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星辰》流岚月

1、计划的第一步

　　第一话 计划的第一步
　　李唐向来是个骄傲的人。这是一种深刻到骨子里的骄傲。不是拗造型而矫饰出来的。因此也更锐利和眩目。它像是一把一流剑客的好剑，杀人不沾血，也像一束亮丽的华彩，眩目却使你舍不得移开眼。

　　骄傲往往和一个词语分不开，就是优秀。优秀的人总是骄傲，因为他们总有骄傲的资本。李唐显然是有这个资本的。他有钱，有势，聪明，样子又俊俏，天下的好事似乎都被他占全了。有很多人艳羡他。而艳羡往往也和一个词语分不开，那就是嫉妒。他好似一颗硕大的钻石，有棱有角，光芒四射。到处都可以听到溢美之词，天之骄子就是他的名字，可是同时也挡住了别人的光彩。看着身边趋之若鹜的众人，他清楚地知道抛却了以上种种，这帮子人里面想把他痛殴的也不知凡己。所以他也是冷漠的、刻薄的、淡泊的。

　　没有人喜欢别人骂自己，除非此人是精神上的受虐狂（这种情况少之又少，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当那些千篇一律的好话无数次蹂躏自己脆弱的耳膜时，那就不再是一种享受，反而是痛苦的折磨。特别当你可以一眼看穿逢迎者在并不高明的演技与馅媚地微笑堆砌下，其实内里正不甘地用着最恶毒和最阴暗的心理地盼着你倒大霉，这种滋味就更是痛苦中的痛苦，折磨中的折磨。

　　所以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这种感受，那就是烦！烦不胜烦的烦。李唐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如何敷衍这种令人乏味的讨好了。现在，他却连敷衍也懒得敷衍了。

　　今年的夏天似乎把来年的暑气也预支了过来。十分得热情洋溢。凸显出一种不把你热死誓不罢休的霸气。在这个浮躁的季节里，李唐不负众望地考上了全国的最高学府——道勤大学。

　　道勤大学取之“天道酬勤”之意，历史悠久，辈出大师，岁月荏苒，却一直保持着特有的本色，就好似秦楼楚桥之上的绝代佳人，迎来送往的清伶，回眸一笑间恰似那水莲花绽放，端的未曾迷失在纸醉金迷间。开放的市场经济下，这样的大学也已不多，所以也分外可贵了些。他的骄傲让他选择以真本事来说话。道勤大学从来不是有钱有势想上就上的所谓“一流”学府，它没有那么廉价。
　　李唐选择报考这所大学，看中的也是这一点，但这却也不是最重要的一点！

　　道勤大学是所好大学，这是李唐一早就知道的。但是除了最初心湖之上泛起的一丝涟漪之外，李唐也没有觉得特别的欣喜和激动什么的。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一切都是那么水到渠成。欣喜和激动已经离去他很多光景。纵逝的年华里，那不过是模模糊糊不甚清晰的泛黄记忆。遥不可及，遥不可及。但是想到，沈星辰这三个字，他的寒冷的血液里竟升腾起一把熊熊烈火，直把自己炙烤得激动无比。呵呵，想来，这大学生活也当是非常有趣的。

　　李振华，李唐的父亲。不知道是不是拖了名字的福，振华振华，华夏没见得到了他手里被振兴得如何如何，倒是先把他自己振兴成了一省之长。李振华犹记得提拔他的老首长，第一眼看到他，就大呼三声“振华振华，好名字，好志气，好魄力！很好！很好！很好！”

　　这三个很好拼成一个相当得好！他的官运从此一路绿灯，诚如那番慷慨激昂的排比，节节攀高，势不可挡。李振华因着名字的因缘际遇，到叫他格外重视起了儿子的名讳来。

　　李振华特地请教了老家湘潭的术士先生，给儿子定下了李唐这个名字。那术士对李振华道，小子钟秀之资，眉骨天成，放在古时，那是要做皇帝的种子。即使是现在，将来前途也不可限量，必定是人中龙凤。他的人生好比烟花绚烂、极尽富丽的李唐。就取名李唐，最为贴切不过。

　　只是，术士又说，到得小子长到二十年华，就会遇到他人生的一个大劫难。李振华，忙问，到底是什么劫难。术士，只是但笑不语，只交给李振华一线红绳玉坠，指指苍蓝天际，笑道，天机怎可泄露，只看小子自己的造化。过了这一坎，将尽享人世荣华，心之所至，无有不达。
　　李振华百求之下，那高人铁口如瓶，也不肯细说。

　　要不是他李家老太爷和这高人有过救命的恩德，想来是这点示下也不肯的。他又想着，自己儿子将来定非池中之物，心下也很是高兴的。就是这劫难一定可以化去的。万一化不去，自己堂堂一省之长，如日中天，也硬是要把它化了去。
　　李振华于是唤来管家老黄，把少爷叫了来书房。

　　他们父子，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却不是常有时光呆在一起，他自己公务繁忙，一个月里有十天半月在外地开会、考察，坐镇家中的日子委实不多，疲于应酬，往往是深夜回来了儿子早已睡下，早上自己还在睡觉，儿子却是上学去了，偶有碰上一面的，也只是匆匆招呼一声，各忙各的。记得儿子小时候还是很粘自己的……　不知怎样，成了现在这样，少了平常人家间字里行间的随意和热烙，倒透着点客气的疏理。这实在不是他乐见的状况啊。

　　可是他心里对这个儿子却着实喜爱。妻子早逝，留给他的统共就这一个儿子，又是这样俊秀英气、才华横溢，虽说性格有点冷漠，话也不太多……哎，要是对着爸爸笑一笑该多好呀。
　　可是李振华是断不会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的。深藏不露这为官之道是如此根深蒂固，驻扎在他的心间，纵使是面对至亲所爱，似乎也带着一种强大的惯性，下意识地隐藏了本真和可爱的一面。仿佛只有这样才最安全。

　　李振华怔怔地看着李唐，神游半天浑然忘我。
　　李唐觉得有必要打破这个局面，他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间令人窒息的斗室里，“爸爸，你找我什么事。”

　　“小唐，恩…”李唐促着剑眉，显然对这个昵称表现的不甚自在，其实李振华显然也很是不习惯的。他假意轻咳一声，还是板着脸训话的样子比较泰然自若，这才是适合他们父子交流的方式。李振华有点悲哀的想。“李唐，现下你虚岁也有20了吧。也是男人了。再不是小孩子了。” 李唐觉得他父亲这番话着实有点可笑，什么时候，李振华没把自己当个大人呢。在自己是孩子的时候，自己却不得不被迫长大，你倒是到现在才知道吗？真是大智若愚呀。
　　李唐聪明地保持缄默，等着父亲导入正题。

　　“李唐。你明天就要到道勤大学报道了。爸爸常年不在家中，也知道对你关心是不够了点，但爸爸奋斗这么多年，也都是为了你。”李振华说到此间，喉头倒有些哽咽，自己感动了一把，他顿了顿，本想听儿子说几句欣慰的话，却看儿子随意地站在那里，微低了头，似乎也没说话的打算。

　　于是挤出一个干涩的笑容，继续说“爸爸有东西送给你。”从香木匣子里，取了这红绳玉坠，走到李唐跟前。将玉坠子套在李唐脖子上，李唐似乎微有抗拒，但生生地稳住了脚步。玉坠散落在POLO衫微敞的领部肌肤上，带着沁人凉意，直舒服到身心里去了。碧绿的颜色夹杂着一缕缕鲜红，衬着红绳子，倒也是件精致的玩物。李振华看儿子喜欢这物件，便接着说，“这块玉叫化龙锁。你一定要贴身带着。”李唐听了父亲的话，抬起眉目周正的脸，无所谓地冷笑一声，“再好，不就是一块玉么。”李振华倒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沉吟半天，“有位高人说，你这孩子长到了二十岁，就会遭个劫数，化解得好，以后一生安逸，否则……”
　　“否则怎样呢？死了、残了？爸爸不是党员干部么，无神论者也讲起这套封建迷信了？！”李唐漫不经心地低声嘲讽。但效果却是比大声谩骂强多了。一字一字都是尖利的倒钩，直钩得李振华一颗爱子之心鲜血淋漓。李振华听了这话，多年来磨砺的良好“修养”瞬间土崩瓦解，一记桌子敲得震天响，竟瞪着眼珠子，大声向李唐喊了起来，“你这是什么口气！有你这么的对爸爸说话的吗？我白养你了啊！”

　　李唐其实也知道父亲不是不爱他的。只是，心里不知怎的对这老父亲却堵着一口怨气。这怨气平时掩藏得很好，潜伏在身体或思想的不起眼角落，宛如一头沉睡的狮子，不知此时走了什么邪火，竟一下被唤醒，厚积勃发了出来，小学、初中课本里最喜欢将大中华被小日本欺压的那段日子比作是狮子的沉睡期。虽然这一觉睡得真是叫长。但看看现在，这苏醒的狮子倒也可怖得有限。李唐明智地噤了声。他想着自己的周密计划，怎能不识时务？愚蠢地把他激怒到暴走绝对于自己没些微好处。

　　李振华其实并未苛待过他这唯一的宝贝儿子。无论是饮食、教育、住处、零花……诸多方面可说不仅不曾苛待还是极尽所能的优渥。但李唐却总觉得受了父亲的欺压。

　　还是李振华先稳定下情绪。他实在是对把这个糟糕的父子关系搞得更糟糕没什么兴趣。不到半分钟的时间，李振华就平静下来了，至少从表面上看来确实如此。川剧变脸向来是李振华的强项。

　　“李唐，我知道你对我有诸多不满。这，没关系。你是我的嫡血骨肉，我是你的生身父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这，没关系。”李振华用手按着额角，强调着这一点，似乎有些词穷。
　　李唐倒也识相，“爸爸，我明白。我错了。”李振华微微一点头，虽然知道儿子不过是在敷衍自己，眼神之间倒也放出了光彩，显然是受用的。但是玉坠的事，说他封建迷信也好，说他杞人忧天也好，不得到儿子的亲口允诺，总是块老沉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不得安宁。

　　于是，他说“李唐，既然你知道爸爸的苦心，你就答应爸爸带着这玉坠，其实她是你妈妈当年怀你时，我特地陪着她，为你去泰山庙里求来的，所以就算是为了妈妈，让她在天上放心，也不要让它离身，好吗？”
　　李唐重重地点了点头。李振华遂放下心来。
　　“你明天也要走了，记得常写家信回来。” “好的。”
　　李唐略微踌躇，但那不过是一两秒的时间，“你和张霞飞是不是下个月八号就要结婚了？”
　　李振华料不到他会有这突兀的一问，直起了身，微张了嘴。李唐柔和地一笑，“爸爸你不必瞒我的，这世上也没有不透风的墙。再说这不是什么坏事，见不得人。”李振华依着对儿子的了解，却想不到他倒有这么一番说辞，半晌呐呐地问“你真这么觉得？”李唐，很认真地望着父亲，琉璃色的眸子透着难得的真诚，“爸爸你也说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已是个男人，自然了解你多么寂寞，妈妈也去了这么多年，你二十年不娶，也算对得起她了。”李唐瞧着父亲那死盯住自己的目光，知道此时的任何一个表情都意义非常。他又装出动情地样子，拉了父亲的手，“爸爸，作为你的儿子，我也是真得希望你幸福，好好地快乐得过下半辈子。而爱情这种东西，我想是亲情所无法弥补的。我希望张霞飞给你带来这种不可或缺的感情！所以说，这不仅不是坏事，还是一件大大的好事！”他这几句话说得真诚已极。常年冷漠的脸上此刻表情生动更是带着难以言说的震撼力，说到动情处，声音微微颤抖，直把老父也感动地红了盈眶、老泪纵横。

　　李振华万想不到儿子如此为他着想，自己先前欺瞒着儿子反倒是小人之心了。原以为这儿子冷面冷心，实际上确是面冷心热的好孩子！这几句话真是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为着这几句话，李振华真是太高兴了，觉着比自己连升三级还高兴，觉着就是减了三月阳寿也值。附带着对儿子更是爱上了几分。

　　“可惜我报道日子已近，无法参加爸爸和那位阿姨的婚礼，实在是遗憾的很呐。”李唐懊恼着叹到。
　　“好孩子，没关系，爸爸知道你的心意已经是很欢喜了。再不要求你其他！”李振华哈哈笑着，那些脸上的褶子都好像被熨平了，瞬间像年轻了一十年华，难怪都道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经常是笑着的，但那是因为需要。像现在这样舒心而发的真笑却也是这许多年来屈指可数的。
　　“只是，爸爸和霞飞阿姨结婚后……”
　　“你放心，旁的人再怎样，也亲不过你我亲父子！爸爸自然是最疼你的！”
　　“爸爸误会了，我想说的是，恩，爸爸倒也有佳人相伴。但我外出读医学院，一读就是五年，人生地不熟，却是一个人冷冷清清，想来也真是凄惨……”李唐哽咽后有些沙哑的声音配上落寞的表情，靠坐在父亲的脚边，像极了一个忧郁、迷茫的孩子。

　　李唐难得对李振华露出点好颜色，李振华刚刚得了儿子的爱，当然分外小心翼翼，怕失了宠。此刻，堂堂一省之长马上语带讨好地劝解儿子“要不，爸爸将你调到格致大学，就在咱们市，虽然不比道勤，但也是国家重点的一本，最重要的是还能住家里。热热闹闹，好不好？”
　　李唐眉头促得更发紧了，嘟囔着“那怎么行？我好不容易考上了道勤。格致虽然不差，比之道勤不只差了十万八千里！”
　　听着李唐这么苦恼的声音，李振华心里当然也不好受。
　　“诶，我要是有个兄弟姐妹什么的就好了。”李唐状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李振华听了这一句，倒是受了启发，兴冲冲地对着李唐温言道“对了，你霞飞阿姨有个儿子，也在道勤读书，好像在中文系。你瞧我这记性！”李振华一摸自己半秃的脑袋，“那孩子挺稳重的，你可以去他那里，互相也有个照应。我也好放心。叫什么来着？哦，哦，就叫星辰，沈星辰，长得眉清目秀、斯文有礼，你一定能和他好好相处，做个好朋友，不！是好兄弟。”
　　“真的吗？”李唐做出一幅雀跃的样子，调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但马上又焉了下来。
　　“好孩子，怎么又不乐意了？”
　　“爸爸，我倒是很乐意有个弟兄，而且又那么优秀，只是人家未必愿意搭理我，我心中当他是兄弟，可是毕竟不是一个妈妈，人家说不定不喜欢我！我这样冒冒然去找他，是不是不太合适！”
　　李振华假装嗔怒道“我儿子这么优秀，和他做兄弟是他的福气。哪能这么不知好歹。爸爸现在就给你霞飞阿姨去打电话。”
　　“爸爸，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说什么傻话，你都叫我爸爸，我能不对你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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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唐出了他父亲的书房，回到自己房间，锁了房门。他把窗也关上，拉上厚实的驼绒窗帘布，砰的一声，狠狠把自己摔到在豪华而柔软的大床上。面对着一室黑暗，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似乎藉着这口气吐尽了方才全部的紧张。天知道，演这场戏他可是出了一身的冷汗啊。他的父亲可并不好糊弄。可是，自己竟然成功了。演技真是不错啊，都能拿奥斯卡了。李唐揶揄着自己，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要不是父亲这么珍重自己的爱，才不会这么上了当。但李唐却并未有丝毫内疚，因着一个正义的目的！
　　自己并不是没有露出丝毫破绽的。不过不管怎样，第一步计划已经成功，相信后来就会更容易的吧。还是黑暗最好，让人心情平和舒坦，好像漂浮在云间似的。
　　什么时候，已只适应了暗黑呢？……管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