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风来》嘉丝勒

1、1 胖女巫很久

　　胖女巫很久没有来看我了，她在这个城市的上空飞来飞去，忙着做自己的事情。每天夜里。她整好衣衫。骑着我的扫帚出去。直至天明才回来。几天后，我再看时。我那漂亮的扫帚下面毛都快掉光了。

　　她日日勤勉地工作。与我很不同。

　　她说。等她把手里的事一办完，就要离开这里。去到遥远的黑森林里。不再回来。

　　她不喜欢这座城市。事实上，所有的城市她都不喜欢。

　　城市的喧嚣让她头痛。城市的空气混浊不堪。城市的人心惶然深不可测。她说，再待下去，她的法力会变低。

　　魔族的巫师法力让没有法力的普通人类所削弱的话。那是很丢脸的。

　　我叹了一口气。她也要走了。那样一来，这个城市里黑森林来的人，就只有我一个了。

　　我离不开。因为手头一直有工作要做。做不完。

　　这种能力也许是天赋的。几千年来黑森林里也只有我这一个。你知道，当一个什么人有能力的时候，做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总是不好推辞的。

　　我很累。可是工作总是要有人去做的。我不做，又有谁能来做呢。

　　我的工作就是：——修补心。

　　这不是很重要的工作。没有了这个。也不会引起战争、饥荒、瘟疫什么的。是的，外界的一切都不会改变。可是内心的东西，如果少了，会有一个洞。黑黑的，黑黑的洞。一开始是一点点。但是象宇宙中的黑洞一样，它会慢慢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空旷。那种感觉是不好受的。所以，我只是尽我所能的工作。这种想法也许很可笑：我希望别人能够快乐。

　　我只会这一种工作。不象胖女巫那么厉害。什么都会。所以，也没有那样的野心和气魄。

　　很多人也许看不起我。他们不需要我的工作。我也不在乎。这个社会可以不在乎很多事情。可是不能否认它们。比如说，你觉得尽义务很烦。你可能只想得到帮助不愿付出。可是，生活是公平的，你付出一些，才会得到一些。一个人的成全，会改变其他一个甚至几个人的命运。我一向是很敬重社工的。

　　我们这种生物，介于妖精和神仙之间，别人称我们为：精灵。

　　每天晚上，我骑上那把被胖女巫骑得掉了毛的扫帚。在整个城市里头寻找，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散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他们的心，也散得七零八落。我就象个心灵的拾荒者。把他们那些颜色不同形状各异的心带回家来。那一两次，那些失心的人，会混混沌沌地睡上一觉。心里面保留的快乐和痛苦，什么也不记得。我知道，他们当中有不少人，还很欢迎这样的状态。

　　麻木了就不会觉得痛苦。他们会这么说。然后时间会来冲淡一切。

　　甚至我没有收他们的心时，他们也会去买醉，抽烟，哗哗地呕吐。仿佛这样会把心也吐出来。

　　有些人，他不是坏，他只是迷了路。失去了方向的害怕。

　　能说些什么。对那样的人。

　　这个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我工作这么久之后，发现了一个规律。

　　一个人的心，会因为另一个人变化；而那另一个人，又会因为另另一个人而变化。换句话说，A为B，B为C，C为D……如此这般，错综复杂，藤蔓纠缠。

　　爱情，不过是你丢我拣。

　　那些心的痛苦。没有人比我更明白。它们长时间地得到压抑。在我的工作间里，发出不间断的呜咽。吵得我烦了。只能用晶莹的水晶纸镇来镇住它们。

　　精灵是没有爱恨的。也不存在得失间的狂喜和失落。现在的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庆幸这一点。

　　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修补心不是一项很简单的工作。因为很多心都很不完整。我必须去到各个地方，去把那些碎片捡回来。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还原。如果你见过古文物工作者如何细致地修复一只碎成几千几百块小片的古代陶罐。你就可以想象我的工作是多么的繁琐。

　　一天晚上，我在海边捡碎片。远处有一个孩子也在拾捡着什么。海风很大。我们默默地低着头做自己的事情。那天我拾了很久，还没有完。我的心情很烦躁。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拼命地按住自己的头发。那样一来，一些小小的碎片就从我的指间滑落回地上去了。那个孩子跑了过来。帮我重新捡起掉下去的碎片。

　　就这样，我认识了冬瓜。

　　冬瓜来自绿谷。我一开始听见他的名字和来处，便武断绿谷是个阳光充足的地方。对于瓜类的生长非常有利。

　　绿谷的确是个美丽非凡的地方。但冬瓜却是个可爱的孩子。一点儿也不象呆头呆脑的瓜瓜。

　　他的出现使我觉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待在这个城市里。他的故乡和我不同。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本质上是一样的精灵。而且也在做着一份相似的工作。

　　他还在读书时，就迷上了补全别人的梦想。他跟我说，他深入到人的内心里。看到那些不为人所知的梦想。美得发出令人眩目的光芒来。他真想让所有的人都看到那么美的东西。可是，好象当事人也不在乎曾有那样的梦想。时间的湮灭中，梦想的幻灭不过是沧海一粟。

　　真可惜啊。他皱着好看的眉头，对我说。如果他们还能记得年轻时的梦想，并付出实践。也许他们的人生，就会与众不同了。

　　我笑笑。静静地喝我的茉莉花茶。

　　冬瓜到这个城市的时间很短。他还是个孩子。真的。我常这么想。我看出这一点是因为他很热心。没头没脑的热心。在你看明白一些事情的时候。你会懂得，有些东西，光靠梦想和热情是行不通的。

　　生活象是一个悖论。随时等着被推翻。不记得是谁说的了。但好象很有道理的样子。

　　冬瓜的工作是一种强调。他一直不想让人忘记了自己美丽的梦想。他不断地使这种尘封了的梦想再次清晰起来。并期盼这些梦想能够得到实践。

　　有一个男人。就被冬瓜搞得很烦扰不堪。他年轻时是想当个钢琴家的。也有这个才华。可是，最后，他成了公司里的职员。他不想再看到钢琴。可是冬瓜却觉得，他可以完成这个梦想的。不一定是当什么什么家。只要自己喜欢，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他积极地把他的梦想重新擦拭了几遍，使之熠熠生辉。清晰可见。然后每天每天，都把它悄悄放进那个男子的梦境里。那个男的试图忘记的。却被好心的冬瓜不断地提醒着。苦不堪言。最后，只能求助于心理医生。冬瓜这才知道自己帮了倒忙。

　　先有了生存的可能，才会有梦想的衍生。可爱的冬瓜不明白这个道理。

　　有时候我觉得，快乐的方式是遗忘。什么东西都念念不忘，多么的痛苦。

　　遗忘是生命的自然规律。我们何苦这么执着。

　　我嘲笑冬瓜，也嘲笑自己。

　　这个城市里心碎的人越来越多，工作量越来越大。我开始一声不吭地做事。

　　冬瓜说，他要回绿谷去了。现在的人不需要他的工作。铜钱和欲望的腥臭味深入到梦想中。使得那些美好芬芳的意境变得象夏天迅速腐败的肉类。发出一股难闻的臭味来。

　　其实我们不那么做。他们也不会更加的不快乐。那么，我们又为何去做那些费力不讨好的事呢？冬瓜苦笑着。离开了我。

　　我也想回黑森林了。我想念那些穿透厚厚树荫华盖的阳光。想念那些潺潺流过的小溪。想念胖女巫作法时嘴里念念有词的咒语。想念森林里的小巫仙做的蓝莓蛋糕。

　　我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是个很势单力薄的人。在这个城市，我工作之余，就是晒晒太阳。吹吹风。最快乐的事就是吃好吃的东西和累了一天后睡到自己的床上。除了简单生活，我不想要更多。

　　我也不愿意想更多。

　　白天，我在这个城市里象普通人一样穿行于大街小巷之中。静看身边的人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冬瓜跟我说的话尤在耳畔。他说：烟罗，我们有我们的世界。他们有他们的。行事法则，各有不同。一切生命，不过来于虚无。又还于虚无罢了。我们那么的努力去做，也许，并不是他们想要的。

　　总是会有人快乐的。总是会有人感觉到幸福的。又何以失望至此。

　　秋风吹尽夏日余温的时候，我收到冬瓜寄自绿谷的信。在一张泛黄的梧桐树叶上。他用一种褐色的树汁作墨。冬瓜娟秀的字体书写着零星的句子。

　　——绿谷的树叶很多都已经黄了，烟罗。现在看来，夕阳下倒更象是黄金谷。我每天看书和游走。生命是如此的自在，没有任何的东西驱使和逼迫我。我现在觉得了，对于营营役役的人类，也许我们的生活就是他们所说的天堂。我也不能帮他们更多。……你故乡的胖女巫来过绿谷一次。她的魔法好厉害。可是说起你还是免不了的伤心。她说她很想你。可是你却不肯回去……烟罗，我明白你的用心。可是，我们竟不属于那个世界的。

　　我看完了信，把它平展在手心。风吹过，自半空中卷起树叶，向楼下坠去。落向人行道，静静地伏在秋日的阳光中安息。一个粗心的行人走过，脚重重地踩上去。树叶发出清碎的裂帛般的声音。——竟是象极了人心碎时的声音。

　　我对自己说，再找最后一个人吧。如果他的心很完整，或是只碎了一小部分。我补完它。就回黑森林里去。

　　因为对自己定下的要求。我就出去找了。我找到的最后一人一脸的阳光。笑容灿烂。看上去非常的有朝气。当然，我找他不是没有私心的。我才不会去找一个一脸愁容的人呢。

　　晚上，回到家。我坐到工作台前的椅子上。开始打开他的心的外壳。一打开，我整个人都呆掉了。

　　他的心，都已经碎成片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