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子在江上曰

1、第一章 送老师只送

　　“帅哥，这是要给谁送花啊？”

　　花店老板娘一撩秀发，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面前个高肩宽的男人，一时分了神，手底下剪刀一抖，花枝没剪断，花瓣倒是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馨香满室，男人正端详着手里的百合，而后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忽然问：“如果是送老师，应该送什么花？”

　　“帅哥要送花给老师啊？这么帅还知道感恩，”老板娘看着男人赏心悦目的脸，语气都放软了三分，亲手抽出几支花来，“您手里的百合就挺好，剑兰也不错，还有这郁金香，您看看开得多漂亮——”

　　说着她走到男人旁边，抛了个媚眼，挑逗般从花丛里用纤细的手指勾出一只还滴着水的红花递到男人面前：“不过这都不如送一束康乃馨，花语是思念与崇敬，最适合送给老师。”

　　男人微一挑眉，接过那朵康乃馨，却反手插回了花泥里：“本来想送的，听到这花语就没心气了。”

　　老板娘叉着腰，眼波漾漾地看着他：“哦？那帅哥想要什么寓意的？我给你挑，仔仔细细地挑。”

　　“不用，我已经找到了。”

　　皮鞋踩过地上碎落的花瓣，应无恙俯身精准地拾起一支艳得动人的玫瑰，在女人诧异的眼神下垂首嗅了嗅旖旎的香气。

　　“我记得它的花语是我爱你，对吗？”

　　……

　　“报告！”

　　“进。”

　　少年猛地把门推开，一脸兴奋地跑进办公室：“孟老师！孟老师！”

　　孟南柯摘了眼镜，放下手里的红笔，道：“程意，你又有什么事啊？”

　　程意跳到孟南柯旁边，背着手咧嘴笑，露出可爱的虎牙：“老师，刚刚我去外面吃饭回来碰见个人，说是你以前的学生，叫我给你带个礼物。”

　　“我以前的学生？”孟南柯想了想，“除了教师节咱们学校不允许毕业的学生进校门，我下去找他吧。”

　　“老师老师！”程意赶紧道，“他早就走了，是被门口的保安赶走的，您先猜猜，他给您送的是什么！”

　　孟南柯只好猜道：“润喉糖水果之类的？还是贺卡明信片？”

　　而下一刻，一捧热烈得烫眼的红玫瑰猛地撞入视线。

　　“玫瑰！还是红的！”

　　芳菲袭来，灼灼如火的玫瑰上还挂着点点湿润，晃眼时如同红玛瑙般透亮，花瓣层叠、下卷，日光斜洒，映着一层层明目张胆的热烈，勾着一瓣瓣毫不遮掩的奔放。

　　犹如曾经的某个人，轻狂明亮。

　　孟南柯怔着，程意就歪着头看他：“孟老师？你怎么了？”

　　孟南柯回神，有些难为情地看了眼办公室的其他老师，咳嗽一声道：“没事，谢谢你帮他带上来，快回去午休吧——你默写又不合格，明天单独来我办公室默。”

　　程意满脸的震惊，赶紧说了句“老师再见”，把玫瑰放在桌上就溜之大吉。

　　“呦，小孟，这是哪个学生送的啊？现在的小孩就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啊。”

　　孟南柯尴尬地笑了两声，看着那位抱着保温杯的女老师陈宁宁，道：“是啊，是啊。”

　　陈宁宁喝了口红枣枸杞水，眯着眼睛陷入回忆：“唉，当年我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也收到过学生送的玫瑰花，还是男孩送的，只不过没你这束大，这些长不大的孩子啊……”

　　孟南柯敷衍地回答着，实在是没精力和陈宁宁聊下去，那束炸眼嚣张的玫瑰花堆在桌上如同某些归来预告，让他心神不宁。

　　孟南柯不是个犹豫的人，绝对不会放任自己情绪胡乱地跌宕起伏，决绝地拆开一大捧花，挨个插到每个老师的花瓶里，插满了插好看了，插得整个办公室都红艳艳得透着靓丽，插得每个老师进来都要问两嘴夸两句。

　　只有孟南柯看着满室的馨香心烦意乱。

　　总算熬到了下课，孟南柯改完手里最后一份作文便往外走，正巧赶上放学，他看着一个个背着书包的背影，凑在一起的脑袋，忍不住笑了。

　　“孟老师再见！”

　　“孟老师拜拜！”

　　“再见，你们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他一直很喜欢天黑的前一刹那，也很喜欢放学时见到的一张张青涩的笑脸。

　　缓步间，他忽然脚步一顿。

　　一中教学楼的一楼大厅里，立着一张非常醒目的红色立牌，上面有着密密麻麻印着学生们穿着校服拍的照片，照片下写着姓名——这是光荣榜，上面的俱是历届考入顶级学府的学生。

　　孟南柯还记得这是在他任课的第一年时学校设立的“激励机制”，如今过去了七年，立牌上层叠的照片已经要满了，大概今年过去后这光荣榜就要重新排版了。

　　他抬眼——如同七年里的每一次抬眼一样，看向了光荣榜上首排第一位的照片。

　　明朗的笑容，飞扬的神采，即使穿着松垮的校服也遮不住的开阔胸膛，一双眼睛满是憧憬，比星星还要闪亮。

　　孟南柯轻笑了笑。

　　看着这样的照片，谁能想起这个孩子曾经是满脸的阴翳和叛逆呢？

　　“孟老师，您看哪个照片呢？”

　　孟南柯回头，看见背着书包把校服盖在脑袋上的程意，无奈道：“第一张，他是我以前的学生。”

　　“应、无、恙……”程意眯着眼睛读照片底下小小的字，“哈哈哈哈学长的名字真好玩，哇竟然考到了外国的大学，好厉害啊！”

　　“只要你肯下功夫，也能和他一样，”孟南柯说着，扭头却看见了皱着眉的程意，“怎么了？不舒服？”

　　程意挠挠脸：“孟老师，我突然想起来今天给你送玫瑰花的那个人，他和这个应无恙长得好像……”

　　听到这句话，孟南柯觉得这是意料之内，又是意料之外——他知道应无恙总有一天会回国，说不定能来见见他，再以一种得体的姿态攀谈，却没想到应无恙……

　　没想到他会送来一捧玫瑰。

　　可他此时只能笑道：“兴许是他吧。你快回家，天黑了不好骑车，注意安全——明天记得来找我默写啊。”

　　程意哀嚎一声，转身嘟嘟囔囔着和同学勾肩搭背地跑了。

　　孟南柯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而后又抬头看了眼那张照片。

　　大概每位老师在看见自己以前的学生时都会心怀感慨，那一个个小小的身影就如同他的缩影，只是想着他们或坎坷或光明的未来，便会觉得充实美好。

　　即使一位教师没有走过大江南北，他的足迹却一定已经遍布天涯海角。

　　孟南柯又笑了笑，想起了应无恙那届高考分数公布的那一天。

　　比自己还高了半头的少年眼睛里含着光，唯一一次参与了学校的演讲。

　　他在全校人面前吊儿郎当地讲述着自己狗血励志的成功史，校领导听着脸色都不好看，只有孟南柯望着少年，全程温和地笑着，鼓掌就没停过。

　　这大概是应无恙下了讲台后便冲过来拥抱自己的原因吧。

　　天色渐渐暗沉，孟南柯总算走到了校门口，他摸摸口袋，却没找到车钥匙，才想起来今天限号。

　　一辆黑车开着大灯晃了他的眼，孟南柯挡着光后退几步，抬眼便看见了天上的弯月。

　　云中月，月中云，那是寂阔。

　　“当时应无恙好像说了什么话，”孟南柯忽然想，“他说的是什么来着？”

　　谢谢您？

　　不，不对。

　　孟南柯一恍神，看见那辆黑车停在了自己面前，车门被推开，西装革履的男人眼神里带着莫名的偏执和眷恋。

　　月光描摹着他深刻的轮廓，记忆里俊朗的眉眼与此时冷峻的面容渐渐重合，霎时孟南柯仿若跨越了时光，真的看见当年的少年踏光而来。

　　他说的是……

　　“我会回来的，南柯，你敢不等我。”

　　耳边仿佛还响着少年沙哑的哭腔，孟南柯怔着，任凭男人将他拥入怀中。

　　他来时携着雪松的冷冽，在他脖颈上偷香。

　　“我回来了，孟老师，你想我了吗？”

　　旭日与霁月齐天，时光被神明伸手打乱，他恍神，似乎七年只是南柯一梦，一枕黄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