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壹根棍棍

40、暂住

　　何姆随乌苏麦尔离回了陶源。

　　他一直抱在怀里的黄本也被平安带了回来，现下正安安静静躺在他抽屉里。乌苏后来有一次没忍住好奇，偷偷去看了眼，发现是本黄历，就是他们回来那一年的。

　　三年过去，何姆也渐渐从当初那个不怎么爱说话的孩子变得开朗了些，对于这点，乌苏还是颇感欣慰的。而逢人见到他们三个，总会多打量几眼。

　　要么在看乌苏，要么在看何姆，要么在看麦尔离。

　　一个长得帅。

　　一个长得奇怪。

　　一个长得像黑头羊。

　　说起何姆长得奇怪这回事，还得追溯到他们仨刚回陶源那会儿。当乌苏牵着何姆的手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气氛是微妙且别扭的。

　　孩子们看不出来不代表大人们看不出来，何姆这般的长相会出自哪一块地域，人们又会对于她的身世加以何揣度，这样的事态发展不是任何一个人可以控制得了的，而这暗流汹涌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除了当事人以外的人看出来。

　　因此在乌苏看来，一切确实如他先前所描述的那般，所有人都礼貌有加地对于何姆的到来表示接纳。

　　但不知为什么，他总感觉何姆并没有如自己所料般充满喜悦地投入新生活。但当他问起何姆的时候，后者又表现出不甚在意的模样，以至于他只好是当自己想多了。

　　但当他听见何姆对另一个人吼出“你才是没人要的臭小孩！”并且把对方推倒在地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可能一直都忽略了或许存在的细小问题。

　　他误以为何姆和自己一样，到哪都可以完美地融入那里的生活，因此自己把他带来了，把他推向众人后，便没有再管后续的事情。

　　一群人围着拿不准主意，眼看着何姆就要成为众矢之的，乌苏走过去，语气严厉：“何姆，你先把人家扶起来，然后道歉。”

　　何姆语塞片刻，有那么一瞬间的委屈，但他立刻换上了愤愤不平的表情：“对不起。”

　　乌苏点头，“来，谁跟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地上的孩子不说话，何姆更是别过头不看他。后来终于有人站出来，“阿黑就问了他一句怎么从没见过他爸妈，也没见过他洗澡什么的，他就一下子气成这样，还打人...”

　　有人嘀咕：“我看他就是没家教...”

　　乌苏听见这话，不自觉瞥了眼何姆。后者似乎并没有听见，乌苏便吁了口气。

　　这话他并不想再一次点出来，然后斥责那些人这样讲话有多么不好，因为他怕因此给何姆带来更深的伤害。

　　而当下的场景，乌苏也不知该如何处理才是最恰当的做法，毕竟他也只是个比他们长了几岁的孩子，要如何处理才能既公平公正，又不伤人心，可真是两难。

　　“就这样？”乌苏问，虽然他直觉不是。

　　带头讲话那人眼神飘忽了下，又心虚地看了眼何姆，见后者没什么反应便说：“就是这样。”

　　乌苏蹲下问何姆：“是这样吗？”

　　何姆没理他，瞪着鞋尖和自己置气。乌苏起身，挠了挠何姆的脑袋，而后转身对阿黑说：“既然这样，何姆已经道过歉了，阿黑你也给他道个歉，毕竟你也没见过何姆不洗澡是吧。”

　　阿黑也无法辩驳，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服气了，但最终还是老老实实说了句“抱歉”。

　　众人最终散了，而乌苏本想单独同何姆好好谈谈，结果后者跟见了鬼似的，自己刚说了个“何”字，何姆就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乌苏看着这小不点儿的背影，心道最近没怎么管他，好像对他的许多事情都没那么了解了。等晚上把他给逮住了，一定要好好聊一聊。

　　结果乌苏就在家里等，一直等到了晚上，他热腾腾的烤包子都给放凉了，何姆都没有出现。乌苏抓着路过的麦尔离问，后者挠挠头，终于想起来说何姆今早和自己讲回陶北了。

　　“回陶北了？！”乌苏一下子跳起来，不敢置信，差点撞翻了烤炉。

　　麦尔离拿起一个烤包子，轻飘飘加了句：“他说过段时间就回来。”

　　乌苏一开始还以为何姆是因为早上的事情不开心，因此吓了一跳。结果听麦尔离说他还打算回来，倒是松了口气。只是这么不明不白就走了，让他突然就有些牙痒痒，“他回陶北干啥？！”

　　麦尔离懵了，“呃...不知道。”

　　“...要你何用！”乌苏夺回麦尔离吃到一半的烤包子，胡乱吞进肚子，而后把麦尔离打发了走，盘算着等何姆回来了好好收拾收拾这小崽子。

　　结果四五天过去了，那边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其实正常来讲，从陶源到陶北来回确实要这些时间的，但乌苏总觉得这干等实在有些熬人，因此想着要不自己也去一趟陶北算了，免得何姆在那边出了什么事，自己还要去给他收尸。

　　结果就在隔天，乌苏背上他那一袋子烤包子到了天河湾，迎面撞上了正在坐在一群谈笑风生的少年里的何姆。

　　尤其是，其中一个身上装了链子的，还在使劲儿在搓何姆的脑袋。

　　乌苏突然有点胸闷，那感觉就如同有喷嚏打不出一样让人想使劲捶墙。

　　他扪心自问：我担心？我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不好着呢！多么快活啊！

　　他本想扭头就走，但走了两步，双脚突然不听自己使唤自说自话又扭了回去，径直走向何姆，还踢到了沿途经过的一个人的脚丫子。

　　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戴链子的少年。

　　乌苏真诚道歉：“不好意思，我的脚可能是火气有些大。”

　　何姆倒是如常叫了句：“乌苏！”

　　“你...”乌苏满脸黑线，就差没把“我生气了”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我要回去了，你走不走。”

　　何姆立刻跑来跟上了。乌苏见他没犹豫，也没同那几个少年告别，突然心里有一瞬间的通气儿，于是恶劣地朝剩下一圈人摆摆手，留下个“可以告退了”的背影，一摇一晃走了。但他走着走着，见何姆没半点心虚的样子，甚至吹起了口哨，便又来了气。他一路上一句话没说，把何姆直接拐回了家。

　　一进门，他拉开一张矮凳示意何姆坐，而后自己又搬了张椅子来。

　　乌苏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自己到底在气什么，只好凶巴巴质问：“那天的事情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就整个人给跑没影儿了？”

　　何姆问：“哪天？”

　　乌苏差点给气笑了，也不知道他真装蒜假装蒜，“就你去陶北的那天早上。”

　　“哦。”

　　“什么哦？？！！我等你跟我说呢，那天发生了什么。”

　　何姆耸肩，“他们不都说了。”

　　“所以那就是全部了？”

　　“不是。”

　　“所以我这不是等你告诉我吗？”

　　何姆明显不想说的样子，“你相信啊....”

　　乌苏这时突然来了句：“你想不想洗头？”

　　也许是想起了那个链子少年挠何姆脑袋的场景。

　　何姆：“？”

　　乌苏突然站起来，拉着何姆往外走，“我帮你洗个头吧，这么多天头该洗了。”

　　何姆：？？？？？

　　乌苏带何姆到了浅水滩旁边，虽说自己平日里都是直接跳进去抓两下完事儿了，但毕竟何姆之前似乎就不太习惯和别人一起洗澡还有如厕，因此洗头还得单独给他整个地方。

　　乌苏寻思着自己要给他洗，自己还得跳水里才行，因此最后放弃这一方案，拎了桶水在屋外招呼何姆把头伸进去。

　　何姆举止犹豫，“要不算了吧。”

　　乌苏脱了外套，卷起袖子，“没事。你继续说，那天怎么了。”

　　何姆抿着嘴，直到温水触摸头皮，良久他终于说：“他说我是你捡回来的，没人要我。”

　　“谁说的啊，你乌苏哥哥要你啊。这叫没人吗？”

　　何姆继续小声控诉：“他还说我身上很臭，可我明明天天洗澡。”

　　“然后你就打他了？”

　　何姆几乎不敢应声：“...嗯...”

　　“打得好。”

　　何姆：？

　　乌苏轻轻搓着何姆的头发：“我是说他污蔑你，不能忍。但下次，如果忍住了，就说明你又长大了一点。当你又长大一点，或许会发现很多人说的某些话，本意并不是像我们一开始想的那样。或者说他们有一些想法，但他们并不能很好地去传达他们所要说的。

　　这种时候，我们如果能够去宽容理解他们，那说明你真的走在他们前面了。”

　　何姆被这一番话给说愣了，她原以为乌苏一定会指责她的，就算没骂她，起码也不会认同自己的做法的。

　　“我知道，知道你们都在帮我。”何姆喃喃道。

　　“还有，以后走之前跟我说一声好吗。”乌苏弹了弹何姆脑门。

　　何姆含糊不清地回答：“我那天是...怕你生气...”

　　“我生气？你突然不明不白就走了我才会生气好吗？”

　　“真的是，叫人白等。”

　　“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等了。”

　　“你干嘛这么严肃道歉啊？我就...顺口提一句，你别搞这样...”

　　“噢...”

　　“我的意思是...”乌苏顿了一下，“我们说好了，千万不要走散了。”

　　“不会的。”

　　乌苏把何姆的头捧起来，水滴滴答答往下落。乌苏找了块布帮何姆把头发擦干，又给他顺了顺毛。

　　他把何姆塞给了麦尔离，然后自己出了门，往阿黑那伙人的地盘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