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蚱蜢 他这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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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凝回到露台没有找到贺承旗，想了想，径直奔向庄园东侧的小竹林。
小竹林最深处有几个树桩打磨处理成的矮木凳。果不其然，贺承旗垂头坐在最小的那个矮木凳上，两肘抵膝，双手深深插入发内；徐稷则躺在一边的草地上，手里捣鼓着几片竹叶，就着旁边地射灯昏暗的光线不知道在编着什么东西。
孔凝嫌高跟鞋在杂草坪里走不稳当，直接把鞋脱了扔在灌木丛外，走到贺承旗不远处拣了个高一些的木凳坐了下来。
贺承旗没有抬头，但十几年的朝夕相处让他轻而易举地从脚步声辨出了来人。“你还回来干什么？”
听出少年因为头埋起来而显得瓮声瓮气的诘问中暗藏的委屈，孔凝嘴角微翘，又冲观察着这边动静的徐稷使了个眼色，徐稷立马心领神会地招呼了一声：“郑姨，找承旗呢？”
虽然被诈过无数次，但贺承旗还是生怕自己空欢喜一场地仓皇抬头，看到孔凝似笑非笑的表情后狠狠瞪了徐稷一眼。
徐稷却看也不看他，继续假装打电话：“我们在小竹林呢，马上回去，郑姨放心吧！嗯好的，拜拜！”煞有介事地挂了电话，才仿佛刚刚觉察到贺承旗的视线似的，佯作疑惑道：“我不就是接了个电话，你这么瞪着我干什么？”
贺承旗看他“挂电话”的那个向下比划“6”的手势，气得起身就走。
孔凝夸张地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不受欢迎啊。算了，我还是回去陪小灵吧。”
贺承旗回头看了她一眼，却什么都没说，脚步更快地离去了。
孔凝话虽撂了出来，却老神在在地坐在原处，看徐稷编出了个蝴蝶的雏形。没一会儿，一道身影便挡在孔凝面前，强行终止了她的观赏。
“你把鞋穿上，别踩到虫了又找郑姨哭。”原本被抛在灌木丛外的那双高跟鞋此刻被少年拎回主人的面前。
“麻烦，不想穿。”孔凝抗拒地晃动脚丫。
其实小时候赤脚踩扁一只蚱蜢还被吓哭的分明是贺承旗。当时徐稷劝慰半天毫无成效，只能拉来在竹林里拿着美工刀刻竹子玩儿的孔凝。孔凝见他吓得不敢抬脚，直接蛮力扳起他的小腿，隔着捡来的树叶揭掉了脚底板的蚱蜢饼，又换了张树叶擦了擦。
可贺承旗还是吓得不住抽噎，孔凝只得在周围奔来跑去，好不容易又扑到一只嫩绿色的小蚱蜢，拿狗尾巴草穿过翅孔固定住，递到贺承旗面前，试图让他认识到这种小家伙实在没什么好怕的。
谁知贺承旗看着小蚱蜢那因凌空而不断扑腾颤栗的肢须，本来渐息的抽抽搭搭瞬间跃迁成号啕大哭，引来了一旁亲自挽袖种花的贺毅夫妇和打下手的郑姨。
听完徐稷和孔凝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的原委，贺毅直接黑着脸回花圃了，聂卉茵则伸手抚了抚内心忐忑的孔凝的发顶，笑得前仰后合。
贺承旗先是受到诡异触感和丑陋昆虫的惊吓，又受到亲爹的嫌弃和亲妈的嘲笑，见只有一旁的郑姨抿嘴低头似是有几分不忍，于是憋屈地奔向郑姨抱着她的双腿哭了个痛快。
这件童年趣事此后便时不时地被人添油加醋地用来打趣贺承旗。贺承旗起先只是暗自羞愧，随着年龄渐长，羞愧渐渐变成了羞恼。
不知哪一次又有前来拜访的聂家远亲提起这件事，试图拉近和贺毅一家的距离，贺承旗正恼得眼眶发红，孔凝却突然走到贺承旗身边，声音不大不小地对贺承旗道：“承旗，我们来玩成语接龙吧！我先出——亲疏有别。”
才7岁就已博览群书的贺承旗凭借与孔凝的非凡默契瞬间领悟到了她的意图，大声接道：“别有所图！”
“图谋不轨。”
“鬼蜮伎俩！”
“良莠不齐。”
“其心……”
“咳咳……贺夫人，突然想起家里还有点事，今日多有叨扰，下次再来拜访啊！”聂家这一行人在两个小孩子的含沙射影之下再也坐不住，灰溜溜地告辞了。
等他们离开后，孔凝主动找聂卉茵承认错误：“茵姨对不起，我不该对客人这么不礼貌……”
“不是的妈妈，要怪就怪我，凝姐姐是为了帮我出气！”贺承旗赶紧伸出小胳膊挡在孔凝身前。
聂卉茵坐在沙发上捏了下儿子的鼻子，笑道：“在你眼中妈妈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吗？”随即又牵起孔凝的手，柔声道：“凝凝，你做得很好，茵姨很感谢你。是茵姨不对，没有及时阻止这些外人欺负承旗。以后如果有茵姨顾不到的地方，你可以还像今天一样帮茵姨保护承旗吗？”
看孔凝认真地点头，聂卉茵给了她一个感谢的拥抱。接着，聂卉茵蹲下来摸着贺承旗的肩臂，正色道：“承旗，妈妈也要向你道歉，以后妈妈不会不经你允许就把你的事情告诉别人了。可以原谅妈妈吗？”
贺承旗用主动的拥抱给出了答案。聂卉茵捧起他的小脑袋亲了亲，夸道：“承旗真是善良大度的好孩子！”
贺承旗得到孔凝的承诺后便开始变本加厉地撒娇耍赖，隔三差五地让凝姐姐帮他擦屁股背黑锅。
直到十一岁那年，愿意保护他的人，似乎真的只剩孔凝一人。
在爽朗开明却不乏温柔的母亲溘然长逝之后，父亲也仿佛一夜间变了一个人。往昔的温馨欢乐在残酷现实的对比下虚妄到荒诞。
他这才知道，有些失去是没有预兆的。
孔凝在他心中也陡然变得珍贵易碎。他从此不再叫她“凝姐姐”，只因这个称呼仿佛代表着他过去的脆弱无能，让他痛恨而自责。
贺毅离家一个多月后的某一个夜晚，贺承旗忽起高热，反复难退。折腾了三天终于彻底退烧之后，孔凝没过多久便发现了贺承旗的异样——他脑海中与两人有关的回忆似乎角色全部发生了对调。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她孔凝从小宠到大的弟弟，只不过是想赖一个威风老大的名头，给就给了。只要他能振作起来。
反正背锅也背习惯了，小老弟硬要说她怕虫子的话……那她就勉为其难地怕一怕吧。
贺承旗看孔凝已经粘上泥土和草屑的脚丫子看得直皱眉，最终还是没脾气地背对着她蹲了下来，“走吧。”
孔凝毫不客气地一脚踹上他的背，毫无防备的贺承旗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喂！”贺承旗回头怒视。
一旁的徐稷憋出气球漏气声。
“不生我气啦？”孔凝笑嘻嘻问道。
“哪敢啊，从小就被你欺负……”贺承旗望向一边。
孔凝收了笑，拉起了贺承旗的手道：“承旗，你相信我吗？贺叔叔比你更讨厌那个叫陈吟的女人。”
“我怎么相信？”
“项链不是给她的，这个我确定。今晚却被那个女人戴在脖子上，估计贺叔叔杀了她的心都有了。”
看着孔凝幸灾乐祸的表情，贺承旗使劲抿住嘴唇。
“再说了，你不都已经教训她了嘛。才刚进门，你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兜头泼了她一碗味增汤……不是香槟不是红酒，是昆布挂在头发上都感觉不到的味增汤哎！哇，贺承旗，很毒嘛！”
贺承旗眉毛抬了抬，嘴角用力往下压。
孔凝从木凳上站了起来，与贺承旗相差无几的身高使她很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不想理贺叔叔也没关系，反正他也不是个好爸爸，但是没必要在那个女人身上浪费时间。至于小灵……你可以先观察看看，不用急着讨厌她。我觉得她还不错。”
贺承旗皱眉道：“她到底是谁啊？”
“想知道啊？不告诉你。”孔凝弯腰穿好了鞋，拎着裙子抄近道跨出了灌木丛，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拜拜，我回去陪小妹妹睡觉了！”
“哎哟，伤心哦。”徐稷啧啧摇头道，“陪你半天不如孔凝姐踹一脚哦。”
贺承旗脸部抽搐半天还是绷住了，“滚蛋！”
孔凝到家的时候，小妹妹白灵音正有些难以下咽地往嘴里塞着番茄鱼片粉丝汤。
其实一切都很好。房子的装修是白灵音喜欢的白色和原木色为主的简约风格；连睡衣都单独占了一个衣柜的各式服饰鞋帽全是她的尺码；面前这碗粉丝汤，番茄汤底鲜红油亮，鱼片用的嫩滑无刺的龙利鱼，连粉丝都是清爽不粘连的纯绿豆粉丝；初次见面的薛姨也非常和蔼慈祥……
初次见面和蔼慈祥的薛姨此刻正坐在她对面，一直用宛如与爱女失散多年一朝重逢的晶莹目光笼罩着她，心疼地看着她狼吞虎咽，不停从锅里给她加鱼加汤加粉丝。
“别急别急，没人跟你抢，锅里还有很多呢。”
白灵音眼前一黑。
“哦哟我可怜的孩子，这是饿了多久……还要不要吃点别的？薛姨给你摊个火腿鸡蛋饼吧？”
白灵音拼命摇头，嘴里满满当当的鱼片和汤汁撞击两腮的触感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濒临龟裂的鱼缸。
孔凝将手拿包扔在沙发上，径自去厨房里洗了手，用脚勾出椅子一角来侧身歪了上去，两手虚捧道：“薛姨，也赏我一碗吧，我也饿啦！”
薛姨嗔怪地看她一眼道：“我只做了灵音小姐一人的分量，你想吃啥，薛姨另外给你做。”
白灵音自然不允许自己放过这根救命稻草，开足马力咀嚼吞咽，终于给舌头腾出空来，“薛姨，我吃饱了，真的。”一滴都不能行了……
薛姨又被感动得眼泪直冒，起身边系围裙边说：“真是善良得招人疼，生怕姐姐饿着。等着，薛姨把锅里的盛出来就给你们摊饼去。”
等薛姨进了厨房，白灵音用重峦叠嶂的眉头直白地表达了“薛姨哪来的十八层滤镜”的真实疑惑。
孔凝咬着勺子笑道：“大概是因为你长得可爱吧。”
白灵音捧着肚子靠在了椅背上，气息奄奄道：“接下来都靠你了，我真的不行了。”
“你吃不下了就直接跟薛姨说，没关系的。她第一次给你做饭，摸不清你的食量，怕你没吃饱又不好意思说，所以会做得比较多，你不用全部吃完的。”
白灵音无语。天知道她只是承受不住薛姨的慈爱凝视，想早点解决完早点下桌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蚱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