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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季,我后悔了 ...


  •   为喜欢的人争分夺秒,是什么感觉?

      大院内,有一人身着一身青灰色长袍,倚着把交椅坐在台阶中央。

      他身上长袍并没有循规蹈矩的一袭落地、一体式化——他起床时瞧了眼镜子,总觉得不舒坦,就随手拿了根绳子别着腰,腰线过于突出他又不喜欢,就把衣服再拉出来点,松松垮垮的,明明不伦不类,在他身上却恰如其分,他看了会,觉得满意了才出门去。

      院子是四方院,名唤石内院,旁边一圈人坐在地上,妇女为多。

      冷风徐徐吹来,众人簇拥在一起取暖,虽然这般冷的天,却最好处近关系。

      原本听着那人讲到古代打战的细节,大家伙都有些困乏,听得这一句带着尖锐的话,女人的八卦心被点燃,都悄悄竖起耳朵来,竟比刚到院里时还要精神几分。

      那把椅子放在四节台阶中部,有些放不稳,中间两格台阶斜着放了两条椅腿,椅子是歪的,人坐在上头也应是歪的。

      可那人坐在上头,脚跨开,稳稳当当地放在踏脚枨上,不偏不倚,差一毫厘似的椅子就能从台阶上倒下来。他身体却好似有神通,把角度控制得极妙,依旧能够坐如钟地立在椅子上,并没有为了区区一把椅子而委屈自己似的,身姿颇有几分傲骨。

      “什么算是争分夺秒?”周边的嘈杂于椅上人而言不过飘渺,他闲闲一瞥,举着酒壶摇了摇,倒了口在嘴里。

      他腿上有一本书,书的背面写着两个字——原来,两字下笔狂野,有不羁的本性暴露。

      有一点像他此刻的样子。

      他的姿态绝对算不上正经,也算不上懒散。手中书一敲一敲地扣在手掌,就靠在那,旁人看着那椅子吊梁之悬似的,都不敢轻易靠近。

      “你喜欢一个人,可不得为了她,分秒必争,不能让她被人抢了去?”

      观众一顿,回头去,想是谁这般张扬,竟接二连三地开口怼人,一看——诶,是一个小毛孩,难怪。个头不大,语气却挺咄咄逼人。

      椅上坐着的人,大家伙都知道,他是出了名的性情古怪,别人压着嗓子要骂他就罢了,他不当回事。但若有人要骂他还非要拐着弯换个角度去讽他的,他就不开心。

      他今年二六,是这片军区范畴内羚羊村的说书先生,许多姑娘初来这片军区的时候,见他长得俊俏为人正直,羞赧着暗叫自家长辈去提过亲。那时先生才二十,已经到了羚羊村一年了,正是可以婚娶的大好年纪,却端着一副高岭之花模样,把许多上门的好人家姑娘说得面红耳赤,哭着跑着回家去就闭门不出,外人问不出所以然来,也就都以为他毒舌又怪癖,把人姑娘说得落了阴影。渐渐的,除了听他讲书的以外,就没人来搭理他了。

      一晃,原来过了这么多年。

      先生眼睛里印着外头雪景,身上长袍即使里头裹了两件袄,在这寒冬腊月里,也有些不避寒,风吹来时冷得他一颤,顺着风向叹了口气,竟想起了许多旧事。

      想了会,先生翘了翘脚趾头,悠悠开口,“若是世间许多事都能像你说的,抢就能得到,又何必有那么多求而不得的人。”

      众人不禁再次感叹,先生不愧是说书的,能脱口而出大道理。

      那站在人群中方才呛先生的毛孩披头散发,衣着朴素甚至缝了补丁,闻言一哽,想了想确有道理,到底是年纪小脸皮子薄,脸红着却偏要硬着嘴皮子道:“先生说是这么说,谁知道先生这般高洁的人,会不会也去抢呢!”

      这般高洁的人?

      这句好熟悉。

      原本打算收拾收拾就回去睡春秋大觉的先生起身动作一顿,歪头瞧他一眼,突然晃了神般,竟硬生生从椅子上跌了下去。

      众人一阵惊呼,有不少人收了看热闹的心思。尤为几个妇人家,她们平日里无聊乏闷了,因着军规严峻,这里算是唯一的消遣地,便都急急起身,过来要扶住他。

      先生躺在地上却摆了摆手,自己按着地板坐了起来,低头看去,手掌心一侧果然磨破了层皮,混了点细沙。倒也不严重,就是他有些强迫,看不得多余的不对称出现在手上罢了。见众人围得他水泄不通,先生深吸了口气,却只是调大音量,慢慢把话说清楚了。

      “让开。”

      众人一愣,这句话实在过于强硬,不似先生往日做人风格。但又想起了他独来独往惯了,以为先生性子孤僻,不喜别人靠近他,大家面面相觑的同时,让了一大片空地出来。

      先生看他们让开了,才再次撑在地上,捏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表来。

      那表看着年头有些老,上面还有锈斑。先生把表放在地上,打开表盖,盖子上有个镜子。他把一只手立于表前,左右对比好几眼后,眼里才有丝笑意,抬起另一只手放在右手的对称点,面不改色的对着地面就是一磕——

      院内惊呼一道传一道,男女老少轮番为他感到心疼来,以为他是疯了才这样虐待自己,看着身上仿佛都跟着一痛。

      那小孩站在最前面,见他如此,原本想再多几句嘲讽,话到嘴边,划了一条弧,竟又落回喉咙。

      先生低眸,掩盖眼里神色,似有若无瞥了眼孩子,扯起一笑,从善如流地拍了拍袖子站起身来,拿起地上一壶酒也不应答他,手撩开人群一条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院内。

      “你……!”见他似乎完全没要搭理自己的意思,小孩气急,先生的背影带着门外纷飞的雪,毅然决然,他想追上去却又没给自己找到适当的好理由。

      先生这一场也算是讲完了,孩子想起那人的嘱托自己没有完成,更加难过。

      早知道不多嘴乱说话,以为把先生气得跟他理论,就能把先生约到水边去,实际是把先生给那人送过去,他就能拿到小费。结果到嘴的钱没了不说,还浪费了半天时间,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

      先生出了院子,并没有着急回家,路过村里的酒肆时,照例抬头跟阳光对视,眼睛如愿先是猛光刺激再是眼前一片黑,他端着酒壶摇了摇,原本想要麻痹自己,听着还是那么清脆的声音,脸一下就垮了,心里悲伤也不由漫上来——明明没喝几口,就快见底了。

      作为一个说书先生,讲故事生动有感染力,每月收到的铜板银子的打赏自然也不会少,可村里的人都知道,他是出了名的房子落魄衣服穷酸,兜里每月底都没剩几个钱。能是为什么呢——

      大家伙都知道,先生某日又发过一次疯,跌跌撞撞跑出街去就坐在那哭,酒肆老板正好路过,看他哭得肝肠寸断,便笑着赠给他一壶酒,先生尝了酒的滋味,才知人生意味,自此醉生梦死在逍遥酒味中。

      氤氲醇厚,品饮才得宜,酒醉解千愁。先生叹了口气,认命的掏出兜里村里人刚赏的几个铜板,想着不若下午再开一场,再赚几个?

      可实在是累啊。

      他懒病一到冬天就常犯,今日起得十点,对他来说已是极早,还暗自夸过自己今天早起,干得漂亮。

      酒肆门口。

      听他说买一壶酒后,店家从里头利落地脱下围裙,他是常客,店家便笑着给他多打了半勺,“先生今日挺早啊。”

      先生拾起一笑,从钱财的悲痛中出来,把铜板放在桌上,“对,今天心情舒畅,讲得就快些。”

      店家哈哈大笑,“那先生明日也这么早起来吗?……话说起来,先生以前跟东窑家的萧二公子走得近,先生今天见着了没 ,二公子瑞士留学回来了,虽说不是以前的东窑家了,但今早门口摆了几台的车,排场也算大了!”

      萧二公子。先生多少个梦里,写着刻着这个人的名字,像梦魇般常常缠着他不放。

      见他话又少了,平时就难得见他话多,店家也不多问,摆摆手说里头酒还热着,就撩着帘子进去了。

      先生便付之一笑,抬起步子,再次踏着雪,踩着影子,往家里走去。

      脑中却不自禁回荡着店家的话,鬼使神差的,他的脚步停在了与他家隔了两条街的转弯口。

      离那不过几丈的距离,先生看去,甚至能看到上头牌匾的字。睁眼看着,又突然觉得自取其辱,面色一僵,自嘲的笑了笑,转身就抬步往另一条街上的自家院子走去。

      ……

      羚羊村里每人都有一处院子,在外头说来,这个村落其实算得上是个小富村。村里头有富人排行榜,自然也有穷人排行榜。

      毫不相让,先生自认就是前几名的翘楚,虽然他家没有大家伙说得那么夸张的“落魄”,却也只剩下主院和他自己住的侧院,简陋异常。

      主院里原应摆放些招待客人的桌椅茶具,可某日打雷下雨,雷声震得先生早上五点起来后再睡不着,想起一件旧事,心情便更加烦闷,下意识要去找酒壶子解闷。

      他就这两个地方能走,当时看到一堆堆东西陈列在主院,偏生找不到那装酒的瓷瓶,也不知桌椅哪犯着他了,先生心底的平静湖面瞬发惊涛骇浪,气呼呼的就奔回侧院的房间,一通找,特意从那剩余不多的温饱钱中抠出一点请了人,隔日大晴天就把它们都送到了隔壁村子的乞讨群去,先生呆立院中许久,看到眼眶泛湿,才躺回床板上,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这件事传出去后,先生人在家中坐,竟莫名落得了一个好名声——说他乐善好施,用家里剩余不多的值钱玩意都同情给了乞丐们,让他们温饱了好一阵子 ,而他自己却住着这么破落的房子,他真可谓是当代活菩萨。

      当时先生听到的第一反应:“……”

      当代以讹传讹竟嚣张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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