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鸟》黛金

16、当年

　　宿宁有些吃惊地看着于停，何明远不是因为他做的变性手术？
　　“他被谁强|暴了？”宿宁问。
　　于停说：“工地上的，几个工人。”
　　宿宁愣了一下：“几个？”
　　于停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还记得，当年何明远说，在街上碰到我跟一个女生约会的事情吗？”
　　“记得。”宿宁想了想说。
　　“就是那天晚上，当时她缠着我送她回学校，说她们学校在建新宿舍楼，她回宿舍要穿过那片工地，她害怕。那天根本不是返校日，我就没搭理她。第二天他们学校就上新闻了，一个高二的女生被七个工人轮|奸了。”
　　宿宁呆住了，想起多年前自己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于停想了半天才低低地回了句“可能吧”。
　　于停，在为这件事内疚。
　　他或许觉得，是因为他没有送何明远，才让当时的小姑娘遭遇了那样的事情。
　　宿宁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了想，问道：“你现在还可怜他吗？”
　　于停忽然有些嘲讽地笑了一下，道：“我只可怜我自己。”
　　“但是，”他又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我是可恨之人。”他说。
　　宿宁瞬间涌上来满心的疲惫，他伸手关掉灯，轻声道：“睡吧。”
　　他闭上眼，却睡不着。
　　于停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二十岁的于停是个大大咧咧的大男孩，看着自信得瑟目空一切，其实是细心又善良的，所以他同情何明远的遭遇，也绝不轻易说出何明远的遭遇，即使到后来他们俩因为何明远有了那么多矛盾，他也顾及着何明远，没有说出来。
　　而自己就是冷情冷性，他无法容忍背叛，无法容忍别人的伤害，只要一次，他就记住了，然后对这个人敬而远之，更不必说同情。于停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意外，他不会再去原谅一个何明远。
　　如果当年知道何明远的经历呢？会因为可怜他从而接纳他原谅他吗？不会，一定不会。会有恻隐之心，不会彻底原谅，不会再怪他，但依然敬而远之。
　　于停也没有睡着，他知道。
　　良久，他睁开眼，转过身面对着于停，问道：“你和他在一起，是因为我当时骂你们，赌气吗？”
　　于停笑了笑道：“是赌气，但不是和你，是和我妈。”
　　宿宁愣了一下，声音变得有点森冷，“你妈现在还管你么？”
　　于停说：“不管，也管不了了。”
　　宿宁“嗯”了一声，问到这里，就不太想继续问下去了。
　　于停却继续说下去了：“她死了，大概率是被我气死的。”
　　宿宁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于停摸黑起来点了根烟，道：“当年你……”他停了一下，抽了口烟才又说：“我第二天就带着何明远去找我妈，告诉她我和你分手了，和这个不男不女的在一起了。这话是她说的，她认识何明远的家里人，知道他的事情。”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有点颤抖，有点像哭：“我那时候真的很中二，你当年能看上我真的很不容易。”
　　“我跟我妈说，我就是个变态，你不让我搞男的，我就搞不男不女的。我问她，你想不想看看你的变态儿子是怎么跟男人做|爱的，我说现在没有男人了，不男不女的也可以。然后我就脱了裤子，让何明远给我口了。”
　　“因为我对何明远是真的硬不起来，只能让他口了。”
　　当年宿宁在医院昏过去，于停在他身边守了一整晚，愤怒和悲伤被积压发酵成冲天的怒意和憎恨，对自己母亲的厌恶和痛恨。
　　他满脑子都是宿宁与他分手了，他们分手了。宿宁的妈妈因为他死了，他这辈子都无法再跟宿宁在一起了。
　　宿宁骂他，骂何明远，让他生出了一个恶劣的想法。
　　他在宿宁醒来之前带着何明远找到母亲住的酒店。
　　就在酒店的房间里，他红着眼睛，忍着撕心裂肺的痛意，说出了那番话。
　　何明远愣在当场，当然不肯做。
　　他却红着眼睛恶狠狠地道：“你他妈不是想跟我在一起吗？跟我做了我就跟你在一起。”
　　何明远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他拽了过去。
　　于停的妈妈本来以为他只是在故意气她，便怒气冲冲地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就看他要怎么做。
　　结果于停真的脱了下裤子，把何明远按在了地上。
　　于停的妈妈当场尖叫着就要去打他，于停一手按着何明远的头，一手抓住他妈妈的手道：“你看清楚我这个变态了吗？不是别人变态，没有人勾引我，一直是我勾引别人，我是变态，你生出来的变态。”
　　何明远抬头看了于停一眼，沉默着含住了他。
　　于停的妈妈晕过去了。
　　房间里立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何明远在吞吐时发出的声音。
　　于停呆滞地推开了他。
　　他干了什么？他在干什么？
　　他默默地念了一遍宿宁的名字，泪水一下涌了出来。
　　于停笑了一下，将烟头掐灭，又道：“幸亏只是口了，如果真的做了，不光我后悔，我妈可能会当场气死。可能冲击没那么大，她吊着口气吊了五年，五年前，去世了。”
　　两人沉默片刻，他忽然搂住了宿宁，道：“对不起，宝宝。”
　　宿宁感觉到肩膀上的湿意，他伸出手，在于停的脸上抹了一把，轻声道：“都过去了。”
　　于停在压抑着哭声。
　　宿宁知道，他当年不是中二，他是被自己的话伤的昏了头。于停去做那样的事时，脑子一定不是清醒的。清醒下的于停怎么会真的和何明远谈恋爱。
　　但是他当时忙于处理妈妈的后事，他还沉浸在强烈的仇恨里，这种仇恨其实还悄悄地隐藏了一点生气和心酸。
　　宿宁当年一个人在那个城市，妈妈突然去世，还是于停妈妈直接导致的原因，而于停口口声声说爱他，第二天却不见了人影。宿宁孤独无助，踉踉跄跄地摸索着处理妈妈的后事，身边没有一个人。
　　后事处理完的时候，他虽然恨极恼怒，但真正让他的心彻底凉下来的，还是何明远说于停和他在一起了。
　　其实他并不是真的就相信了，他只是想到，何明远以后、未来也会像个魔障一样缠着他和于停的生活，他就觉得一阵无力，他实在应付不了这无休止的挑衅。他实在不想再去回忆和于停的每一次争吵，而每一次争吵大都是因为何明远。
　　这样一个不怀好意的人以这种近乎病态的偏执一意孤行地插|入他们的生活，再好的爱情，再好的关系，都会慢慢地被消耗干净，当生活的全部都变成了争吵和怀疑，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无法开解自己了，所以就刻意忽略掉何明远话里的真实性，带着强烈的仇恨离开了。
　　也可能，他只是想恨于停，因为如果不恨的话，他害怕就算失去了母亲，他也还是想跟于停在一起。
　　太不孝了。
　　“你恨我吗？”于停忽然问。
　　宿宁有些出神的认真想了想道：“还是恨过的吧。”
　　“现在不恨了？”于停问。
　　“应该很早就不恨了吧。激烈的情绪容易让人感到疲惫，所以都不会持续太久。”宿宁说。
　　“我一直在想，”于停缓缓说：“十岁那年，我们因为误会分开，你气了我十年。我有时候会庆幸，幸亏你气性大，如果你平平静静，可能再见面，我们也不过是普通朋友。所以……”他有些留恋地摸了摸宿宁的脸，道：“你可以一直恨我吗？毕竟我害死了阿姨。”
　　宿宁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于停连忙抱紧他，轻拍他的后背。
　　半晌，宿宁问：“何明远当年为什么会在医院？”
　　于停怔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候一直……也没顾上想。”
　　宿宁想了片刻道：“算了，不重要了。”
　　于停闭上眼，没再说话。
　　他当年不是没想过，宿宁和他刚分手时，他每天都过得很不清醒，没有意识去想东想西。但是后来他发现了这个奇怪的地方。他有想过，打电话通知宿云的可能会是何明远。以何明远家里的关系，想要调取宿宁的通话实在是很容易。
　　可是，如果没有自己母亲做的那些事情，何明远怎么会有机会去打这个电话，归根究底，还是他母亲做下的因果，他不想用任何理由为自己开脱。
　　而现在宿宁也说不重要了，因为不管跟何明远有没有关系，他都不想再跟自己有感情上的牵扯了，所以他说，不重要了。
　　“嗯。”不重要了。
　　只要以后能默默陪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