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高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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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熟悉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时，他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依照盖丽耶特的习惯，节日的第二天是她前来的日子。而因为由心而发的重视与在乎，即使是一向贪睡、甚至为此可以彻底放弃早餐的盖丽耶特也会起一个大早，尽量在纽蒙迦德陪他呆上更长的时间。这是属于他们之间难得的相处机会和温情时刻。即使是曾经叱咤风云的“黑魔王”格林德沃，在被时间和独处的思考而打磨过、思想发生转变与沉淀之后，也不禁在心底暗暗在意起这些时间。虽然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除了一生的死敌和梦想——邓布利多外，竟然世界上还能有一种奇妙关系，将他的内心绊住、并像柔化剂与蜜糖一样搅动着他的感情。
可是这次，他从日出等到日落，始终都没有等到她推开牢门，像往常一样笑嘻嘻又吊儿郎当地走进来，“打搅”他的平静。
一定发生了什么。他想。
这天深夜，一只信鸽从纽蒙迦德最高的塔中飞出。
格林德沃从来都知道，自己仍有许许多多的属下——不，不如更贴切地说，信徒——仍在忠于自己、等待自己。虽然在多国魔法部联合与邓布利多本人施加的防范措施之下，逃狱非常困难，但联络简单得多。而格林德沃或许在牢房中因为受到邓布利多的压制而魔力被大大削弱，可作为曾经的一代霸主，他的力量远不止魔法这么简单。
人脉、威信、势力，会带来他需要的信息与帮手。格林德沃如果愿意，他总是可以不自己去做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除了面对某一个人。
第二天凌晨，他收到了回复。看着信上几行字，格林德沃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奇洛。
他咀嚼着这个单词。
这是个很陌生的姓氏，如果不是属下在信上标注了这个人是霍格沃茨现任的黑魔法防御课教师，他根本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个人在邓布利多与盖丽耶特的身边。
唯唯诺诺哆哆嗦嗦、平日里总是惊恐得像只被狼盯住的兔子、最近因为偷东西而被霍格沃茨开除......就是他能伤到盖丽耶特？两次？看着信上的文字，格林德沃对此嗤之以鼻。被当代最伟大的巫师邓布利多一手抚育长大的盖丽耶特，怎么会是被这样的人轻易打倒的草包？
但是......偷东西......
想到盖丽耶特之前来访时和自己说到的有关魔法石和伏地魔的事情，格林德沃再看着奇洛的名字时，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
奇洛或许不会有那样的力量，可是如果他背后有人有、而且在一直帮助他呢？
心里有了大致的猜测，格林德沃注视着墙上那充当窗户的狭长裂缝中透过来的、稀薄的日光，还有那鲜红如血色的缓缓升起的朝阳，心底同时有了考量。
一缕银色的烟雾从窗口无声地飘了进来，在格林德沃面前停住，凝结成了一只小小的独角兽的模样。它像模像样地向格林德沃屈了屈前蹄，做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屈膝礼，姿态正而八经，却因为这副神兽的样子而显得有些滑稽。它又张开嘴巴做作地咳了两声，发出的却是盖丽耶特的声音。
这是盖丽耶特的守护神，到这里来为向格林德沃传话。格林德沃伸出手，它便跳到了他的掌心。
“没良心的小混蛋。”格林德沃低声说，“家里有老人还敢不要命地往前冲......”他伸出另一只手的手指刮了刮独角兽的颈侧，尽管一团雾气根本就没有实体，但独角兽还是配合地扭着脖子，摆出一副老大不乐意的样子，似乎很不喜欢格林德沃这副把它当作掌中娇嫩的小动物的态度。随即它又清了清嗓子，大叫道：“惊喜！”
惊喜？格林德沃一挑眉，刚想说些什么，独角兽却又化作了一团烟雾，挥散在空气里。然后，他背后的门被敲响了。
“当、当、当。”
铁制的门环被抬起又扣在门上，发出清亮的响声。格林德沃嘴边掀起一丝微笑，转头看去。
但当那条清瘦高大的人影清晰地印在视网膜上，他的笑意却僵硬了。
来的人不是盖丽耶特，而是另一个邓布利多。
是阿不思.邓布利多。
他已经忘记有多久没有踏足过这里了——
虽然很想这么说，可是在来的路上，邓布利多还是悲哀地发现，他对于每次前往这里的经历都记得清清楚楚。上一次是1981年，上上次是1977年，上上上次是1968年……他甚至清晰地记得每次前来的那一天的天气、他穿的衣服，还有格林德沃表情中的每一个细节。
世人皆知阿不思.邓布利多和盖勒特.格林德沃是死敌，前者成就中最瞩目的一条就是“1945年击败了黑巫师格林德沃，将和平与光明带回了魔法世界”。只有很少的人知道，他们曾经比亲兄弟还要亲。而更少更少的人，才知道，两者现在仍保持着少量但真实的书信联系，并且两人之间还有一道紧密的、不可动摇也不可破碎的连接——盖丽耶特。
是的，连接。盖丽耶特.邓布利多，伟大的邓布利多的女儿，却又不仅仅是他的女儿。她是这世界上已有的全部魔法中最高深、最神秘的那一种的作品，是两个最顶尖的魔法师的资质复刻——
是阿不思.邓布利多和盖勒特.格林德沃两个人的血脉延续。
这是阿不思.邓布利多从拥有盖丽耶特那一天开始就立誓要到死保守的他最大的秘密。
光明与黑暗、正义与邪恶的代表，纠缠半生直至一方永被囚禁的宿敌，这两个人有了一个孩子，这件事如果被魔法界知道，将会引起怎样的惊涛骇浪？又会引发如何的翻天覆地的波折？
尽管一生都与苦难为伴，并深信任何经历都该是人生活的一部分，可要是落在盖丽耶特身上，邓布利多却不自主地心软了。
这或许就是为人父母的心情吧？而且是因为那样的邪恶念头才诞生、作为孩子降临时却丝毫没有得到双亲的期待，未免太无辜又太可怜。更何况，她毕竟是——
怀揣着种种心绪，邓布利多在阻止了那狂徒的恶毒计划后，抱走了刚出生的盖丽耶特。对她的“母亲”闭口不提，只说这是自己的女儿，因为本身就是事实，探测两人血缘关系的魔法当然也查不出什么，于是盖丽耶特就作为邓布利多的继承人，平静地长大了。只有极少数的可靠的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世。而这个队列中本没有格林德沃的存在。只是邓布利多也知道格林德沃虽然被关押，势力却没有完全失去，盖丽耶特被他发现、被他知晓，只是时间的关系。
于是有了他们书信外的第一次见面，他们也由此达成了一个隐秘的小小协议，各做了一步的退让。
而当盖丽耶特逐渐长大，开始对自己的“母亲”产生好奇。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她找到了过去的细小碎片、将其拼凑，沿着蛛丝般的线索，找到了纽蒙迦德，格林德沃，还有她身世的秘密。
邓布利多深知血缘亲情是人力难以分割的天性，父亲爱他的女儿、女儿爱她的父亲更是一种人类的本能。于是又有了他与格林德沃的第二次见面。在这中间隔着的八年时光，格林德沃的举动和表现进一步软化了邓布利多本就柔软的心肠，他们第一次面对面坐下聊天，也默许了盖丽耶特此后不断地多次前来探望格林德沃的行为。
至于第三次，就是盖丽耶特离开巫师世界那时的事情了。
这次，是第四次。
盖丽耶特希望自己最爱的两个人能得到幸福，也极度渴望一个完整的温馨的家庭与平淡却和乐的生活，于是她总是努力在两人之中调和，这是邓布利多和格林德沃都心知肚明的。因此只是一瞬间的惊讶，格林德沃很快就恢复了平日里冷淡从容的模样，静静地看着提着一大篮东西的邓布利多走进来，像盖丽耶特往常做的那样，把巨大的篮子放在地上，又变出一张舒服的扶手椅，然后坐在上面一一给他讲解篮子里的东西。
不过是一些寻常的书、毯子、葡萄酒，还有一只很肥的烤鹅、一堆肉馅饼和一大个巧克力橙子蛋糕。看得出来，盖丽耶特本来是想和他补过一个复活节的，只是被突如其来的意外事故拦住了。格林德沃随意翻了翻最上头的那本书，装作无意地问道：“她怎么样了？”
“不好。”邓布利多说，“魔咒虽然没有造成应有的伤害，但是却引起了她肾病的发作。”
格林德沃深深地拧起了眉。“给她吃药了吗？”
“还没，但我已经拜托他们帮我去找新鲜龙血了。”
他们谈话中所说的“药”，是多年前格林德沃刚刚知道盖丽耶特的存在和她比一般巫师差的羸弱体质、并且因为百日咳，在心肺受损之后又患上了严重的肾脏病之后，命在外的圣徒辗转找到的一副古方，对于养护心、肾都很有好处。其中主要的药材之一就是龙血。
格林德沃点点头：“需要帮忙吗？”
“不必了。”
格林德沃又点点头。随后他们就陷入了一种凝固般的沉默。在此之前的三次见面，除了正事以外他们也不过谈几句盖丽耶特的事情，虽然格林德沃觉得有许多话想要和邓布利多说，但是真正见面时却根本不知从何说起、该说什么。他知道邓布利多一定也有一样的感受，他们本就是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甚至比了解自己都更了解对方的人。只是他们之间有太多的故事，这一切的一切都早已在他们之间划下了深深的沟堑、扯开了遥远的距离。能够保持书信往来、甚至能见面就已然不易，除了两人之间唯一的交集，再说些别的什么，便是更加为难的了。邓布利多知道这一点，格林德沃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在邓布利多开口说正事之前，他只是假装对盖丽耶特送来的书很感兴趣，静静等待着。
终于，邓布利多开口了。
“不可饶恕咒。”他动了动嘴唇，吐出了这个名词，声音很低，“阿瓦达......奇洛——不，伏地魔，对她使用的是这个魔咒。”
格林德沃的腰身立刻挺直了。
“阿瓦达索命？那她——”
“还活着。”邓布利多平静地说，只有格林德沃看得出他眼底翻涌的波浪，“索命咒没有杀死她......这样的情况我只见过一次。”
“那个大难不死的男孩。”格林德沃接上了话头。
“所以我在想，他们之间是否有什么共同之处。”邓布利多的双手相碰，十个指尖抵在一起，他又陷入了思考。
格林德沃也在思考。
“爱的力量......？”邓布利多说，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格林德沃听得清清楚楚，“莉莉为了保护哈利甘愿赴死，所以哈利身上有着一个不会让他受到伏地魔伤害的护身符。可盖丽耶特她——？”
“那个女孩儿。”格林德沃说，邓布利多一提到“为了保护哈利而甘愿赴死”这句话，他立刻就想起了曾和盖丽耶特相爱的那个人，那个尽管只是一个只有外表出众、内里却脆弱无力的麻瓜，却跟着盖丽耶特一路到了纽蒙迦德，并在误以为他要伤害盖丽耶特时毫不犹豫地挡在他前面的娇小的女孩子。她去世在伏地魔倒台前的春天，而这正是促使盖丽耶特逃离魔法界的最主要的原因。
邓布利多也想起了那个少女——爱丽莎贝尔，这是她的名字，在知道盖丽耶特是巫师之后依旧和她保持着关系、战争时贡献了她的房子作为抗击伏地魔的暗中组织凤凰社的根据地之一、并且勇敢地为了保护麻瓜和巫师两个世界而战，不管作为正派巫师的领军人物，还是一位父亲，邓布利多都很欣赏和敬重这个女孩。而在此刻、想通了其中关节之后，他更是对爱丽莎贝尔心生感激。
“看来爱的力量和魔法是否流在那个人的血液里没有太大关系。”邓布利多感慨地说，“也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如此的平等、坦白、强大，爱才会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力量。”
“你不是完全想不到。”格林德沃却说出了一些不好听的话，“你只是不敢去想。”
“什么？”
“爱丽莎贝尔，她为了盖丽耶特自愿去死，她接受不了这个，你知道。所以你不敢确定这件事，因为你能想象的到，如果盖丽耶特贸然知道了这件事，她必定大受打击，要么心情大起大落之下再度病倒，要么像之前那样又逃到海角天涯自暴自弃。”
邓布利多微微皱起了眉头。“你还是像以前一样，说话一针见血。”
格林德沃的嘴唇上方泛起一丝苍白的笑意。“我就当作夸奖来听了。”
“她有知道真相的权利。”邓布利多又说道。
“但不一定是‘立刻’与‘全部’。”格林德沃提醒他，“你也不希望那些糟糕的结果发生不是吗？”
邓布利多看向他，尽管面容已经苍老，但格林德沃的脸上依旧残存着昔日一代天骄的耀眼痕迹，而刚刚他说话时眉梢眼角中流露出的一丝神采奕奕的狡黠和自信，与九十年前那个少年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邓布利多几乎在那一刻就立即感觉到了自己内心深处有某块地方不受控制地一僵。他扭转回目光，闭口不言。
半晌，他才叹息般地轻声说道：“我把她教育得太脆弱了吗？”
“她是个好孩子。”格林德沃说，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影在他脸上一闪而过，“聪明、勇敢、天赋惊人......她只是在缺少磨砺之时就不幸遭遇了残酷的命运。但我不能否认一个过于了不起的父亲、一个坚实可靠的护盾，一定程度上会使人软弱。她很像你，只是需要锻炼。那个黄金男孩不就是现成的帮手吗？”
邓布利多将带着疑问的目光投向他，格林德沃摊了摊手：“你常说爱具有着世界上最强大、最伟大的力量......对稚子的爱和父母的身份会磨练一个人，以一种温和却坚定的方式。”他意味深长地说，“莉莉.波特不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吗？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时，她还是个青涩的小姑娘，但不过几年时间，她就变成了一个堪称伟大的母亲。还有你的母亲——大多数情况下，这个特殊的身份和爱总会让一个人飞速成长的。”
邓布利多复杂地看着格林德沃，后者则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你想要一个没有风险的手段，不是吗？你希望盖丽耶特能变得更好、更坚强，但又害怕其他的方法会直接磨损她的内心，摧垮她的身体。而且你也希望她能留下、留在你身边，以及那个男孩——你希望他得到很好的保护和照顾，直到他派上用场的那一刻。”
“这些事你也不是不知道。”
“盖勒特。”邓布利多叫了他的名字，格林德沃却好象没听见一样。
“你在害怕什么？因为你觉得，你这是在‘利用’他们。你利用了哈利和他的感情来让盖丽耶特变得更好；你利用着盖丽耶特的感情，保护了重要的对抗伏地魔的‘武器’，又满足了你让唯一的女儿留在身边的欲望。——你自己不能面对这一事实了吗，阿不思？”
邓布利多紧抿着嘴唇，直至嘴巴变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压抑又疲惫地看着格林德沃。“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他说。
“我也一样。”格林德沃冷冷地说，“我只是想提醒你，这样的‘利用’无可非议——它甚至算不上一种利用，如果抛开某一部分不提......你的动摇也毫无必要。”
“你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而且毫无疑问地，你会去做，这就足够了，其他的——也是多余的。”
“但当人做了一件不完全正大光明的事情时，忏悔是必要的。”
“忏悔是无用的。”格林德沃冷酷地打断了他的话，“它不会改善处境，一丝一毫也不会。人能从忏悔中得到什么？虚假的自我安慰，还是事实的改变？什么都不会，阿不思，当人喜欢把所谓忏悔挂在嘴边，一定是他能利用这些在你这样心软还轻信的傻瓜面前得到好处的时候。你以为他们就真的改过、或者受害者会从中得到什么安慰吗？不。你还是总喜欢相信这些莫名其妙、子虚乌有的东西。”
邓布利多没有说什么，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一双明亮的蓝眼睛像是刚刚下过雨的冬日的寒冷夜幕，深邃而有光。格林德沃猛然间对上这双眼睛，突然就感觉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嗓子里，久违的惊慌丝丝缕缕地爬上脊背，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移开了眼神，低声喝道：“不要这么看我！”
别这样看我，用和那天一样的眼睛、用像个圣人一样代替他人仇恨我、谴责我的眼睛。
沉默维持了几秒钟，最终还是邓布利多先退让般地垂下了眼帘。他叹了口气，站起了身。“我要回去了，”他说，“我不好离开霍格沃茨太久。”
格林德沃没有动，甚至没有转头。他用半个背影无声地送邓布利多离开，一如他们前几次相见。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高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