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赋》白泉

11、第 11 章

　　十一、
　　出离地狱中，存亡诸众生，一切离苦难。----《太上三元赐福赦罪解厄消灾延生保命妙经》
　　回帝都的这一路，我在心中一遍遍吟诵着师傅教我的《太上三元赐福赦罪解厄消灾延生保命妙经》，我不知道还能为逝去的人做什么，曾经双手染血我毫不在意，今时此刻我却恨不得死去的人是我，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风霜扑面，寒冷仿佛是从骨头缝中渗出来，青峰观满门惨遭他人屠戮，这成为了我的另一个梦魇。忽觉浮世飘摇，人命卑微。我这一生见了太多杀戮，逝去的人不计其数，我一次次想要主宰自己的命运，到头来我依旧被卷入命运的漩涡。世事不如我所想，我究竟是错还是对？
　　沿途风雪渐融，寒冷的冬天已在不知觉间过去，回到帝都已是初春，四处蕴藏了勃勃生机，身上的伤口迟迟未愈合，血渍粘着衣服，疼痛在此时频频发作。浮生阁里只剩下几个小厮，纪羽也不知所踪，我毫无力气软软倒在了后院厢房。这一睡不知睡了多少天，再度醒来已不在浮生阁，我细细打量着周围，青幔罗帐富丽堂皇，我不禁迷惑起来，此时有人推门而入，我下意识的去拿剑，手边却空空如也。心中一慌想要提气起身，体内却猛地一颤一口鲜血涌了上来。
　　“姑娘！！”我这才看清来者是纪羽，一下瘫倒在床上，“姑娘伤得太重，需好生静养。”
　　“这是哪儿？”
　　“苍澜苑，少主担心姑娘安危，那日浮生阁小厮来通禀姑娘已到帝都，少主便把姑娘接回苍澜苑。”听着纪羽讲完，我重重舒了一口气，四肢百骸如同万蚁噬咬疼的我皱紧了眉头。
　　“帝都近况如何？”我强撑着坐起来。
　　“少主已入朝，长乐公主在私下给予了不少帮助，除夕之夜五皇子李沐烨回帝都，而三皇子李沐瀚当着群臣的面重提当年旧案妄图让少主重卷旧案，却被北帝训斥闭门思过。”纪羽说完过来扶住颤抖的我，“姑娘此次在青峰观大开杀戒，两百一十三名高手都死在姑娘剑下，经此一役姑娘在江湖扬名，绝杀令也不了了之想必没有人在短时间再与姑娘寻仇。”
　　“明光死了，青峰观也没了。纪羽是我错了吗？我做这一切不过就是想让身边的人能安稳的活下去，不要再像我的家人因为北帝一句话便丢了性命。可如今没有一人能安稳。”我从未如此怀疑过自己是不是错了，看着青峰观那些熟识的面容一一倒在血泊之中，我杀过很多人，可我不觉得做错，如今深深的负罪感就萦绕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白易安。”纪羽叫出了我的名字，已经很多年我都快忘了我叫白易安。明月、月清欢那都不是我“你是白沧将军的独女，将军是何等人物？纵横沙场几十年睥睨天下，在将军手下的亡魂岂会比你少？欲成大事者孤苦一生这便是你的宿命。”纪羽顿了顿，“你可知为何君王都要自称孤，当你走上权利欲望的顶峰，你只有你自己生命中一切都是可以舍去的，你只是孤家寡人。”
　　我怔怔的看着纪羽，我忽然意识到我最近有了一些不易觉察的改变，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开始一点点从黑暗中挣扎出来，我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冷漠无情在被瓦解，手起刀落的快感渐渐变成了今日的内疚。到底是什么让我变成了这样？此时李沐渊突然走了进来，看到苏醒过来的我丝毫没有顾忌纪羽，一把将我揽在怀里，紧的让我险些喘不过气。纪羽屈身退下只留下我和李沐渊在房里。
　　“我以为连你也要失去。”李沐渊喃喃自语，我却连推开他的力气也没有，“若我早知你是为何事而去，我绝不会让你一人孤身犯险。”
　　“你。”我喉头发紧忽然说不出后面的话，只是任他把我拥在怀里，那一刻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宁。我是如此贪恋这样的温暖，仿佛闭上眼就可以这样一辈子，脑中浮现出芸娘的脸。我如触电般推开了李沐渊，我明白终有一日他会知道真相，隔在我们面前的深渊任谁都无法跨过。也许是推开时太过用力，我两眼一黑又晕了过去，陷入无尽的梦魇之中，梦中那一双双染着鲜血的手，拼命拉着我下坠，一直一直不知要坠落到多深。
　　这一场大战让我身心俱疲，整整三处贯穿肺腑的大伤，伤及筋骨的小伤不下二十余处，忘记了当初刀剑是如何刺入身体，只有在上药时那蔓延的疼痛才让我感知，纪羽每每为我上药手指都微微颤抖，那日在浮生阁接回我时血染透了白裙经过数日颠簸，白裙已是暗红脸色却是寡白如纸，纪羽说若不是那日苍澜苑内有御赐的千年人参，奄奄一息的我恐怕早已命归黄泉。忽而什么都不想做了终日躲在苍澜苑养伤，时间仿佛快了起来三月的光景眨眼而过，李沐渊对外宣称王妃初到帝都身体不适不宜外出，但每日都来与我相伴，所以这三个月我过的悠闲平静，没有江湖恩怨，没有权利争夺，我就这样安安静静的活着。
　　我俯身靠着庭院池塘的围栏看着纪羽朝我走来，初夏时节天气热了起来池中的锦鲤游得不慌不忙，满池的睡莲朝阳中盛开日暮沉睡，想着纪羽已经走到了我身边。
　　“我的伤已好了大半，这些时日耽误了好些事吧？”我回头看着纪羽，纪羽微微皱起了眉头。
　　“少主本来不让我告诉姑娘的 ，今日姑娘既已痊愈那属下还是应当告知姑娘。”
　　“纪羽。”听到纪羽这样的话语我心底泛起一丝不快，“你是白家的家仆。不管如今谁是你的主子，该做的不该做的你要明白。”
　　“是，姑娘的意思我明白。”纪羽屈身行礼继续说道，“李沐渊在朝堂之上处处受制，虽有长乐公主扶持但三皇子李沐瀚和六皇子李沐炜终是把持着朝政。”这是我早已料想得到的 ，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想要在这天阙城站稳脚跟可不是那么容易，纵使有北帝最宠爱的公主暗中扶持，可女子终究是上不了朝堂。
　　“算算日子不久便是天阙城的中秋家宴，我们都需要为少主做些打算了。”我直起身站在院子中间，万里无云的天空是一种广阔的蓝色，不管经历了什么样的过往，我停不下向前的步伐，血雨腥风的日子总会来临，我愿意过如此安宁的日子可我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平静。我也好李沐渊也好纪羽也好，只要我们还想要活下去只能不顾一切往上爬，就算踩着尸体站在地狱之中，我们都不甘愿如此死去。不知在那瑰丽的天阙城下埋葬的阴灵是否也在仰望着这一片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