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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弈者 命运的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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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的棋局里
他们都是弈者
胜负
无人能知
腾王府
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门庭若市。背后却暗流汹涌。
怿寰封王意味着朝中三足鼎立的局面正式形成。储位未定,成王败寇均是未知之数。三位龙子,没有谁安分守己满足现状,那个高高在上的位子对谁都有着魔一般的诡异吸引力。甚者,在这场政治斗争里,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不成功便成仁,这是千古不变的定律。胜者不会允许败者苟活,聪明的王者不会给自己留下危险的火种。所以,争的是权力,更是命运。
龙子的争斗注定了臣子的争斗。没有中立,只有投入。重重的赌上自己,还有亲人。惟独三人没得选择,尚书,丞相,大将军。
明宗皇帝能开创如今的盛世就说明了他的聪明能干。朝中最举足轻重的三人,被他巧妙是送到了三大阵营中。方法也简单不过:三人之子钦点为侍读。
如此的三方人马,为朝廷,为皇帝,为皇子,为自己,战争在这一刻爆发。
腾王怿寰有一张总是飘着好看笑容的脸,比起他两位哥哥,似乎更容易让人亲近。也正是因为他的笑容,让他成了明宗皇帝最疼爱的儿子。
瑞王铭昊的母亲月妃早逝,即使在世时也不是皇帝宠爱的妃子,却偏偏得到太后的百般喜爱,因为她身上有太后喜欢的端庄娴静。爱屋及乌,太后对同样沉静和善的铭昊也偏爱有加,逼得皇帝早早就给铭昊封了王。铭昊做事稳健周密,更是得到朝中不少大臣的赞赏。
成王穆宸的母亲是当今皇后,加上国舅,可谓后台强硬势力雄厚,人人都要避忌三分。更何况穆宸为人冷酷,手段狠辣,作风果决,这样一位皇子无形中加深了天朝太子之战的危机。
腾王怿寰的母亲丽妃是明宗皇帝最宠爱的妃子,怿寰的笑脸迎人亲和有加为他赢得了不少的印象分,皇帝对丽妃的疼爱使得局面更为复杂。
太后,皇后,丽妃,又一个三角局面形成。
而最关键的人物——明宗皇帝从来没透露过任何关于太子人选的想法。随着皇帝年纪的增长,朝中的猜测和恐慌已愈演愈烈。
这样的一个腾王封王庆贺自然成了旋涡的焦点。
怿寰带着侍读、大将军聂锋之子聂冲游走在众臣之间,他是天生的社交高手,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让任何人都在不自觉对他减轻敌意,同时心里也明白——这位三皇子没有铭昊对政务的勤勉,也没有穆宸对权力的野心,但如果谁要小看看似游戏人间的他那将是致命的错!
聂冲敏锐的察觉到一道目光射向了他身边的主人怿寰,转头看看,依旧一脸的冷峻,只是在怿寰的耳边轻道:“桑小姐。”
怿寰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俏生生立在大门前的桑瑜,一袭淡黄衣衫依然挡不住她逼人的明艳,而她脸上从不掩饰的傲然更让人对这位高门大户的美女有了一种敬畏之心。
怿寰轻巧的走到她面前,如果说别人会对这位国舅千金敬而远之,那他不会。这个世界,还没有他怿寰不敢接近的女人。
怿寰依然扬着他迷人的笑容,故意跟桑瑜凑近了些,丝毫不避忌两人在大庭广众,语带轻佻的道:“桑小姐……”
桑瑜艳丽的脸露出一丝厌恶,稍稍往后挪了少许,轻抬玉手,罗帕扫过旁边丫鬟捧着的贺礼,淡淡的道:“家父今天碰巧有事,不能前来贺喜,就由小女代家夫祝贺腾王爷,愿王爷今后事事顺利。”她的声音很美,但说这番祝贺的话却听得人心里有疙瘩。
怿寰丝毫不介意她话里的冷淡,笑道:“桑小姐能芳架亲临,已经荣幸之至了,请小姐向令尊转告我的谢意。”
桑瑜只是轻轻一颔首算是答应了,脸上的傲气毫无保留的流露出来,问道:“穆宸呢?”
怿寰盛满笑意的双眼闪过一丝寒意,锋芒又快速隐去,平静的道:“在后花园跟大哥下棋。”
桑瑜淡淡的道:“谢谢。”说完就径直穿过大厅向后花园走去,似乎根本不把怿寰这个主人家放在眼里。
桑瑜走远后,一直站在怿寰旁边没说话的聂冲终于忍不住悻悻道:“只有你受得了她。”
怿寰俊眉一扬,不介意的一笑而过。
腾王府花园
铭昊从容的落下白字,轻启嘴唇道:“谢谢。”
穆宸深目扫了眼棋局,鼻间飘出一抹冷笑,反问道:“谢?”这一招分明就是狠辣之举。
铭昊拿起另一颗白子,手撑起下颌,两根修长的手指不动声色的把玩着棋子。淡淡一笑,他知道,穆宸明白他的谢意何在。
昨天云澈被抓进天都府一事,就算穆宸不乘机落井下石,仅仅是袖手旁观,事情闹开了铭昊也有够烦的。云澈是铭昊的亲妹妹,一向是站在哥哥一边,对穆宸和怿寰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并不亲近,铭昊也就自然不指望他们会对这个妹妹有多少关照。如果穆宸就昨天的事借题发挥,那不仅是云澈将很难平息这场风波,毕竟堂堂公主在街上跟地痞打架被抓进天都府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连同铭昊也可能遭到朝中众臣的谴责,试问一个连妹妹都管教不好的王爷怎么可能担当起管理国家的重任,至于父皇那边就更不用说了。
穆宸不紧不慢的落下黑子,满不在乎的道:“俏悦的事,我不会不管。”
俏悦是辛相的掌上明珠,穆宸在朝中的势力相当部分倚仗辛相。铭昊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宁愿相信穆宸有一份兄妹之情。
两人沉默之际,一个娇俏而傲慢的声音响起:“势均力敌,难分伯仲。”
穆宸一听这声音,掂着棋子的手捂了捂额头,眼角滑过一丝苦笑。
铭昊则风清云淡的笑笑,手里的棋子潇洒的往棋盒里一投,站起来道:“桑瑜,好久不见。”
桑瑜仰着小脑袋,俏唇一撇,对铭昊似有似无的一笑道:“是啊,好久没见瑞王爷了,近来好吗?”
铭昊暗笑,能在他这个瑞王爷面前如此嚣张高傲的女子估计也只有她了。可他也似乎并不介意,依然笑得很平和的道:“很好。”接着故意看了眼低头看棋局的穆宸,这才道:“你们聊,我去看看怿寰。”
桑瑜见铭昊走远,这才坐到穆宸对面,拿起一颗白棋,白皙的葱削十指跟白色的棋子竟没有什么颜色差别。她看看不正眼看自己一眼的穆宸,语带挑衅的道:“你对俏悦的事挺关心的。”
穆宸皱皱眉头,语气依然冷淡的道:“她的辛相的女儿、辛祈的妹妹。”他自认为给出了一个相当冠冕堂皇的理由。
桑瑜却并不领情,揶揄道:“对啊,如果能娶过来当了成王妃就更好了。”她轻轻的一落子,接着刚才铭昊的棋局走下去。
穆宸一手撑着面颊,一手落下黑子,若有所思的道:“这个提议不错。我考虑考虑。”
桑瑜一双美目恼怒的横了眼穆宸,嘴上却继续挖苦道:“又有美人在怀,又有辛相鼎立相助,真是一箭双雕啊。”
穆宸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冷冷道:“有道理。”
桑瑜可没他这般好性子,手中棋子往棋盘上一扔,怒道:“穆宸。你休想娶别的女人。”
穆宸放下棋子,这才抬眼看着眼前这美艳傲慢的表妹,眼里凄然一闪而过,淡然道:“你也不可能嫁别的男人。”
桑瑜紧绷着的小脸这才露出甜美的笑。
穆宸和桑瑜表兄妹的关系让所有人都认为他们青梅竹马迟早成亲的一对,无论从感情上还是政治上考虑,穆宸娶桑瑜都是最好的选择。一来门当户对,二来国舅一方的权势将全部尽收手下。大家盼着的只是他们什么时候成亲。在这之前,大哥铭昊的婚事则成了关注的焦点,瑞王妃的人选至关重要,铭昊会选谁是个迷,而京中又一直盛传铭昊有一红颜知己,却无人知晓是何家芳姝。
成王府
穆宸回到王府已是日落时分,一天的应酬让他有些疲累,只想能静下心来吃顿饭然后小憩会,晚上还有一大堆折子要看,不到三更看来是睡不了的,而五更又要上朝。
穆宸刚踏进门槛,就看见辛祈神情紧张的大步走过来,手里的破折扇撰得紧紧的。一向做事温吞水个性的辛祈出现这样的神情,看来事情不小。
穆宸主动问道:“是不是殿试出事了?”目前他手里最重要的就是殿试。
辛祈摇摇头,脸色却并没有缓和下来,想了想道:“你跟我来。有人找你。”
穆宸皱起了眉头,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但直觉告诉他,事情应该很严重。
辛祈把穆宸领到大厅,只见中央放着一口棺材般大小但雕刻十分精美的箱子,而厅里坐着几位江湖人士打扮的大汉。
穆宸问道:“怎么回事?”
辛祈用折扇拍了拍箱子,接着指着带头的一位道:“这位是镇南镖局的顾总镖头,押了这趟镖来京城,指名送给成王爷。”
穆宸眉头一拧。镇南镖局?他想不出自己跟这威镇四方的镖局有什么联系。还要顾总镖头亲自押镖,可见这镖物并非寻常物事。
穆宸大袖一挥,坐到主人座上。等待听这到底是怎样一个故事。
顾总镖头向穆宸抱拳行礼,道:“见过成王爷。小的奉镖主之命送这趟镖给成王爷,因为镖主一再叮嘱一定要亲手将镖物交给成王爷,小的这才在贵府上打扰多时。”顾总镖头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身为武将固然粗犷但说话也算有礼。
穆宸端起茶喝了口,眼睛瞄了眼那口箱子,淡淡问道:“谁托你送的镖?”
顾总镖头略一迟疑,道:“托镖的人没有告知真名,只是要我亲自押这躺镖送到成王府。”
穆宸搁下茶杯,把玩着指上的扳指,冷道:“不知道真名?那一定是出手阔绰了。”
顾总镖头老脸一红,想起那镖主出手就是一箱黄金的气度,再看看这不苟言笑一语中的的成王爷,老实道:“不敢欺瞒成王爷。那位镖主确实是出了不少镖银,却始终不肯透露姓名,我也不方便多问。”
穆宸抬手指了指红木箱子,问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顾总镖头脸色猛的一变,迟迟不肯给答案。
穆宸敏锐的抓住他的变化,不耐烦的大手一挥,对旁边的辛祈道:“打开。”
顾总镖头急道:“王爷……”
穆宸冷道:“有什么问题吗?”既然是送给他的东西,看看有何妨?
顾总镖头颤抖着声音道:“没问题。王爷要看当然可以,只是我们想先告辞了。”
穆宸半眯起眼睛审视着他,唇间放出两个字道:“留下。”
顾总镖头被穆宸这不动声响的两个字一震,自知是逃不过了,只好站在一旁等着。
辛祈看这局势心知箱子里的东西一定不同寻常,心也不禁提了起来。招手叫来几个人,打开箱子,眼睛在触到箱内东西时兀的一变。
穆宸起身走过去,之间箱子里躺着一白衣女子。雪白的肌肤跟衣衫并不分毫差别,乌黑的秀发顺着耳际顺下垂在胸前,清丽绝伦的玉容静如止水,柔夷叠放在曲线优美的小腹上。这女子如此安静的躺着箱子的香枕软垫上,浑身散发出一种与世无争的绝尘气质,有一种通透毓秀的飘逸,而如此的沉睡更让使她与这纷繁的尘世拉开了距离。
穆宸微微一阵,很快拉回思绪,问道:“她是谁?”
顾总镖头一双眼睛仍停留在女子如诗如画的美丽面容上,听穆宸这么一问,这才收起失神,答道:“江南名女冰凝。”
穆宸眉头一皱,默念道:“冰凝?”在他的记忆里,他并不认识这女子,也从未听说过这名字,但却偏偏有人花重金神秘的千里迢迢的送到京城,这女子到底有何特别,而幕后之人又有怎样的企图?
辛祈倒是略一诧异,惊讶道:“她就是名满江南的红牌歌妓冰凝?”
顾总镖头点头道:“正是。”
穆宸的眼里射出一道厌恶之色。歌妓?不就是妓女嘛。居然有人把一个妓女送到成王府,这该不是送错地方了吧,要送也该送去腾王府。谁都知道成王爷不贪女色,更有一位青梅竹马的表妹,送个歌妓到这里来算什么?穆宸坚信女人是祸水,除桑瑜外,没有任何女人可以近他身。
辛祈看出穆宸的变色,赶紧转移话题道:“她这是睡着了吗?”
其实辛祈早在打开箱盖时已察觉到这绝色美女虽沉沉睡去,呼吸正常,可又不似自然安睡,她平静得过于异常,猜想她应该是受到药物控制。如此问法,不过是试探下顾总镖头的口气,希望能问出更多的线索。成王府无端端的多了一绝色歌妓,而且迷雾重重,这可不是好玩的。
顾总镖头道:“冰凝小姐被送来时就已经是这样,托镖之人说,送到成王府后,成王爷自然有办法让小姐苏醒。”
穆宸垂手站在一旁默默不语,一副任由辛祈代他发问的模样。
辛祈一见穆宸这阵势,只好接着问下去,道:“那托镖之人长相如何?年约多少?”
顾总镖头似乎也不敢跟成王爷过不去,颓然道:“不是在下有心隐瞒,而是那托镖之人是一蚺须大汗,一脸粗犷相,在下也是闯荡江湖多年,一看就知是易容术,根本无从考证。”
辛祈有些泄气,但也知道这顾总镖头所言应该不假。既然能出手千金又如此煞费苦心,自然不会以真容示人。
辛祈望了眼穆宸,穆宸朝他摆了摆手,他立刻明白,叫来仆人带着一众镖师去帐房领了些钱送走了。
辛祈摇开折扇,看着箱子里的女子道:“果然是倾国倾城,难怪有那么多人一掷千金只为见她一面。”
穆宸恼火的白他一眼,愠道:“你现在不花钱就看个够吧。”
辛祈哈哈一笑,知道穆宸现在处于极度烦恼的时候。莫名其妙的送来个歌妓,又不知道这幕后之人是谁,最怕被女人缠上的穆宸自然没好气。
辛祈奇道:“刚才那镖头说,你自然有办法让她苏醒,这是怎么回事?”
穆宸走到箱子旁边,探手捏住冰凝细嫩的手腕,摊开她的手掌,只见掌心隐隐泛着红光。穆宸沉声道:“她是服了睡红冥。”
辛祈睁大眼睛,惊奇的道:“你是说皇室独有的、能让人一睡不起的奇药睡红冥?”
辛祈身在官宦之家,对一些宫闱之事也略有所闻。睡红冥是一种自西域传入中土的奇药,本是安神催眠之效,后来被一太医改良了配方,变成了让人一睡不起的怪药,唯一的特征是掌心隐隐泛红光,七七四十九天内如不服下解药,就会一命呜呼。自从睡红冥的配方被改变后,因为它的神奇功效而被禁止流入民间。然而,这种药在宫廷却有了它另外的用途,宫闱斗争里就曾有几位后宫妃嫔丧命于它。
辛祈感到一股冷汗从背脊急速淌下。他意识到这女子背后可能是个巨大的阴谋。谁能拿到睡红冥?只有皇室之人。为什么会把这个跟穆宸素不相识的女子送到成王府?如果是讨好献美,那不会送个沉睡之人。况且穆宸不好女色众人皆知。为什么又说穆宸能解冰凝的睡红冥?如此笃定,又把矛头指向了皇室之人。
穆宸脸上罩着一层寒霜,让他更让人惧怕。眼里的冷峻严肃让周遭的所有物体都跟着降低了温度。
穆宸把冰凝的手放回原处,道:“她服睡红冥应该有段日子了。”
辛祈暗算,从江南走到天都,少说也得近二十天的时间,而睡红冥的时限只有四十九天。如果不赶紧给她服解药,这美女将香消玉陨。
辛祈收起折扇,紧紧撰在手里道:“你有解药?”
穆宸深锁眉头,沉重的道:“没有。”
辛祈大惊失色,叫道:“没有?”
穆宸负手而立,沉声道:“睡红冥的皇室禁药,解药自然也不会外泄,我怎么可能有。”
辛祈想想也对,这些皇室禁药应该全都存放在太医院的密室里,就算是皇子也不可能轻易拿到,除非得到皇上御准,还得禀明理由说清用途。眼下这般情况,分明是有人在布局跟穆宸玩游戏,又怎么可以明目张胆的跟皇上要解药。
辛祈不死心的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不管她的死活?”他多少还有几分怜香惜玉之心,如此一绝色女子死了怪可惜的。
穆宸冷哼道:“你以为她死了就可以一了白了吗?她身后一定有阴谋,她一死肯定会有人跳出来找我偿命,难道我能说她送来的时候就这样吗?”
辛祈若有所思的道:“敢找你成王爷偿命?那这人也不会是一般人。”
穆宸点头道:“所以,这件事不简单。背后都不是简单的人。”
辛祈苦恼的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穆宸沉思了半晌才道:“等会把她送到西厢别院,我会找专人看着她,绝对不能张扬出去,睡红冥的事我会想办法。你立刻动身去趟江南,查查这冰凝。”
辛祈撑着下颌道:“我只知道冰凝是江南名歌妓,卖艺不卖身。性情冷淡,孤芳自赏,不好与人交谈,但仍有无数人一掷千金只求见她一面。”
穆宸对这些并不感兴趣,淡道:“你去江南查下她见过的客人中有无皇室中人,还有,托镖之人最好也能查出来。”
辛祈怏道:“这恐怕有点难度。”
穆宸没好气的道:“没难度还要你亲自去?回去收拾下明日出去。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去哪里,连辛相那边都不要说。”
辛祈了然的点头道:“明白。”在事情没明朗前,他也不想张扬,更不想家里人担忧。
穆宸双手搭在辛祈双肩上,眼神难得柔和下来,轻道:“辛苦了。”
辛祈好笑的道:“行了,跟我还来这一套。”
两人相视一笑。
瑞王府
掌灯时分。
铭昊舒展伸了个懒腰,很满意的瞅了眼桌上的宗卷。从腾王府回来不到两个时辰就把一天的公务处理完,他越来越欣赏自己的办事效率。
铭昊呷了口茶,笑道:“进来吧。”早察觉到门口那个躲闪的身影。
橙色衣衫的娇俏妩媚女子一蹦一跳的窜到铭昊身前,倚在他怀里,搂着他坚实的肩膀,撒娇道:“哥。”
铭昊宠溺的拍拍妹妹的脸蛋,语带不满却依然笑得很柔和的道:“今天是你三哥的好日子,也不跟我去祝贺祝贺。”
云澈明媚的双眼射出一道犀利的神采,无比认真的道:“我只有你一个哥哥。”
铭昊像早知妹妹有这种反映似的,也不再接着说下去,半责备半关怀的转移话题道:“又去哪里玩了?这么晚才回家。”
云澈眼珠一转,脸上恢复轻快,道:“去找俏悦了,但她府上的人却说她不在,吃了个闭门羹只好自己去街上玩。”
铭昊了然的一笑,道:“昨天才被抓进天府,今天又去找俏悦,想进刑部大牢吗?”
他当然明白辛府的意思,辛祈是穆宸的侍读,辛相也就自然而然的归入了成王爷的阵营。虽然近年来,辛相表面坚持不和成王府走得过近,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最后的无声抵抗,以辛相的深谋远虑,自然会观察好形势有十足把握才会下全部的赌注。但如果辛家小姐和瑞王府的公主来往密切,自然会使辛相的立场变得更模糊不清,对辛府没任何好处。
云澈俏脸一红,颇有些尴尬的道:“昨天是意外嘛。怎么?给哥哥添麻烦了吗?”
云澈想起昨天救她出来的人是辛祈,怕自己的一时贪玩卤莽会让哥哥跟穆宸之间有麻烦。
铭昊把她额前的几缕头发拨到后面,淡道:“没有。怎么会呢?”
铭昊表面说得无比轻松,其实心里很后怕。一旦做事六亲不认的穆宸要利用这个机会,舍弃俏悦借题发挥的话,那云澈肯定免不了受罪,而自己连同瑞王府都可能遭殃。这就是皇室,任何一点星星之火都可以燎原,也使得人人都如履薄冰。
云澈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又甜美的一笑,没说什么。
铭昊稍稍板起脸道:“不过呢,你怎么说也是堂堂公主,别没事就往外面跑。有时间就跟影岚一起看看书、写写字、作作画,女孩子斯斯文文多好。”
铭昊对这个好动顽劣的妹妹很是担心,虽然她向来得父皇和太后的恩宠,但如果真有什么事情闹大,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谁都预料不了。
云澈小脸一拉,哭丧着道:“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影岚根本没话讲。她可以坐几天什么话都不说,我可受不了。我比较喜欢俏悦,她跟我才投缘。”
铭昊探手摸着妹妹的后脑,无奈的一笑,道:“影岚没什么朋友,在王府里很闷的,哥哥希望你能多陪陪她。”
云澈淘气的捏着铭昊的鼻子,心不在焉的道:“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陪,她根本就像是带发修行的尼姑。”
铭昊打掉妹妹顽皮的手,不悦的道:“胡说。影岚只是性情比较孤僻,从小失去父母自然会这样。也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要给她更多的关心,让她住在这里有家的感觉。”
云澈往后挪了一步,少有的严肃道:“不是我不关心她,而是她不接受我的关心。一个人如果不自己让自己快乐,就没有人可以让他快乐。再说了,没有人有义务去令谁开心。”
铭昊惊异的凝视着妹妹,她竟然可以说出这样的话。看来,她真的长大了。
铭昊顿了顿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总之呢,你管好你自己,别到外面惹是生非。”说着在她的俏鼻上轻轻一点。
云澈扑哧一笑,道:“我知道了。好了,不打扰你了,我回房了。”
铭昊笑道:“去吧,早点睡。”
云澈笑着点头,道:“嗯,哥也早点休息。”
铭昊往着云澈又一蹦一跳的消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这个总是用笑容和快乐装扮自己的公主,她真的快乐吗?
瑞王府 落英园
夜凉,如水。
铭昊轻轻敲了敲门,屋内传来一轻柔的声音:“请进。”
铭昊推门而入,和平常一样,她仍旧一动不动的坐在窗前娴静的翻着手里的书卷,怀里躺着一只温顺的白鸽子。
紫色纱裙,珍珠耳坠,紫玉金钗。
她浑身上下笼罩着朦胧的气息,却有一张跟她的气质并不符合的娃娃脸。然而正是这张娃娃脸上散发的孤僻和冷清让人尤感寂寞。眼里有种欲说还止的惆怅,又有种欲怒还压的凄迷,似乎在默默的控诉着这看似繁华实则丑陋的世俗。
影岚抬头看着铭昊,并不言语,只是很安静的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话。不请他坐,也不倒茶,连声招呼都没有。
铭昊径直走到衣架旁,取上紫色白裘披风披到影岚身上,顿时让这清冷美女有了华贵之感,轻叹道:“夜里凉了。”
初秋的夜确实有飒飒的凉意,带着与灿烂夏日惜别的羞涩,又有迎向悲伤秋日的深沉,钻心的冷风总是让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
影岚迷离的双眸凝视着铭昊,清冷的道:“你总是对我这么好,我怕有一天离开了你我会不习惯。”
铭昊笑道:“如果有一天你会离开我、离开瑞王府,那表示你有了会照顾你一生的人。”
影岚放下手里的书卷,双手轻轻搓了搓,道:“即使那样,我也会想你。不过,不会有那样的人出现。”
铭昊看着她搓着的双手,皱眉道:“手又凉了?明天我叫人给你准备暖炉。”
影岚自幼体弱,天一凉,双手双脚都如冰般,在这初秋时节众人都不需要暖炉,但她需要。
影岚漾开难得的笑,话语里难得的多了些温暖,道:“说了不要对我这么好。”
铭昊望着她瘦弱的身体独坐在月色之下,尤感她的孤寂,道:“如果那样的人不会出现,那你就永远住在这里,我会照顾你。”铭昊很难想象她没有人照顾会是怎样的景象。
影岚眼里蒙上一层泪光,凄然道:“云澈会嫁人,你也会成亲,到时候我就没理由留在这里。”她明白,自己只是个客人,一个长住的客人。
铭昊怜惜的蹲到她身前,将她布满凉意的双手握在自己的大掌里,充满怜爱的道:“不会的。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影岚垂首泪眼朦胧的看着这张总是给她安全和保护的俊脸,他总是能在明白她的需要,总是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站到她面前。但他们之间又是什么?兄妹?朋友?主仆?好像什么都是,又好像什么都不是。
铭昊宠爱的摸着影岚的头,手触到她发里的紫玉金钗,轻道:“别想太多,天晚了,睡吧。”
影岚很乖巧的点头,手却在失去铭昊大掌包围的刹那颤抖起来。
铭昊走到门口,回头望了望影岚,突然笑道:“那支钗很漂亮。”
影岚一直宁静清冷的脸微微一征,随即轻柔一笑,道:“这是你上次出使北武国时带回来的,不记得了吗?”
铭昊恍然一凛,反问道:“是吗?”
影岚好笑的一眨眼,像是在取笑他的健忘。铭昊也自嘲的笑笑,掩门去了。
铭昊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影岚屋子对面的走廊上坐下,看着那盏摇曳在风中的烛火,如此的飘摇,如此的不安,如此的孤独,真是像极了影岚。
影岚是前淮南王的独生女,明宗皇帝继位后宣布撤藩,天朝初期存在的诸王反的反、降的降,明宗皇帝用了五年的时间平了除淮南王之外的所有藩王。
十年前,明宗皇帝带着当时才十五岁的铭昊御驾亲征,誓要降伏众王中最具才德的淮南王。几番恶战后,淮南王在重重包围中自尽。当铭昊跟着明宗皇帝赶到淮南王府时,只看到跌坐在血泊中的影岚,在她周围是王府所有人的尸体,包括她的母妃。
铭昊第一眼见到影岚时,她是那样平静,似乎并不害怕周围的血迹斑斑,也不察觉自己身处遍地尸野之境,只是很默然的握着母妃的手,小手里全是血。
明宗皇帝本想斩草除根,但被眼前景象惊呆的铭昊挺身而出保住了这个震撼到他内心深处的女孩,并将她带回了京城。铭昊求助于一直疼爱他的太后,影岚成了公主云澈的伴读。
那年,影岚七岁。
影岚名为云澈的伴读,但两人的关系却并不十分融洽。云澈好动活泼的个性跟影岚的冷淡相距甚远。
铭昊知道,父母和淮南是影岚心中永远的阴影,而造成这块阴影的恰恰是自己和父亲。影岚从不提父母的事,也没对铭昊有半分责备,但这并表示她在瑞王府就幸福,铭昊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影岚快乐,只能无限度的对她好,照顾她,保护她,为她挡风遮雨,让她伤痕累累的心有个休憩的地方。
铭昊看见那盏烛光熄灭,这才放心的离开。他已经不记得有多少个夜晚一定要等到影岚睡了,他才能安然入睡。有时候云澈会抱怨他对影岚比对亲妹妹还好,他只能说,他欠了影岚太多,而且都是无法偿还的血债,他只能用这样的方法让自己心里好过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