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德意志》carissimo的爱

13、朱莉娅的秘密

　　放完那一个星期的假，来年回来，从路西丝那儿得到了个我不太相信的消息。那就是其实音乐学院的寒暑假与我所在的时代的中国是一样的。只是我们亲爱的校长，精于数学算计的霍华德先生却嫌1933年太不安——政局变革嘛，学生心不在焉，不务正业，所以决定把寒假给抹了！我们新生算运气好，12月开学，高年级的孩子都是一直上下来的。看来柏林军事学院的校长也抱定了同样的主意啊…可怜的我们，学生的命啊。
　　我也只好对这无故多出来的三个月，打个“虚度”的主意来“荒废”了。当然，我不可能真荒废，怎么样也得努力学习对得起叔叔代交的学费呀。我不过是跟在中国学习时似的，遇到理科，尤其是数学课，就在下面写东西——把我记得的歌的词谱都默下来，也算恶意报复一下霍华德先生（真不知道最后是谁吃亏）。只要成绩好，他也应该只认为我是在做笔记而已。我对自己的文化课还是充满自信的。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今天又在写什么？”路西丝一把从我身后把我写东西的本夺了过去。
　　“姐，我瞎写着玩的…”
　　我正要拿回来，路西丝却将本凌空飞渡给鲁道夫：“我看看，我看看，《落叶归根》耶。”
　　我伸手去要：“是呀，拜托还给我吧。”
　　“写得不错，写得不错。”鲁道夫一副很懂的样子，“这里面所有的曲子都是你自己写的吗？”
　　“算是吧。”我还真佩服自己的厚脸皮，只能说是我把其他歌手的歌都自己写下来，copy罢了。
　　我可怜的本就一直在鲁道夫手里，他压到下午乐团训练都没还给我。
　　“那个，同学们，先停一下。”爱伦小姐——我们的乐团负责人打断了我们的训练，是我求之不得的，“今天上午我贴在大厅的告示大家都看到了吧。”
　　什么告示？我怎么没注意？上午楼道里的确围着许多人，路西丝他们还过去了，什么事？
　　“要知道学习音乐不光要学会演奏乐曲，也要学会创造乐曲。所以我们的国家给了我们这个机会，来写一首关于奥运会火炬传递的曲子。明年将在我国举办的奥运会将第一次进行火炬传递的仪式，这是多么神圣。告示上写了要在中午前报上名，可以一个人，可以几个人一组。我来念一下名字：朱莉娅是一个人，鲁道夫、昂多米尔和声乐部的路西丝一组，还有…”
　　后面的名字我没有再听下去。What？我并没有报名啊！我气愤地看着鲁道夫，他却“这是都是路西丝的主意，我也是受害者”的表情。1936年柏林奥运会，我一直很崇敬。这是第一次听说这次奥运会也跟北京奥运会似的还有歌曲普选…唉，我也无话可说。
　　朱莉娅指着我，阴阳怪气地说：“就连昂多米尔这个连基本练习曲都拉不好的人还敢报名去作曲，真是一大笑话。”
　　“什么？”拜托，平时我并没有得罪你呀，你也得给我留一点面子吧…
　　“你这样说太看不起昂多米尔了吧，”我还没发火，鲁道夫先说起来。虽然姐弟两人看不出有什么贵族气质，但看来认识姓冯的就是比较管用，随时有人帮忙出头。鲁道夫拿出我写曲子的本，晃了晃，“这里面所有的曲子都是昂多米尔写的，你能做到吗？”
　　这，这就不用了吧…
　　“我来看看。”爱伦小姐把本接了过去，她翻了几页，脸上逐渐露出惊异的神情，“昂多米尔，这些都是你写的吗？写得太好了，曲子也好，词也好，真是的，平时怎么就没注意过你呢。”
　　“老师，您千万不要这样说…”这是我第一次听爱伦小姐夸奖除朱莉娅以外的人，而且这人还是我。我双手从爱伦小姐手中接过本，心说只要我的本又回来就好，下次再也不能外借了。
　　“我看不会是昂多米尔自己写的。恐怕是抄的哪个没出名的三流作家的作品吧。”朱莉娅这是成心找麻烦。
　　我努力使自己语气比较礼貌：“请您放尊重些，朱莉娅小姐。这些曲子都是我写的，虽然不太好，但都是我写的。”
　　“得了，你以为你是谁？去过中国、英国就很了不起吗？英文我们谁不会说？中文，哼，不过是欧洲各国一块大殖民地上的语言，有什么了不起。你不过是个连父母都没有的孤儿，我们在座的甚至都不知道你姓什么，只知道你叫个什么昂多米尔的奇怪名字！”朱莉娅蔑视一切的样子。
　　我终于了解到什么叫抓狂！这家伙也太可恶了，一个女孩子，一点都不淑女！说我写曲子就写曲子，怎么就能说到人身攻击了呢？
　　“朱莉娅，你别以为你明年可以毕业就可以出言不逊！”我想拉住鲁道夫但还是没拉住他说话。
　　“鲁道夫，你有本事就别在这儿逞英雄，你跟昂多米尔是什么关系？！去像你们家族一样上军事学院呀。姓冯怎么样，姓冯就有多了不起吗？我家原来也很富有，你们算什么，九牛一毛而已。我迟早会翻身的！我告诉你，我最恨你们这些姓冯的了…”
　　朱莉娅还想再说下去，鲁道夫真是火冒三丈了，大声喊道：“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们，朱莉娅？你家再有钱也是过去时了。你们家的不幸难道用咒骂别人就可以挽回吗，这又关姓冯的什么事？昂多米尔会说中文怎么了？你怎么就不敢在大家面前说说你的母语——希伯来语啊，这才是奴隶的语言，你这个预备共产党员的犹太人！”
　　爱伦小姐脸一下变了颜色，显得有些恐惧：“够了，鲁道夫，别再说了！”
　　但是已经晚了，我第一次看到朱莉娅那样的眼神，是惊慌，是仇恨，是掩盖，是否定：“不，不是这样…”他就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没有一个人追出去，大家都被刚才的一幕吓呆了。
　　我也一样，就看着门口的方向，半天，回过神来，自言自语的说：“什么叫预备共产党员的犹太人？”
　　爱伦小姐看了眼余气未消的鲁道夫，把我拉出教室，对我说：“你不要生朱莉娅的气，她是个可怜的孩子。她爷爷是犹太人，所以她可以算是个犹太人。她姑姑年轻时加入了共产党，她爷爷和姑姑都被抓起来了…”
　　“所以她才不喜欢姓冯的，因为姓冯的当军官的多。但这也太一概而论了吧。抓那些人的是党卫军，不是国防军。” “你也应该试着理解她。本来他父亲经营一家百货公司，挣了些钱，但碰上大萧条，又加上…唉，总之是倒闭了。她父亲一病不起，她现在的生活实在不太好，学校每年都给她奖学金，让她们家的负担能减轻些。或许家里变故对她刺激太大了，所以才会有些敏感吧，只有一年了，不是吗？所以昂多米尔你别太在意，好吗？”
　　“是，老师。”我还真不敢相信音乐学院的人们竟能保持清醒，保守这么个秘密。
　　回家后我把这事跟张仲良一说，他还不信。
　　“你这人真是的，这是压在我心里很难受就跟你说说，你还一个劲儿笑什么，这可不是一个轻松的话题。”
　　“因为我倒是觉得，阮小宁，你这个‘预备共产党员的中国人’要是被人知道了，也好不到哪去~”
　　“什么叫‘预备共产党员的中国人’？”
　　“就是共青团员呗。你是吧，我可不是。你就不怕我给帝国保安局写信告发你？”
　　“拜托，哥哥，我虽然是半个历史白痴，但也只是半个历史白痴。帝国保安局要到1939年才成立呢，你现在给谁写信啊？”
　　“但是盖世太保或是保安处现在总有啊…呵呵，当然我只是开玩笑，不会做这种自掘坟墓的事情…”
　　“量你也不敢！”
　　“不过看来你对SS的事儿还是比较了解的，我也就放心了…”
　　“喂，喂…”
　　晚上躺在床上，赫尔墨斯停在床头——似乎好久没提它了，没办法，天气太冷，它不爱出门，下个月应该就好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朱莉娅的眼神令我感到害怕。希望是自己多想了，我是一点也不生她的气。虽然我不喜欢犹太人，他们是整个中东，乃至世界不安，但是对于一个像我这样在故事还没开始之前就知道结果的人，他所做的一切一切，都是那么徒劳。她希望自己可以通过写曲子出名来改变现状，怎么可能？如果我有能力帮她，真希望可以帮她。我这样想着，还真很快入睡。我想，朱莉娅原来一定是个善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