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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八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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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八月,更深露重.姑苏城外,皓月枫桥.
桥上一人,身如修竹,神若苍松.一头乌发丝帛般披落而下,一袭缁衣熨帖顺滑,面承月色敷,俞显沉如水冷似玉,风拂腰下垂绦,更着谪仙之姿.远观而来,真真蓬莱神人眷念这人间清朗.
“先生.”五丈之外忽有一昂藏男子垂手而立,“仲瑜依约而来,请先生赐教.”
桥上人身形分毫未动,清风也似地叹道:“不过三年,你的武功竟精进如此.苦心孤诣,所为何来?”
男子淡然道:“先生敏慧,断无不识晚辈心思之理.”
那先生却收口不语,只把一壁墨黑的脊背留给那男子.四周如此死寂,竟连风掠薄襟也清晰可辨.
男子并不微动.身仍肃立,手仍恭垂,吐纳之声细不可闻.然其朗朗星目,却似灵动的宝石被孕养在冰水中般,惹人心驰神往欲探究竟.
如此相持了一柱香的辰光,桥上男子幽然叹一口气,将背负的手挽至身前,呜呜地吹起了洞箫.
一曲<阳关三叠>,听得乌雀神魂出壳,流云不知所往,明月闭目凝思.
男子脸色如雪落湖面般微变,旋即回复沉静.身子仍如木桩般钉立.萧声袅袅而去,他口唇略翕动一二,终于复又抿紧.
桥上之人双目微阖,静立片刻,再睁开时,已目光如炬.宕然转身,用那比刀锋更利的眼光,以挫骨扬灰之力,挟灭顶泰山之势逼迫桥下磐石般的男子:“你有几分把握胜我?!”
“倾吾薄命而已.”男子声色如忘川之水,自然流淌.
桥上人闻言一震,侧过身去,似忍了许久似的大叹一声:“啊!”
男子目光如影随形追他面容,只见那原本波澜不惊的脸仿佛承受不住这猝然而来的一击,强抑不止的伤心,悲恸,怜悯,不舍,甚而嫉妒,挣破那冷静,从眉头眼际潮涌而出,顷刻覆盖周身,将此前的煞气尽数消弭.颠覆是如此彻底,他肩也颤,手也抖,脚步勉强踉跄,如履尖刀般拾级下桥,在河畔收拾片刻,提气踏上一根横于河面的绳子,走到河心的一叶乌篷船上.又站立片刻,他弓身而入,须臾只听得一截冷峭的话:“去罢!”,随之一尊白衣胜雪的坐像被推出至船头.
岸上男子见之即浑身一震,两粒眼眸如贯神光般剔透,低低地唤了声“阿则!”,便身如惊鸿扑将而去.
那阿则欢喜得止不住颤抖,却仍坐于那竹席之上,只将两支手臂伸了出去,那急迫之势竟仿佛想伸到河岸上去似的,口里呢喃似的念着:“阿豫阿豫”
相拥时仲瑜忍不住一声呻吟,像叶落归根似的放松下来.阿则悲喜交加的一双眼睛里,险险的就要掉下眼泪来.
二人正脉脉相拥无语凝噎时,忽有明晃晃一剑刺在面前,一声泪水浸泡的娇叱:“王豫!你——”
阿则只是一心在王豫肩窝上靠着,双眼微合,嘴角含笑,仿佛心神早已温存到王豫的身子里去了,哪里还管眼前是人是鬼.
王豫略紧了紧手臂,清朗朗对那女子说道:“宛妹妹,我对不住你.豫哥今日任你处置,只是你莫要伤害阿则——”他低下头来看那双幸福的眼帘儿,“也莫要叫他亲见我的狼狈模样.”
那握剑的玉手抖得让人能听见骨骼相撞的声音.
王豫顿了顿又说:“我往日待你也不薄,你若还念些人情,不妨在我身子上随意取样东西……然只要我王豫尚存一息,就必不能断我对阿则的心意.你且自便吧.”言毕抬手轻抚怀中人儿的青丝薄肩,缠绵柔润之态,似已全忘周身事了.
那握剑的手几番捏合,却总气力不够似的提不起来.反复再三,忽然换了副声气,哀求地喊了声:“景则!”
阿则浑身一紧,陡然端正了身子,又惊又怒望向那女子:“是你?!——”
女子一双谫谫秋水如泣如诉,如怨如怒,却紧闭着双唇,脸上又是切恨,又是不甘.
阿则直望着她颜色变幻,渐熄了眼中激动,又闭上眼睛,复靠入王豫怀中.
女子面容惨白,两串泪珠儿滚滚直下,也失了言语.
“宛妹妹,你快些儿动手罢,阿则和我等着要走.”王豫竟将这关乎生死的话说得温柔幸福,直教女子已如死灰的心又更冷了几分.肩塌得半丝儿力气也没有,哪里还握得住沉沉的剑.
“仓朗”一声,剑跌于船,余音瓮瓮.
王豫见她撒剑,正欲扶起阿则,忽闻有歌由远而近疾速而来,其间扣弦之声浑厚绵长,无疑是内力修为极高之人.转念道这与自己和阿则都是无关,不如早早离去,少沾事端.
然而景则在听到那歌声之后,却蓦然一凛,轻手止住了王豫的动作.二人又安静坐于船头,听着歌声愈行愈近: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君泪盈,我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歌落音绕,勾魂摄魄,缠绵悱恻,只听得几人痴醉,不觉那孤舟已在身侧.
船头孑孑一人,风神俊朗,竟犹在先生之上.虽颜色憔悴,形容颓废,却仍一派不拘一格的潇洒风流, 眉端发稍,手头足下,袖口衣脚,端的是高贵儒雅,飘逸出尘,一张似笑非笑,忍苦又甜的脸,生生叫这乌蓬船头的三人一时丢了意识.
这人柔声唤道:“阿离,出来罢!”仿佛是唤一只调皮躲藏的小猫.
景则闻言又悲又喜,脱口低叫:“赵叔叔……”
那人笑对景则道:“阿则,你的毒退了么?”
王豫如堕冰窖,焦急道:“阿则?!”
景则朝他安慰一笑,又转对那人说:“退不去了.师傅把它封在双腿里,只教它再不能害我了.”说罢一只手抚上毫无知觉的小腿,看着王豫又是苦涩又是释怀地笑着.
那人只说了声“好”,踏上船来,见得那女子低垂着头,迟疑了片刻,微微诧异道:“你也在?王豫竟没有杀你?”说罢扬长入了船里.
王豫听得这话,心头一突,正待问个仔细,又被景则摁了摁手臂:“慢.”
帘后有声
“阿离,你逃得够了么?”
“……”
“阿离,我如今孑然一身,且莫说功名家世,便是安身之所,活命之财,也拮据可怜.你……你还嫌我么?”
“……哼!”
“阿离!阿离!我——”
“呜……放——呜……”
“阿离!我……我这心,你摸摸!一直没有变!分毫没有!”
“你——你放手!自己一意孤行,竟还要拖连我!——呜——”
喘息道:“阿离!你道我容易么?!我从宫……出来,逃了那个……你道我容易么!他们只道我不肯成婚,威逼利诱我回去,我…我是横了心了,便是不要了这条命,也决不回去!他们就是把那位子捧到我面前来,我也未曾让半分步!他们…那些统统加起来,也及不上你一根小指!整整三年,我算是干净了!阿离!我……你……你如今不要我,你……你当初怎么不少看我一眼!”竟是强忍着哽咽.
“……啊!……”又是那幽然的一叹.帘内便没了声音.
景则在外也微弱地叹了口气,却是欢喜的.
王豫欢喜不起来:“阿则,甚么毒?怎么回事?”
景则抚慰他:“一时不小心,沾了点毒,师傅说去不了了,就把它封在小腿里了…如今,我就是一个残废了.阿豫,你还要我么?”他说得云淡风轻的,眉眼里一点担忧也没有,仍是幸福甜蜜的口气.
“说甚么傻话!就是你口不能言,目不能视,身不能动,还是我的阿则!哪里有甚么不同!”王豫轻斥,“就是那害你的歹人,我定要找他出来,叫他也受受你这苦楚!”
女子霍然一抖.
王豫没有注意,景则瞥了她一眼,又说道:“阿豫,从今往后,我们只安安静静地在一处幽僻之地,守在一起,与那毒呀杀的,都不相干了,好么?”
“那就任那害你的恶人白白毒了你?!”心里疼,怎么甘心?!
“阿豫!我们哪里有时间去为旁人分神?再说,我已知她再也不会做那害人之事了.”
“阿则,一别三年,你…你竟有如此胸怀气度!到底是我心所爱的阿则!”王豫心下一动,发乎情却不能止乎礼了.
“卜——铮!——仓朗”
那赵某人掀帘而出,沉声含怒道:“李氏淑宛!我本念你也是痴心一片,王豫既不杀你,我与阿离也不便多言.当初你既立下誓言,如今怎么自食其言,还不肯放下妄念?!”
“妄念?!且叫这世人来看!是谁的妄念!是谁满心满脑的妄念,不顾纲常礼教,违背伦理道德,一门心思去求那教人唾弃的苟且之事!哼哼…这样的妄念,只教他众叛亲离,失了人性,还不肯舍,还不肯放!
“你王豫,也是学富五车,文武兼备的翩翩佳公子.你景则,也是才高八斗,前途无量的侯门世家子弟.天下多少好女子你们偏偏不要,硬拼了命要续这哪世里牵扯下来的孽缘!直要闹得家人颜面尽失,亲朋好友离弃,还不甘心,还不断念!如今此等孤独寂寞,身残心疲,你们就生生地受,脸上还要笑着,嘴里还要唱着,教我…我们辗转不能忘的人,怎么忍得这痛?!”言罢掩面咬唇,失声恸哭.
景则动容,长身而起,去拉她衣袖,轻言道:“宛妹妹,我和阿豫,是对你不起.若说这妄念,他不肯相忘于我,我不肯相忘于他,与你不能相忘于他,究其本,到底有哪里不同?……只是,当日我当着师傅与赵叔叔的面,喝下那毒药,你也是当着他二位的面,立下的誓言,我们都信你虽出身官家,却颇有江湖儿女的气概,所以才有当日之约,所以才有我今日之残.我是以命相搏,一心不忘阿豫,才能够黄泉路走了一半又回转来,你怎的…倒负了我们的一片赤诚相待!”
“好了.容不得你们争了.王豫,你将景则和李淑宛护进船内,再出来.将阿离的箫也带出来.”随即郎然发声:“来者何人,但请诸位英雄坦诚相见.”
话音刚落,赵某人就被原在船内的先生满眼嗔怪地推了进去,拿箫点住了心口,警告似的轻敲了两下.那赵某人在他强势的瞪视之下竟妩媚地笑了,点点头,将李淑宛与景则护在身后,打起了禅坐.
先生与王豫一前一后早已落到了岸上.只见四条高矮相仿的劲装身躯疾风般袭来,到离先生七丈远处住了脚.他们并未蒙面.王豫眼中一惊:“大哥?!”
为首的那个一点也不理会他的惊呼,却朗声对先生说道:“莫先生,我兄弟二人奉家父之命带回愚弟仲瑜,望先生切莫插手!”一席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莫子离面如沉水,缓声答道:“伯琰,以我与府上的交情,想必你也清楚:若仲瑜自愿随你回去,我自不横加阻拦,若你迫他回去,则一番切磋怕是免不了了.”
伯琰拱手道:“如此,请先生恕晚辈失礼了.”
“仓!”一声龙吟,伯琰拔剑.
王豫见那宝剑在月光下寒光逼人,竟隐隐有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气杀人视线,心下一凛,正色道:“大哥,是父亲要你和三弟用家法来正我么?”
伯琰缓慢地点头,眉峰眼角的庄严大义虽盛,却掩不住那不忍与痛惜.只见他顿敛心神,平身一招“鹰击长空”当胸刺将过来.
莫先生眼疾手快,一招“蛟龙凫水”将剑侧挑,道:“且慢!伯琰你龙吟宝剑在握,仲瑜却手无寸铁,你纵能擒他,也胜之不武.”
伯琰收势站住,脚下不丁不八,口中不言不语.
莫先生极快的身形一闪,回身时将那李淑宛掉落在船上的剑擎至王豫面前,道:“这惊燕剑虽不若龙吟威猛,却也聊胜于无了.去罢!”复又低言:“你只多想着则儿的招.”便擦肩立于他身后.
兄弟二人互相拱手,摆开架式.
忽伯琰如脱兔窜动,剑端直袭王豫膝盖.王豫旱地拔葱,在伯琰膝弯处略使力一点,掠身站开.伯琰忍住酥麻,一式哪咤闹海抽身立定,暗骂自己心也忒软,慌乱之下竟这样卤莽出招.然望向三丈外的弟弟,那与自己全无二致的鼻梁嘴角,手底下禁不住又是一软.这家法怎的这样沉重!
那壁厢王豫深知哥哥的武功修为远在他之上,方才虽只过一招,然兄长的心思,他难道看不透?长兄如父,从小到大,性情敦厚的大哥两肩为他抗了多少责罚,嘴里为他作了多少声辩!如今竟要刀剑相搏!而自己的这条不归路,如今已断然回不得头了!
提剑再迎,兄弟二人都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端见那月静风止下,二剑如白蛟出水,临渊相绕,“铮铮”之声不绝于耳,微蓝的剑晕照得两人面色俱是肃然凛冽.兄弟二人又身形极象,若不是一墨一靛,竟让人难以分辨谁是伯仲了.只见那身影突,收,腾,落,手到处挑,斩,刺,勾,脚出时踢,踏,蹬,跪,极慢时凶险,陡快时紧迫,俯仰间一线生死.
“咝”剑入肌肤几无声息.王豫突觉腰际灼痛,血如泉涌.二人俱是一惊,竟忘了动作.
箫声忽如游龙挣起.王豫不自觉转头看去,竟是景则!
只见他如水中升仙般端坐于一叶片舟之上,白衣青箫,垂眼肃穆,浑身如披雾纱,飘飘欲仙.
一曲<风竹>,原是埙曲,以箫来奏,更凭添清灵之感.
王豫忽有心灵一动,朝着景则的坐影温柔一笑,转面向兄长,再拱手作礼.然后分脚站立,左手捏一个剑诀,从剑柄抚至剑端,摆出一个举撙之姿,送剑上来.伯琰一怔,提剑迎上去,恍惚间竟不知如何应对,只顺着王豫的剑姿谨慎防备.
忽而转至<寒江残雪>.王豫的剑势顿时收入层层防守.只见剑花朵朵挽出,王豫又身形飘移极快,伯琰一壁厢迷惘弟弟何处习得这样姿态唯美的剑术,一壁厢不敢放松守防,怕箫声突然一动,那如繁雪纷飞般的剑花就变成制胜之招.
果然箫声突变,是一曲<杏花天影>.王豫越发地将一把惊燕剑舞得剑影重重,难辨真身.足下一挣,剑随身势,滑了开去,身翻飞,剑流动,伯琰不自禁仰首,活脱脱一具“杏花天影”!一时慢了护身,只觉立刻有剑气笼来,欲动已不及,生生看着那秉仿佛返着杏花香的剑抵在自己的颈脖处.
箫声灭,剑入鞘.
伯琰将疼痛的眼睛闭上,握那龙吟之剑,咬牙刺穿了自己的琵琶骨,恨声道:“王豫,你去罢!从此与我王家再无瓜葛!——季瑾,将李家小姐带回去,向爹复命!王震王渊,抬我回府!”言罢倒下.
城外,两舟徜徉.
“阿则,如今我们可真真是孤苦伶仃,相依为命了.”
“怕甚么!我这一生,还没有这么快活过呢.原道我命薄,无福消受这样的幸运呢,没想到皇天不负有心人啊!”
“…宛妹妹与你,究竟是…?”
“三年前,你王李两家许婚.宛姑娘早已倾心于你,焉能不知你我之事?她寻到我师傅处,当着赵叔叔和师傅,立誓道,若我饮下鸩酒而能不死,她便绝不阻我与你双宿双飞.师傅去找你,只说要带我走,与你定下三年之约.能救得我,且你仍心如磐石,他自然让我二人团聚.若是不能,他便将此事告之于你,令你自行裁度.”
“这李淑宛!…”
“切莫怪她!她本不是坏心之人,只是……”
“那你师傅与那……”
“师傅为他,也是心神俱裂,几不能活.他以这三年,也避了赵叔叔,问己心,问他心.如今么…你都看到了.”
“唉…都是难为之人…”
“阿离,我每每见你这样瞧我,便想起我们初见那日.”
“嗤!亏得你养的那帮吸血虫,遍天下地搜刮民脂民膏,去讨你一时的心欢.哼!竟强取到我家家传之宝上了!我要不去拿回来,我父亲怕是入了土也不安!”
“嘿嘿…你若不去,令尊怕是要入土也不安,如今你是去了,令尊却一定入土也不肯安了!”
“你!……你这孽障!”
“哎哟!好阿离!下手别这么狠么!要杀你的亲夫么?………………我问你,阿离,你可曾悔过?”
“悔……当初听着你要大婚,我自然要悔的!…你……你可容得我这样自私?”
“怎么不容?!我正是爱你如此!我们只是抛却身后事,做我们的亡命鸳鸯.天下之大,难道竟没有我们平凡至极的二人安身立命之处么?我们什么也舍得,这样的代价难道还换不得生路?再没有生路,我们不如就顺了天意,去天上做神仙眷侣,反正,生生死死,总在一处,再不分离!”
“……我这一生,终究不是虚度了!……”
秋高八月,更深露重.姑苏城外,生死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