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壹根棍棍

22、学校

　　头顶是接近墨黑的靛蓝色，在靠近天边时逐渐逐渐带上通透的橘色。再往下高楼层出不穷，车水马龙。

　　“真不一样啊，何七。”方易骨像是感叹般开口。

　　“嗯。”何七应了声，仍然双手插着兜，“为什么来这里？”

　　方易骨抬了抬手上的饭盒：“喏，来给一个朋友送东西。”

　　“嗯...”何七应道。

　　“茉莉大学，你知道吗？”方易骨问。

　　“嗯。”何七回答，似乎还停顿了一下子。

　　“哎我就跟你说了吧，就是我们村里一个阿婆让我来给他儿子送饭，他好像吃不惯食堂。”方易骨接着说。

　　“嗯？”何七仍然应了一个字，语调终于微微上挑，“学生？”

　　“不是，老师。”方易骨瘪嘴。

　　“这都一整天了，”她自顾自说，“希望没馊...”

　　何七不动声色加了句：“之前在公交车上我好像还看见它在地上滚了滚。”

　　方易骨：......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就这么快到了学校附近。也就是等个红绿灯的间隙，隔着大老远的方易骨看到了右手边马路对面躺在网吧门口的乞丐。

　　像是个瘪在地上的开口钱包。

　　看着是四十岁出头的中年大叔，衣衫完整，却仍有些蓬头垢面的无精打采，面前响当当一个生锈了不知多少回的铁碗。

　　方易骨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零钱，于是转了方向走过去，到那人面前把硬币放进了碗里。

　　方易骨尽量轻手轻脚了，却还是不可避免发出了金属碰撞的声响。

　　听着有些讥诮的刺耳。

　　那人长发盖住脸，不知是多久没剃头，低着头喃喃“谢谢谢谢”，或许是由于乞讨太久丧失了语言能力，一个劲儿糊涂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但有那么一瞬间，方易骨仿佛透过杂乱的长发看到了他目光里一闪而过的精明。

　　又怎样呢。

　　方易骨站起来往回走，正好是在倒计时的绿灯，她正要跑过马路，却看到何七走到那人跟前低头说了些什么，而后那人看了眼何七 ，嘴唇动了动，竟然直接站起来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然后何七走来一起等红灯。

　　在夏夜知了繁复和远处隐约的人流喧闹声中，何七像是不经意开口问：“你一直这么乐于助人？”

　　方易骨反问：“为什么这么觉得？”

　　何七看着她手里拎着的饭盒，脑海里还反复涌现着许多回忆碎片。

　　他问：“为什么帮我？”

　　绿灯了，方易骨迈开步子。过了会她才发声：“什么时候？”

　　何七仰头，呼出一口气：“一直。”

　　方易骨听着仿佛炽热的那一句话，千言万语梗在喉头，终究还是回答说：“可能因为你长得好看。”

　　“帅哥容易激发我的善良，多看帅哥使我心情愉悦。”她一股脑胡说八道。

　　于是何七也跟着胡说八道：“看来刚刚那个大叔也很好看。”

　　“还行吧。”方易骨咂咂嘴。

　　“这么说你去送饭的那位朋友也长得很好看。”何七语调一转。

　　方易骨总感觉听出了些许别样的意味。

　　“说实话，”她顿了顿，像是真的在思索，“我不太记得了。”

　　方易骨听到何七在笑，像羽毛在挠耳朵。

　　脚下的石板好像都变得顺眼了些。

　　就这么到了校门口，方易骨看着成群结队进进出出的人们，她突然开口说：“何七，总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

　　像是突然如有所感。

　　也许是酝酿许久也说不定。

　　何七像是不解这突如其来的无厘头对话，顺着问下去：“明白什么？”

　　方易骨付之一笑：“一切。”

　　何七低头看方易骨，宛若光滑鹅卵石的干净面庞，绵绵笑意里藏着不为人知的一点认真。

　　他本是有些严肃的，却又突然也笑了：“不问我跟那个人说了什么吗？”

　　这回轮到方易骨挑眉了：“你打算告诉我？”

　　何七眉语目笑：“你觉得我说了什么？”

　　方易骨可猜不出来，她只好打趣说：“我猜你说，这位兄弟，不好好‘打扮’一下，是找不到‘顾客’的？”

　　何七像是真的被逗笑了，他咧开嘴露出好看的牙齿，扭头看向一旁的梧桐树：“话可不能乱说啊，易骨。”

　　他轻轻讲。

　　方易骨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逼迫自己不去纠结那一个打头的“方”字被不小心吞了还是去哪儿了，忙低头掩饰突如其来的不自在。在余光瞥见熟人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向刚刚走出来的一个拎着包的女人。

　　“罗老师！！！”她使劲儿挥手。

　　挽着头发的女人停了，循声抬头：“易骨啊。”。

　　方易骨因为这两个字，好不容易停歇下来的脑子又开始嗡嗡响。

　　她把手里的饭盒塞进女人怀里：“达菲妈给的。”

　　说完，也不管女人突然微微泛红的面色，拍拍她的肩说：“老样子，我明天来拿，加油哈！”

　　“哦，好。谢谢啊。”女人抱着饭盒一卡一顿说。

　　“别别别，”方易骨摆手，又猴儿急似的说，“不过，等等。”

　　罗老师：？

　　方易骨回头看了眼，正好对上何七的目光，她一下子转回了头，就差没把脖子给扭了：“就是，你让我在这儿待会，我刚刚太激动了。”

　　罗老师不明所以：？

　　方易骨挠头：“就假装我们在谈话就行了。”

　　罗老师头顶上堆积的问号已经可以冲破地球表面：？？？？？

　　方易骨自己也看不下去了，只得说：“哎算了，我走了，你别忘了加油！”

　　罗老师还在满头雾水，而方易骨深吸一口气后淡定回到何七身旁。

　　何七刚刚在低头看手机，见方易骨回来了，他把手机塞进口袋后说了句：“来了啊。”

　　“嗯。”方易骨答。

　　她观察着何七现在的状态。

　　毕竟之前进屋那会儿，何七那样子是真把自己给吓到了。

　　现在看起来还挺平静的...

　　差不多了，她也该走了。

　　末了，也许带了那么点小小的私心，也许因为还想再走上那么一小段路，她到底还是对何七讲：“走吧。”

　　何七出人意料地没有推辞，他点头。

　　路灯投下两人的影子，偶尔有一两只飞虫在打架，偶尔有一两句平平淡淡的交谈声。
　　...

　　于是又到了何七家，方易骨站在门口敛了步子：“何七，我有时候觉得两个人真的比一个人要来的好。你觉得呢？”

　　何七也停下，顺口接了句：“对啊，就像你和你那位朋友。”

　　说罢，他自己也感觉不太对劲。

　　“什么朋友？”方易骨没反应过来。

　　何七刚刚在估算现下的时间，一时脑子没转过弯。后来又觉得这酸溜溜的语气有些不妥，还是加了句：“就...反正互帮互助，挺好的。”

　　也就是这时，一个到方易骨胸口高的毛头小孩慢慢靠近何七的屋子，左右看了他俩一眼，而后径直开了门进屋去了，熟练无比。

　　方易骨：？？？

　　这...这..
　　方易骨内心有些语无伦次。
　　不..不会是...

　　何七咳了下，打破了方易骨的臆想。他言简意赅：“我小弟。”

　　“哦，哦。”方易骨频频点头。

　　信息量也不小。

　　她杵在门口问：“麦尔离什么时候能回来？”

　　“明天。”

　　这时候，又有两个孩子结伴过来了，一高一矮。同样看了他俩一眼后直接无视了进屋去。

　　何七立刻说：“这回没了。”

　　方易骨不知为什么有些想笑，最后憋出一句：“你真的是大哥吗？”

　　何七：“...”

　　方易骨想着，也差不多了。她想了想又问：“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抽烟吗？”

　　何七挑眉，没作答，像是要等她继续说。

　　方易骨也确实有后文。她本想问问那些孩子的，但转念一想，还是不要太急功近利来得好。于是她问：“你和那乞丐说了什么？”

　　何七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就问这个？”

　　方易骨点头：“嗯。”

　　何七慢慢靠在一旁的墙壁上，声线慵懒：

　　“我告诉他，穿两条马路有一条步行街，那里人流大且安全。

　　待在这条街上容易被城管抓。

　　还有...要装就装的像一点，不要一眼就能被看穿了。”

　　“他是装的？”方易骨问。

　　何七耸肩。

　　方易骨好奇了：“你怎么知道？”

　　何七却打断了她的发问：“该你了。”

　　“好吧。”方易骨噘嘴，像是要开始娓娓道来，却在下一瞬突然嬉笑道：“以后再告诉你。”

　　何七又挑眉，啧了一声，大概是觉得有点好笑。

　　“我也觉得...他是装的。但再来一次的话，我还是会去。”方易骨说。

　　何七对这句话似信非信，转而又听见她说：“你可能会觉得我太天真，或许觉得我有点傻。

　　但我见过很多，真真假假，是非善恶。而我还愿意相信这些，或者说真相怎样对我来说不重要，是因为我在意的只有一样，相信的也不会改变。”

　　方易骨注视着何七，甚至让他感觉她在意有所指。

　　“我不敢自诩良善，只是在力所能及的时候顺手帮了一把。就权当是积德了。因为我非常...感激现在发生的一切。”

　　方易骨吸了口气，“那我走了。”

　　何七寻思不出她话里的深意，也联想不起什么事情，便决定暂不深究。他又回想着方才在校门口的时候，手机显示九点钟了，于是他拦下了方易骨，“十点了，车都停了，你要走回去？”

　　“难道你有地方给我住？”方易骨反问，没讲自己打算随便找棵树凑合一晚。

　　何七站起来，往小区外走，边走边说：“我去接麦尔离，你睡吧。”

　　方易骨两只手都举起来了，大概是要拒绝推辞一下，何七却突然扭头：“你还是别客气了，”他顿了顿，“假惺惺的。”

　　“哦。”方易骨瘪嘴，立马用不尴不尬晾在半空中的手抱了个拳，“多谢何七哥。”

　　“嗯。”何七丢下这么一个字，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可半晌过去，方易骨还是看见皎洁月光洒落下的青石板上，一个高瘦的身影接连着红砖墙壁的大片阴影，停在拐角处没有动。

　　是以连今夜的晚风也带上了何七的清冷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