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愿》Liou

6、第 6 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庭间氤氲，万物宁静清爽。
　　李晚晚站在宋北洲屋外许久，捏了捏藏在袖中绣了两晚的香囊，始终未拿得出来。
　　“公子，您歇下了吗？”
　　“是谁？”
　　“我是晚晚。”
　　“进来吧。”
　　李晚晚推门而入，宋北洲整端坐于案前，低头看书。
　　“可是阿栀出什么事了？”
　　“这夜深了，见您院里灯火通明，心下想着多是公子读书未眠，便送些点心来。”
　　宋北洲快速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点心，复又低头，轻道：“若是阿栀无恙，你不必过来。”
　　“公子…”李晚晚心下有些酸楚。
　　宋北洲见他支支吾吾，抬眼看着她手中的香囊：“你这香囊……南宁人贴身佩戴的物件儿，你会做？”
　　“公子若喜欢，那便赠予公子。”
　　在南宁国，此乃恋人间的定情物，女子若将香囊赠予男子，便是今生已相许。
　　他何等聪明，终于耐心耗尽，神色剧变：“我留你来不是用闲心来做这玩意儿的。”
　　随在宋栀身边近两年了，宋北洲这磨人的语气，李晚晚是听出些气来的，瞬间忸怩不安，慌忙俯身：“公子息怒，晚晚知错了。”
　　“下去！”
　　宋栀端坐在妆台前，透过梳妆镜看着李晚晚神色忧愁，便转过头瞧了瞧。
　　“晚晚，你这出去一趟眼睛怎么红了？可是受了欺负？”
　　“没有。”李晚晚小心翼翼的取下她发间簪缨：“小姐安心坐好，弄疼你就不好了。”
　　“我栀禾院的人，想来也无人能动，还有，你走前记得把窗户打开，昨晚你都忘了，这几日见你都心神不灵的。”
　　“这秋雨的寒气还未散去，小姐可要晚晚多拿个棉被？”
　　“不必了，我觉得刚好。”
　　北国昭文第三十年，中秋。
　　十五的月亮似被秋雨洗过般，格外明净通透。
　　金碧辉煌的宫殿在被月光铺上一层清冷的光芒，越觉庄重威严，瑶台银阙，朱甍碧瓦，珠窗网户，无不透露着北国宫殿的雍容华贵。
　　夜色无意阑珊，灯火肆意温柔，远望去，八层高台的揽月阁高耸入云，似镶嵌在天上，明月则为烛火，照得巍峨阁楼悠悠明朗。
　　阁楼上，位正中金漆坐榻上坐着的便是北国天子李毖，一朝为帝，朝朝孤寡，一双无情的眼，即使在这样温柔的节日里，亦如刀刃般锋利。
　　右侧端庄优雅的是皇后尚婉仪，左侧慈眉善目的是太后，太后身旁一袭素衣生得朱唇粉面的女子年纪看似同宋栀相仿的便是皇帝的九女李池鱼，生母早逝，太后怜惜，躬身抚养。
　　阁楼右端是披罗戴翠的各宫嫔妃及朝臣女眷，左端为各宫皇子、亲王重臣，个个衣香鬓影。
　　四周琼林玉树映衬着北国的威严，觥盛清酒秋露白，水陆之珍满玉盘，膏粮锦绣，鸣钟鼓，食珍馐，听丝竹管弦之乐，赏霓裳羽衣之舞。
　　一舞落下，李毖道：“既是中秋家宴，便无需拘礼，尽兴便可。”
　　太后神情穿过众人，落在宋北洲身上，满目和喜：“宋将军一生戎马，战功赫赫，当年也是同北洲这么大时娶了清仪，这一晃已近二十载。”
　　宋宥谦笑道：“年难留，时易损，太后依如当年风华绝代。”
　　“哀家自知苟延一息，倒是想了一桩心事，池鱼这孩子从小乖巧懂事，从未让哀家操心，如今已近及笄之年，哀家想亲眼看着这孩子嫁人为妇，有个归宿，不知宋将军意下如何？”
　　太后虽未提宋北洲半字，宋宥谦却是明白话中之意的。
　　宋栀吧唧着嘴巴，一小孩子脾性尽显。
　　“呃……”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宋宥谦自知此等大事无法自作主张，便不着痕迹的歪了歪头，示意儿子有何打算。
　　宋北洲起身走至殿前，微微俯身：“太后厚爱，北洲惶恐，常言欲成其家者先修其身，臣今德薄才鲜，识朽学浅，恐负了九公主上好年华，令太后期望付之东流，终生愧辱。”
　　宋北洲虽拒绝得圆滑世故，太后心上却十分为难，此时九公主亦起身下至殿前：“池鱼身份本如蝼蚁，却得皇祖母恩泽，视若明珠，如今自当尽心竭力孝敬皇祖母，只愿伴您余年终老，别无他想。”
　　这孩子虽懂事乖顺，有些事上却是犟脑袋，太后轻叹：“倒也罢了，是哀家着急了，都回去坐着吧。”
　　皇后知晓太后娘娘此刻心境，宽慰道：“当年姝蘋还在宫中时，臣妾也同母后这般忧心，如今思来，也是糊涂，久居深宫，无非是想涂个贴心人儿陪伴，却早早将其送了出去，后悔不已。”
　　尚婉仪提起的便是北国嫡长公主——和安公主李姝蘋，如今，已为人妇。
　　“太后福泽深厚，皇上皇后问安视膳，池鱼公主心存孝道，承欢膝下，实乃北国百姓之福。”说话的是春喜宫赵美人，膝下育有十四皇子李烨，为人八面圆通。
　　席间困乏，宋栀拉了拉一旁晏词的衣袖，低声道：“我先出去了，你随后跟上。”
　　“去哪里？”
　　晏词是生怕她惹出些事端来，前些日子进宫时，她便同一官家之子大打出手，原因竟是对方笑话她无才无德，定会孤独终老，一时心急，她便一块石头向对方砸了过去，头破血流，当场晕厥，对方也是朝廷重臣，哪受得了这番屈辱，随即在圣上那儿把将军府告了一状，这风波可刚平息没几日。
　　再前些日子，宋栀也是干了件大事。东夷使臣来北国觐见，进贡了些颇有趣的银狐兔，皇帝将其赏赐给了极为受宠和雅公主，公主极为欢喜，视为珍宝，将其圈养于金丝笼中，日日玩赏，宋栀见了，便生了自己的想法：这深宫高墙，已有九分凄凉，如今还被关在这畜生笼子里，实在惨无人道。于是，那日数百名宫人追着各个旮旯的银狐兔跑遍了整个皇宫，最后，也才勉强追回了一两只。惹得和雅公主梨花带雨哭了两三个日夜。
　　“我方才在外听说雨泽湖边的林子里，还有流萤。”
　　“这可已至孟秋。”
　　“所以才稀奇。”
　　话音一落，宋栀便拉着晚晚朝偏门溜了出去。
　　“小姐，可别跑远了，公子定要罚我了。”
　　“好晚晚，你放心，他若要拦我，刚才就把我逮住了。”说着回头打望片刻，未见来人，有些气恼：“这个阿词，老是这般拖拖拉拉，像个姑娘。晚晚，你在这儿守着，我先去一趟，若是没有流萤，也别让你落了个空。”
　　宋栀前脚跑开，李晚晚心里放不下，后脚便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