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朱阁》裴明

56、番外一 比句点更悲伤

　　学校组织我们参加了一个学术竞赛，要来天津呆三天，跟我一个房间的同学不知道晚上去哪鬼混了，今天应该不回来了。冲完澡时间还早，躺在床上在网上随便找本书来看看，谁知一看就看到了深夜，哭得枕头湿了好几次。
　　已经一点多了。。。虽然吃晚餐的时候才刚刚打过电话，可我现在立刻就想跟他说话，跟他说我看的这本书，不跟他说说我恐怕这一夜都睡不着了。。。

　　哥哥睡了吗

　　没有

　　这么晚还不睡，小心猝死哦

　　。。。盼我点儿好！

　　知道他没睡，撑起身体趴在床上，把视频发了过去，没一会儿接通了，他还在一堂忙着。。。手里一边做手工一边看了一眼镜头，我也看见屏幕里的自己了，眼睛鼻子嘴巴又红又肿。。。把手机架在床上，枕自己胳膊上趴着，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抽了抽鼻子，眼泪又掉下了一颗。
　　“怎么了？”他停下手里的活儿，担心地问。
　　“没事啦。。。就是刚看完一本书，看着看着就哭了。。。”
　　“吓我一跳，我以为想我想的呢。”
　　“。。。也是很想你啊。。。”我下巴枕着手背，另外一只手抠着手机边说：“很想哥哥。。。”
　　“啧啧啧，一口一个哥哥，让观音听到得嫌弃你好几个月。”
　　“他就是个酸鸡，自己叫不出口还不让别人叫吗，我就要叫，哥哥，哥哥，哥哥～”
　　“你自己住？”
　　“嗯，室友肯定出去浪了。”
　　“那就好。。。”他索性完全不干活儿了，把手放在桌上，撑着下巴笑了笑，他应该挺累挺困的了，眼睛都睁不太开。
　　“哥哥，你困了吗？”
　　“哈哈。。。喂，你再叫我可不跟你聊了啊，叫得我又想做手工了。”
　　“别。。。”我咬咬嘴唇说。
　　“唉。。。不然我开车去找你吧？”
　　“神经病啊。。。”
　　“那突然这样谁受得了。”
　　“。。。我就是刚刚才发现，原来哥哥、姐姐是很特别的称呼。。。我刚刚看书哦，有一个老婆婆住疗养院，其实神智很清醒，但他就是要喊二十多岁的陪护人员哥哥、姐姐，还经常无理取闹，偷别人的小零食。。。其实她家很有钱，但是儿女没有一个人去看她。。。”
　　“那一定是她最脆弱的时候吧。”
　　“是啊。。。后来老婆婆走了，她的儿女才来接走遗体，悼词写得慷慨激昂，说这位单亲妈妈英雄母亲是怎么把他们养育成人顽强坚韧的。。。可是，可是她最脆弱的时候，他们见过吗？”说着眼泪又掉了。
　　“你看的什么书啊。”
　　“一个殡葬业工作人员的随笔集。。。”
　　“等会儿发给我，我也看看。”
　　“你不是最不喜欢看电子书嘛。。。”
　　“呵呵，那你就给我讲讲。”
　　“嗯。。。还有一个故事，哎呦，我就是回想一下就觉得好心酸哦。。。”我抽抽鼻子，抹抹又掉下来的眼泪说。
　　“。。。”
　　“其实也是很简单的故事，就是一家三口，爸爸靠拾荒为生，妈妈先天智商不足，孩子又是一身病，瘦弱得连地都下不了，十三岁就往生了。。。嗯，这是我今天新学到的词，这样讲好像对死者更尊重一些。。。闻景哥，你觉得像这样的家庭，丧事有必要花很多钱去办吗？如果你明知道殡仪店老板为赚钱会推销很贵的东西，可家属心甘情愿要花这笔钱，你会劝他们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想。。。心里的安宁和慰藉是最难的，如果花掉这笔钱，真的可以让这个爸爸心里好受一些，那么我不会劝他的。。。”
　　“嗯。。。是啊，作者也是这样想的。因为这个家庭情况特殊，所以大家给他们募集到一笔善款，这个爸爸一分没留，全给孩子办丧事了。他说，孩子在的时候一直生病，没有一天舒服过，想要让他去那边舒服些，快乐点，给他烧了他在时不能吃的炸鸡，给他烧了他在时没法穿的名牌跑鞋。。。总之其他孩子都有过的，通通给他烧了。。。我刚开始觉得他好蠢哦，花那么多钱买一堆纸，以后的日子不过了吗。。。可是。。。可是好好想想，如果我最亲近最疼爱的人不在了，得知起码还有一种方法有可能让他幸福多一点，那真的什么都值得的。。。”
　　“。。。是，什么都值得。”
　　“。。。。宝贝，对不起哦，我是不是又勾起你的伤心事了。。。”
　　“。。。没有，我只是站在那个爸爸的角度上想了想，真的很难过。。。”
　　“嗯。。。还有最后一个想要跟你说的故事。。。有一个家庭，因为妻子无法忍受丈夫的各种冷言冷语、怀疑猜忌，上吊自杀了。。。那个丈夫也没想到自己甚至打都没打过她，只不过是在他看来无所谓的'冷暴力'而已，她竟然就留下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自杀了。。。就在作者瞧着那个男人还一脸不知道为什么的表情心寒，觉得婚姻是坟墓，是地狱的时候，旁边的礼堂里开始举行了一场送别仪式，老两口往生时间只差一天，老爷爷走的第二天，婆婆就走了。。。礼堂布置得很温馨，像结婚典礼一样有很多鲜花，播放着他们在一起时的录像，儿孙满堂。。。”
　　“哈哈。我们会是第二种吧，不过就没有儿孙满堂了。。。叫叶观音的儿孙来尽孝！”
　　“哈哈哈。。。哈哈。。。没准到了晚年相看两厌养些猫猫狗狗来调剂，猫儿子狗女儿也可以呀～但是，不管怎么样，一想到我们会同时出现在葬礼上，就觉得好踏实哦！就算这辈子只剩归途，但已经知道那个地方很温暖，不会孤单，就一点都不怕，甚至还有点向往呢，你说，连死都不怕了，那剩下的每一天，是不是都超级无畏、超级快乐呀～”
　　“。。。”
　　“当然，这是你先死的情况，如果我先死，那就劳驾你自己多活几年了。”
　　“只有几年吗？”
　　“哈哈，好好好，几十年，天，我是死得有多早啊！”
　　“你放心，如果你先死，我不会跟着你死。”
　　“嗯。。。”
　　“还不睡，明天没活动了吗？”
　　“有的。。。”
　　“睡吧。”
　　“嗯。。。你也早点睡，以后别做这么晚了，真的。。。”
　　“嗯。”
　　“那。。。晚安。”
　　“君君。”
　　“嗯？”
　　“哥哥爱你。”
　　回去后，他第一次带我去了他爸妈的墓地。
　　站在墓碑前，他一言不发，不知道是想说的话在心里，还是根本就没有话。
　　“嗯。。。”我组织着语言，却不知该怎么开口。。。他笑笑：“怎么了？难道上坟扫墓一定要像他们真的能听到一样得说点儿什么才行吗？”
　　“。。。”
　　“已经十多年了，我已经过了伤心劲儿了。况且，他们生前幸福，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一起，没有什么遗憾。”
　　“。。。”是啊，他最难的时光，独自承担了十多年，但是如今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再谈无益，本来还想在他爸吗面前表决心，但最终还是作罢，行胜于言。
　　他掏出那个装着两颗珍珠的盒子，自从从苏州回来后，我就没有再戴着了，他给它们配了两条一样的链子，递给我一条：“戴了十几年，摘下来习惯吗？”
　　“还真不习惯，有时候下意识往胸前一抓，都抓空了。”我接过来又挂脖子上了。
　　“这对珍珠是我爸送给我妈的结婚纪念日礼物，我妈特别喜欢，后来丢了一只在家里翻天覆地地找。。。一开始我没敢告诉她实话，后来。。。后来在我伤心哭闹的时候，我才敢说，因为那个时候她心疼我，就算知道是我拿走了，也不会怪我。”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谁说时间会冲淡一切。

　　我把另一条帮他戴上说:“嘿嘿。。。学到了。。。以后如果我不小心做了什么坏事，也要哭唧唧的时候才告诉你。”
　　“不小心？你才没有不小心的时候，只有故意的时候。再说了，你哭唧唧的时候还少吗？”
　　“哎哟，人家真的不爱哭，真的，我从前十几年毫不夸张，一次都没哭过！就在你面前不知道怎么了，就那么爱哭。”
　　“嗯，不但在我面前爱哭，自己哭了的时候，还要巴巴的给我看。”
　　“嘿嘿、”我抱住他胳膊说：“不给你看给谁看，给观音看哦。”
　　“敢。”
　　“嗯。。。闻景哥，寒假旅行回来，让阿姨和小宇来北京过年可以吗，阿姨还没来过北京呢。。。”
　　“这问题问的，你觉得我会说不可以吗？”
　　“该有的程序还是要过一下。。。”
　　“怎么，反正你也能保证他们的经济来源，完全兑现了你的承诺啊，还有必要有额外的接触吗？”他揶揄地说。
　　“。。。其实。。。我现在也很难对他们有亲情的感觉，先入为主的观念根深蒂固了。可是，我不想要大家有遗憾，况且，我对陌生人都有那么多的共情，为何不对身边的人好一点？”
　　“嗯。你。。。阿姨知道你跟我的关系吗？”
　　“应该不知道吧，小宇不会跟她说的。不过我打算马上告诉她，反正我也不是她亲儿子，应该也没什么好。。。排斥的吧。”

　　当天我就给阿姨打电话了，告诉她暑假带小宇过来玩，然后，我就告诉她，我跟闻景哥是互为爱人的关系，只是没有证书而已，我以后就跟他在一起了，是可以依靠的家人。她听了，不知道是一时很难消化我的话，还是压根就没听懂，沉默了好久，没想到等来的是一通骂。。。我怎么解释怎么说她都听不进去，就是一通指责我，问我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情，然后在极度不愉快的情况下把电话挂掉了。。。
　　我。。。简直莫名其妙不讲道理！！我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有他这样一个有钱的金龟婿不好吗！！！！！对她来说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住着人家的院子不舒服吗！！！！！！

　　闻景哥见我一脸怒气，竟然笑了：“是不是骂你了？”
　　“是啊！！！我挨骂了你高兴啊！！！怎么这么不讲理啊！！！”
　　“人家怎么不讲理了？？？你换谁家长辈能特别欣然接受这种事，怎么的，还得夸你两句给你摁个棒呗？？”
　　“你、你跟谁一个team啊！!"
　　“哈哈。。。以后你会明白的。”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们的关系一直处在僵持状态，小宇好像因为替我说话也挨了不少骂，但最终她会接受的，也只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