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纪事》倚楼听雨清风过

1、时空

　　跪在灵堂，只觉周围白花花一片。
　　两个时辰过去了，程雪的脑中仍然空茫，不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恍然身在梦中。
　　“这五小姐怎么面无悲戚之色？”
　　“她亲娘害死了夫人，她还好意思在这里。”
　　“怎么说也是老爷的骨肉，你们好歹避讳些个。”
　　“一个丫头片子还能翻了天去？”
　　“就是，长大了也是个小贱人！”

　　不是听不见这些话语，只是这些都无法进入她的脑子，她睁开眼睛就见两个刚刚死去的妇人和一群风风火火的仆妇婢女。她只是看着她们将一具尸体拖死狗一样拖出去，任由别人把自己押着跪在灵堂。她只觉世界可笑之极，根本没有想过应付周边的一切。这些下人的“低语”传进耳朵却没想过分析，尖刀扎入胸膛的一瞬间她不是已经死去了么？连同心一起。
　　终于所有的声音渐渐低落，世界一片空明，合上眼睛却仍然白茫茫一片。
　　程雪想原来死亡是这么缓慢而折磨。
　　为什么不让我痛快死去却出现该死的幻觉？
　　难道是因为这辈子颐指气使惯了，到最后落得如此下场?
　　不要怕，程雪。
　　她对自己说，二十多年你都是一个人，来世投胎说不定就有父母，有人疼有人爱了。

　　兵部侍郎余承禄匆忙赶回时看见的就是夫人的灵堂，一股寒意由脚尖直入心肺，再看昏倒在旁的女儿更觉气冲脑门。
　　都是那个女人！一天天的没个消停！如今正是圣上病重的非常时期，他还要仰仗自己的岳父泰山，她居然敢以下犯上弑杀主母，那个女人一死了之害得自己难逃干系。真是可恶！
　　归根结底，都是这个庶出的女儿的过错，可是他又不能杀之以正清白。
　　一挥手，吩咐下人将五小姐关入柴房思过。

　　程雪只觉有温热的液体滑入喉管，身体渐有知觉，睁开眼只看见白色的麻衣的衣角。过了好半晌才醒悟过来，原来是有人在喂自己喝米汤。
　　那人见他醒来，忙问：“五妹妹，你醒了？头还疼么？”
　　眼中逐渐有了影像，这才看清眼前的人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蜡黄的小脸上写满关怀，程雪从没看见有人对自己露出过这样表情，不禁心头一热，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都是那个女人！害死了四妹妹不够还要害你。妹妹你别伤心，三姨娘不在了大哥会照顾你的。”
　　程雪看男孩一脸愤愤，突然觉得好笑，挣扎着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缩小了不知多少倍。
　　对于自己所处的环境，因为不在乎而未有过多的想法，思维还留在那一刀插在心脏的震惊与疼痛里，对于自己目前的情况才感到意外。“借尸还魂”几个字在脑中浮现，一种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心脏，只觉得浑身上下寒凉一片。
　　脖颈处越来越湿，原来是男孩的泪水，不禁自嘲“程雪阿程雪，死你都不怕，难道还怕这借尸还魂么？”
　　自称大哥的男孩哭了一会继续诉说：“自从娘和四妹妹被害死就只有三姨娘和你对我最好了，她居然又对你们动手，都是大哥没有用，你才四岁不到就要经历丧母之痛！都是大哥没照顾好你。”
　　泪水打湿了衣襟，有泛滥之势，程雪稍感不耐，还是小心翼翼的拍了拍男孩的后背以示安慰。然而“洪水”滔滔远未到达停止的时候，男孩喉咙有嘶哑之势，喃喃说道：“难道真如那个女人所说，榆钱儿生来克母克妹么？”话语间颇有自弃之意“为什么对我好的人都会这么快离我而去？五妹妹，答应大哥，无论如何不要离我而去！”
　　原来这个叫榆钱儿的小孩子也是这么没有安全感，这么渴望家人的温暖，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体会过亲情的程雪忽然有了在这个世界好好生存的欲望。我有哥哥了，虽然是这么小的哥哥，可是却让她感受到了无边的温暖。
　　“好，我答应大哥，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你！”

　　程雪真正注意到装束与礼仪的怪异是在榆钱儿偷偷看望又悄悄离去以后，这半天时间虽然混乱，虽然已经没有了求生的渴望，多年养成的敏锐观察力还是让程雪做不到视而不见。然而这些不妥却没有被重视起来，程雪觉得好累，现在终于有了可以依靠的肩膀就让自己任性的依靠吧。白捡了二十多年的青春岁月，白捡了一个疼爱自己的哥哥，并且有了重新活过的机会，程雪觉得自己好幸运，绷了多年的神经霎那松懈下来竟是这样疲惫，现在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身上很冷，眼前却是一片繁华似锦，明明知道是在梦中，明明感到了现实中的寒意，心中却升起了无边喜悦。这景象竟是如此熟悉，深深驻扎在记忆深处，从未淡忘。然而一切渐渐模糊，色彩迷离又淡去，远远的似是传来寺院里吟唱经文的声音。下意识的侧耳去听，然而那声音飘渺至极总是无法辨别，忽然几个字符传入耳中竟然异常清晰“……怜尔韶华，赐尔转生……”
　　“雪儿，雪儿”是谁的呼唤如此深情，久违的感觉沁入心脾，她终于禁不住诱惑向那声音而去。那一对青年男女，容貌如昔，就连疼爱的表情都没有变化。“雪儿！”见程雪过来二人眸中闪过喜色“我们的雪儿长这么大了。”
　　程雪清冷一笑“还不是要重新来过。”
　　“雪儿怪爸爸妈妈么？”
　　程雪不语，多年不流泪的眼睛却早已模糊一片，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好像真因为身体的变化回到了可以撒娇的童年。
　　“为什么不带着我，就丢下我一个人？你们可知道我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既然不要我了，为何还要出现？”
　　“雪儿是我们的宝贝，我们怎么会不要雪儿呢？如今雪儿异世重生，我们的时间却到了，再不能守护雪儿长大了。”
　　程雪惊讶的看着父母的影像变淡，就听他们的声音继续传来“傻孩子，这么多年爸爸妈妈从没离开你啊！”
　　“孩子，这个世界存在更多的黑暗与血腥，爸爸妈妈却不能再陪在你身边了，我们知道‘慧极必伤，情深不永’的道理，更知道我们的雪儿忍受不了压迫，如今请求神灵赐与你智慧与能力，好孩子一定要懂得藏愚守拙，不要风华毕露，也不要付出全部的感情！”
　　“爸爸妈妈！爸爸妈妈！”
　　从梦中醒来才惊觉自己已经浑身冷汗，泪流满面。原来，是因为自己太爱他们了，宁愿希望自己可以与他们一起离开这个世界。可是那时太小，又太懦弱，所以恨他们为何不带走自己，为何拼了性命救回自己。
　　头脑中满满涨涨的是填充进来的关于这个时空的历史地理以及律法医药等知识，对于自己所处的环境反而分毫没有触及。程雪知道父母安排的一切必定都是对自己最好的，因此全不在意，这几日被关在柴房除了榆钱儿来探望和送饭的时候以外都被用来消化头脑中存在的只是。让程雪失望的是，对于她向往已久江湖，信息量少的可怜。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是向往那种仗剑江湖的侠女生活。
　　这一天榆钱儿又来给她送饭。只见他偷偷溜进柴房，从怀里掏出油纸，献宝似的把两张饼捧到她面前，“今天的饼是带馅儿的，五妹妹快尝尝。”
　　程雪把饼塞进嘴里，许是最近都没有好好吃饱的缘故，也可能之前几天吃的很不好，竟觉得口中的菜饼是前世都未尝过的美味。
　　真好，来到这个时空以后有父母的庇佑，有哥哥的关怀，再也看不到那些虚伪的嘴脸，再也不必算计，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