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鬼志》席溈

23、第二十三章：皆算计

　　翌日辰时，许正心昏沉着睡醒，见屋外天已大明，便知误了时辰。方唤了下人，要起身梳洗，来伺候的小丫头只道，许正清一早醒了，说要见他。
　　许正心穿过小径，行至许正清房外，忽顿了顿，下人便欲上前叩门，不料门骤然从里头开了。许正心抬头看了一眼，随后径直去了许正清房中。
　　许正清正坐于塌上看书，案上燃着昨日未燃尽的烛火，他见了许正心便笑了，信手将书搁下，道：“哥哥来了？”
　　许正心亦不应答，只解开斗篷递给女使，随后坐在了许正心旁，半晌方道：“怎么不在床上躺着？”
　　许正清方才令下人端了碗茶来，仍看着书，见许正心问他，便笑道：“我今日喝了药，倒觉着比往日还好些，就不想总懒在床上。听说哥哥前日守了一夜，想必伤神，这茶有安神之效。”
　　许正心尝了一口，只觉心肺处郁气凝塞，不知是何滋味。
　　许正清见他心不在焉，面上的笑意也淡了，他放下书，忽道：“哥哥，昨日你与父亲在我房中说话，我醒了过来。”
　　许正心猛地抬头看他，顿生怒意：“你都听到了？”
　　许正清咳嗽了几声，好似未曾发觉许正心的怒意，反缓缓地笑了：“父亲说定要有一人上山，我既要治病，便不得不上山，我上了山，哥哥便不必去了。”
　　许正心听他这样说，不信反疑，愈发怒不可遏：“你说得痛快，那山上不许带下人伺候，你身子这样，若病倒了，又有谁能照拂你？。”
　　许正清只摇了摇头，垂眼叹息着，却有些伤神：“我自幼多病，歪倒在这屋中，暗无天日。每日凭着汤药度日，对着这空荡荡的屋子，还有这些女使，便是父亲母亲和哥哥，都不能日日得见，更勿论旁的人。寻常的世家子弟，这时便能去上学习武，或是与人玩闹，我却只能躺在这儿，连屋外的小院都不能去。”
　　许正清说得此处，眼中晶莹似有泪意，待许正心细看之时，他忽垂了眼，笑道：“这些年蒙父母和哥哥照拂，哥哥为我，日日奔忙，我都是知道的。倘若命定我这病终不见好，我也不愿一生病倒在这屋子里，还要劳累哥哥。我想自个上山，不论怎样，我都无怨。”
　　许正心皱眉看着他，终究有些动容，又不知为何好似恼了一般，怒道：“你浑说什么，难不成我就能任你独自上山，若无人照拂，你连山路都难以登临，更勿论延医问药了。”言罢，起身便走。
　　许正清连忙唤他，他却不曾回头，径自去了。
　　待外头的门合上后，许正清面上的笑意淡了，下人收了案上的茶水，他望着案上那部《黄帝内经》，神色难辨。
　　当日日入时分，许子雍与许正心并许窕君母子正在□□屋用饭，忽有下人来报，许正清又病倒了。许子雍只问可喝了药，下人忙道他们依着许子雍的吩咐，时刻记着的。许正清晌午方喝了药，不知怎么地，倒觉浑身乏力。下人伺候着他午睡了，只在外头守着，却总不见醒，方才入房去唤，才发觉他又昏死过去了。
　　许窕君见此，连忙叫人去请医士，许子雍悔叫昨日那医士离了去，虽知寻常医士恐不济事，一时也没了法子，便算计着早些将丧事办了，送许正清上山求医。
　　许正心在一旁听着，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也没心思用饭了，便起身往外头去了。正恍神，却听身后有人道：“可是二表哥病了？”
　　许正心回首望去，却见刘骥云满面忧虑之色，心中不免恍惚：刘骥云分明只见了他一回，怎么就生出了这般的真心来？
　　刘骥云见他不应声，只思忖他正为许正清忧心，便道：“表哥，我们一同去看看二表哥吧。”
　　不料许正心却骤然怒了，冷着脸道：“我们又不是医士，不能替他治病，这时又去见他做什么。若真惦记着他，自会想法子救他。”言到此处，又冷笑一声，道：“他的命，本轮不到我来救。”言罢，便阔步往灵堂去了。
　　刘骥云闻言怔了怔，这时那管家的女使忽上前行礼道：“表公子。”
　　刘骥云连忙也回了礼，道：“李姐姐。”
　　那女使也不因刘骥云年幼而轻慢，只低眉垂首，道：“担不起表公子这一礼。公子只唤我李蓉便是。”
　　刘骥云正不知她为何而来，却闻李蓉又道：“大公子只是忧心弟弟，一时乱了心神。表公子忧心二公子是应当的，只是如今医士正为二公子诊脉，旁人不好惊扰，表公子勿怪。”
　　刘骥云往日受许窕君教诲，较寻常官宦子弟更为沉稳，如今听得李荣这一番言语，倒也不恼许正心，只道：“是我不好，若是延误了二表哥诊病，便是大罪过了。”
　　言罢，也不再多言，自去了前厅。
　　那厢，许正心在灵堂待了片刻，实在坐立难安，又起身去了院中。园内的草木已凋零大半，枯枝败叶地萎作一团，纵偶有几枝零星簇着，许正心也没心思去细看，辗转便绕到了许正清房外。
　　恰巧这时伺候的小厮正要送医士走，正撞上了许正心，忙行了礼，道：“二公子现下好些了，公子进房看看吧。”言罢，又殷勤地去叩门，里头伺候的女使只嘟囔道：“不是叫你去送先生，这会儿又来做什么？”
　　终究开了门，那小厮赔笑，道：“姑娘莫怪，是大公子来了。”
　　那女使见了许正心，连忙行礼，也笑道：“不知道是大公子，实是公子方才喝了药，怕他们不知轻重地，闹得公子不安生。”
　　许正心只和那医士行了礼，又叫小厮忙去送了，这才问那女使：“他身子可好些了？”
　　“二公子方才盗汗不止，大夫又针灸了一番，换了衣裳，好歹喝了药，只是如今还睡着。”她一面言语，一面要请许正心入内，许正心却道：“不是怕有人扰得他不安生吗？”
　　那女使闻言羞红了脸，自知说错了话，又怕惹得许正心心里恼了，忙道：“方才那小子是在外头伺候的，难免有些粗鲁，怎么比得上公子。况且二公子素日与公子亲近，倘若得知公子来了，心中欢喜，说不得连病都好了。”
　　这时在房中伺候的丫鬟听得动静，掀了帘栊出来，见了许正心便行礼，因问那女使：“怎么也不知道请大公子进来？”
　　那女使急得额角渗出汗来，支吾着说不出话来，那丫鬟皱眉看了她一眼，只请许正心在房内去做。
　　许正心知道这女使是凭着贴身伺候许正清的体面，踩着那小厮，不正眼看他，此刻却也没心思管这闲事，便进房去看许正清了。
　　那丫鬟跟了去，卷起许正清床上的纱幔，许正心便见许正心躺在床上，面色青白，眉心微蹙，似有郁结，两颊微微内陷，较之往日愈发清瘦了。
　　许正心站着怔怔地看了半晌，那丫鬟见此低唤了好几声，许正心方才回神，道：“方才先生是怎么说的？”
　　那丫鬟闻言只垂首，回头去看许正心，神色忧虑：“先生说……也瞧不出什么，只叫好生养着。“
　　许正心心中有些气闷，他望着许正心，两手不觉攥紧成拳，隐隐有些发颤：“总有个病症，怎么会瞧不出什么。”
　　那丫鬟见他如此，亦不免心中叹息，面上却不显：“许是……”
　　不待她言尽，许正心忽转身自掀了帘栊，疾步去了。屋外那女使连忙行礼，他也不理会，只推门往外走。
　　许正心一路疾行至□□屋，只见许窕君正在看账问话，见了许正心只道：“正心，什么事这么急？”
　　许正心行了礼，道：“姑母，我是来寻我父亲的。”
　　许窕君只道许子雍活在前厅待客，许正心便去了偏厅，却闻其内喧闹，因问小厮许子雍可在其内，小厮答是，许正心便叫小厮引他入内。
　　只见其内多是仕宦之家，或与许子雍交好，或与许家谢家有故，许正心少不得一一拜见了，这才到许子雍跟前。许子雍正与一三十余岁男子说话，那人见了许正心便与许子雍寒暄了一番，许正心又应付了片刻，终没了耐性，方对许子雍道：“父亲。”
　　许子雍心中觉他失了礼，却也不曾责备：“什么事？”
　　许正心省过神来，反倒不敢开口了，沉默半晌，道：“儿子方才去看了弟弟，他身子还是不好。”
　　许子雍听他去见了许正清，心中倒有些宽慰，也不怨他失礼了，缓声道：“总还有法子，你也不必忧心，既来了，就留在这，也学学你这些叔叔伯伯，他们都是饱学之士。”许正心只得跟着待在了前厅。
　　当日夜里，许正清跪在谢氏灵前守灵，许子雍与许窕君等人坐了半晌，各自去歇着了。独刘骥云在一旁陪坐着，再有几个下人在一旁守着。
　　李蓉陪着等到半夜，嘱咐了跟前的几个下人，便要回房。行至屋外，偏巧撞见守夜的贪睡，连人来到跟前都不能发觉，方要将他们叫醒，忽见一角有个人影。她心中一惊，却见那人摘了帷帽，却是许正清。
　　“蓉姐姐别惊了人，我好容易等她们睡下了，偷着跑来的。”许正清压着嗓子咳嗽了几声，面色还有些发白，一双眼却亮得逼人，在昏暗的夜色下，倒有些诡谲。
　　李蓉方要行礼，许正清却拉住了她的衣袖，道：“姐姐陪我坐会吧。”
　　李蓉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守夜的还睡着，灵堂各处门都关着，里头的人也没什么动静。“公子，夜深了，如今天寒地冻的，公子还是回屋子里的好，若是思念太太，不去睡也罢了，便在灵堂里也有火炉。”
　　许正清却笑了，只遥遥望着那灵堂，片刻，笑意渐渐敛了去，口中喃喃如梦呓：“哥哥答应上山为我求医了？”
　　李蓉只当他是心中怀疚，念及他近日丧母，倒真有些心软了：“大公子与公子是一母同胞，骨肉相连的孪生兄弟，若是为了救公子，自然是甘愿的。”
　　许正清回头，逼视着他，李蓉不由得皱眉，却见许正清笑了，她回过神来，忙垂下眸子，一语不发。“倘若是我逼他呢？”
　　李蓉稳住心神，又作出一副喜怒不惊的模样来，道：“大公子是自己开口要去的，没有谁逼他。”
　　许正清面上含着如春风般和煦的笑，一如往日：“我同姐姐说笑的。”言罢，便转身要走，方走了一步，又回头道：“我听书上说，人若是为了活命，没什么事是做不得的。姐姐凡事比我看得多，想必也比我明白，是吗？”
　　李蓉心里一时却有些发寒，怔怔地说不出话来，许正清只颔首道：“我回房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