。
“我征战多年,殿下是我唯一见过的皇子,北帝其余的儿子似乎性命都比寻常人金贵。”修罗玄看着李沐渊一脸玩味。
“玄姑娘也是我见过最为洒脱的女子,输在姑娘手上在下心服口服。”李沐渊不急不慢的答着,“虹藏将军玉寒英是女中豪杰,只是命运不济葬送在了玄姑娘手上。”
“玉寒英?”修罗玄轻捻指尖“不过是北帝控制的傀儡,她何曾是真心想要做这个将军,若不是为她弟弟年幼迫不得已,岂会轮到她与我对阵?她这一死依旧还是让玉尘做了将军,听说玉将军不日之前还是战死了。”修罗玄玩味的看着李沐渊,我看到李沐渊泛白的指节他尽量克制着心中的怒气,脸上依旧如常。“说到北帝,这天下也让你们李家当了六百年的帝王了,如今换我这个小女子做一做女帝也未尝不可?”修罗玄笑起来,伸出手捏在身旁一名男子的腰上。
“为国而死何其壮哉!北国会永远以玉氏一族为荣。姑娘流放之人岂可回帝都?”李沐渊拂袖而起打翻了我手中的酒坛,烈酒溅了他一身我慌忙跪下。
“送殿下回军帐。”修罗玄一时间笑意全无,挥手让我把李沐渊送回去。我急忙起身,扶住李沐渊和他一起走出了军帐。李沐渊用力握住了我的手,我回头看到躲在暗处的玉尘示意他就在这里等着我。
走回李沐渊的帐篷中门口的卫兵有数十人,我低着头和他一起走了进去。“替我更衣。”李沐渊冷冷说着眼神却发出不一样的温暖。我知道他是怕守卫的卫兵听到。伸手替他脱下湿透的衣服,李沐渊一把我揽入怀中紧紧的抱着我。“这东荒凶险万分,你怎么会来?”他轻声在我耳畔低语。
一时间我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靠在他怀里的这一刻我忽然想就此停住时间,“北帝垂危,天阙恐有变化。我。。”
“怎么不是你放心不下我?不是为我而来吗?”我闻着李沐渊身上混合着酒香的药草味,头晕得厉害。
“昨日我到虹藏城看到满目疮痍,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怕是我把你拖进深渊。”心中那一刻恐惧的感觉再一次浮上心头,惶恐忐忑地让我害怕。
李沐渊看着我,用手轻轻拍着我的背。“以后我们不再分开。”
夜渐深,我把这一路发生的事和李沐渊都说了一遍,得知玉尘没有死李沐渊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些时日玉氏一族凋零,唯一剩下的也只有玉尘了,我知道李沐渊心中和我一样,想要玉尘好好活下去。我们都在动荡中艰难求生,玉尘便如同彼时我们的样子。
“帝都不宁,你趁夜色和玉尘速速前往虹藏城,这里我留下来。”我坚定地看着李沐渊,“虹藏城内还有我带来的千余人,可悄然护送你们回帝都纪羽也会在帝都接应,若天阙动你即刻带精锐杀入抢占先机。”
“别傻了,我不可能让你一人留在这里。”李沐渊拂开我额前的碎发,“你在天亮前离开,若天阙失守你也不再是王妃月清欢,就让你做回自己。让所有恨跟着北国一块消亡。”我听出李沐渊口中浓浓的倦意,想来这一仗,北帝的袖手旁观已经凉了他的心。
“儿时我听闻东荒雪景凄美,来的这一路所闻所见步步揪心,绵延的战事只有亲自经历的人才知道有多惨烈。若新帝是五皇子那样醉心权谋的人这天下还有何希冀?”我挣脱出李沐渊怀中执剑而起,“你回天阙,我守东荒。”
李沐渊安静的看着我,我看不穿他心底的想法。良久李沐渊缓缓开口“你我联手,一起回天阙。”
他的语气无比坚定让我无法再拒绝,我看着帐外天色渐渐发白,既然李沐渊能有这样的胆量做如此打算,那便如他所愿。我悄悄潜出军帐,交代好埋伏在外的玉尘,叫他到不死泉边撑舟以待,事成我和李沐渊会前往和他一起离开,事败玉尘马上离开把李沐渊战死的消息带回天阙,不能让李沐渊如此悄无声息的离开。
我挽起头发握紧手中的剑,流光剑感到杀气已隐隐发出寒光。李沐渊也整装穿上已经破损的铠甲手执长刀,和李沐渊对视一眼天光似亮之时我们从这小小的军帐杀出,片刻间脚下已倒下了数十人。凭借着凌厉的剑式我杀入修罗玄的军帐,修罗玄酒气未散但流光剑已抵在了她的咽喉,这时她才缓缓睁开眼睛没有一丝慌乱,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你是谁?”
未等她说完,我一把将修罗玄挟持在怀中,流光剑刃一下就割破了她的雪白的颈子,修罗玄身旁的两个男子惊醒过来,李沐渊此时也冲进军帐没有犹豫剑剑封喉男子倒在了血泊之中修罗玄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军帐内一下子安静下来,修罗玄就势靠在我的怀里已然明白了现在的情况,“不曾想帝都的皇子竟有如此胆量,我倒要看看你和你这位帮手如何走得出东荒。”修罗玄也不做挣扎任由我们挟持她超军帐外走去。
军帐外士兵早已把我们包围住,“东荒叛贼修罗玄已伏法,北国大军驻守藏虹城,尔等继续作乱者,杀无赦。”语罢手中流光剑又多了几分的力度,看到主将被俘士兵们慌了神,李沐渊紧紧靠着我用一边身子护住我。一时间局面僵持不下。
“离东荒,诛北帝!”修罗玄忽而大呼一声,朝剑刃之上撞去,一切发生太快来不及避开,剑刃深深割在了修罗玄的喉咙上血花四溅,回过神修罗玄软软倒了下去气息奄奄。我心中一沉这一场屠戮看来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只是万万没想到修罗玄用自己的命来让族人完成她未完成的事业。
“杀!杀!杀!”士兵的声音震耳发聩,人群如潮水一般涌来,刺破胸膛的声音和刀剑撞击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竟让我后背发麻。我不知道我是在害怕什么,也许是怕死,也许是怕李沐渊死。我看向李沐渊他的长刀刀刃已经出现了缺口,此时局势僵持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要如何脱身,杀一人易想要杀出这重重包围谈何容易?苦战下去我和李沐渊都是要死在这东荒。内心的绝望已经从心底蔓延,剑式却更加凌厉。片刻间左肩被长枪刺穿,疼痛感瞬间让大脑思绪清晰,李沐渊看到我受伤一把把我护在身后拼命在我身前抵挡。
“咚咚咚!咚咚咚!”不远处突然传来了战鼓的声音,远远看去是北国的军队,为首的将军身骑骏马翩翩而来仔细一看竟是玉尘!看来北国的援军终于来了!群龙无首修罗将士的攻击骤然停了下来,我和李沐渊已然伤痕累累玉尘晚来片刻我们都将葬身于乱刀之下。
“尔等作乱滋扰虹藏已属灭族之罪,帝都皇恩浩荡,此刻束手就擒者赦无罪,负隅顽抗者灭之九族。”喧嚣的人群听完玉尘的话语都寂静下来,无人再动手,修罗玄一死大势已去。
“哐当,哐当。”将士们纷纷丢下手中的兵器,让出我和李沐渊面前的路,玉尘让人为我们牵来一匹马,李沐渊拥着我坐上马鞍绝尘而去,身后传来阵阵哀嚎之声,我回过头看到倒在血泊之中的修罗玄手指微微颤动。
东荒这一战,于李沐渊于修罗玄,没有所谓的赢家。在这土地之下战死的亡魂何其之多,时之过隙累累白骨在此堆积,一场又一场的大雪掩埋着一切,没有人会在意,下一场战争不知在何年何月又会把他们卷进来,乱世之民不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