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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从明天开始 ...


  •   再次见到程木,是一年后的那个春天。

      商场四层的茶餐厅,他穿着那身寄放在冷泉的黑色西装,被座位对面的女人泼了一脸的水。

      他的样子没什么变化,只是头发长了,胡茬潦草,看起来比在冷泉时更加落魄。

      “你之前留下的东西,能卖的我都卖了。我一个人,根本应付不了那些投资人。还有,我准备结婚了。女人的青春很短暂,我不欠你什么,反正,当初你也没有要我等你……”

      我想他本性应该是个浪荡子,否则也不会逼得女人用最不体面的方式来终止谈话。

      转念想想,我本就对他一无所知。我们的生活是彻头彻尾的两条平行线。我不过知晓他的名字,又偶然窥见过他的秘密,透过监视器见上寥寥几面,远算不上有缘。

      离开了那座围城,我是谁,他是谁,彼此都是未知数。

      离开冷泉后,我经历了三个月的戒断反应。我仍保持着在冷泉时的作息,天光未露时醒,夜未深时眠,也习惯了没有手机的日子。下班后,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白墙发呆。我忘记了该怎么与人社交,同事问起借调冷泉时的见闻,我也全然不知从何说起。

      有时睡一觉醒来,天蒙蒙亮,我会分不清那一缕光是破晓还是黄昏。

      我记得那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名字,还有他们的故事。像看了一场漫长的人间戏剧,突然间灯亮了,喧嚣散去座席空荡。所有人都离场,世界又只剩下我一个,面对寂静无声的现实。

      入夏之后,有一天我和俞帆去江边放风筝,看着天上的风筝,风一直吹,我一直流泪。

      俞帆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也没办法安慰我,只能放任我宣泄情绪。

      他不知道,在黑暗的屋子里待久了的人,视力会逐渐退化,逐渐开始不适应阳光。

      我没有上前和他打招呼,而是一个人抱着凉茶坐了许久。

      程木没有因为难堪而立刻离场,只是用纸巾擦了擦脸,一直坐到空调把衣服吹干。

      中间我听见他打了几通电话,谈话断断续续,但内容大抵相同。都是借钱,一开始是十万,后来变成五万,两万。

      想来他出狱后也没找到什么好差事,这边被女人甩,那边为钱焦头烂额,困境可想而知。

      回首这一年发生的事情,我又何尝不是一团糟?
      他说对了,人的困境,从来都不会因为一堵墙而改变,所谓自由,不过是无形的镣铐。人若走不出自己的执念,在哪里都是囚徒。

      今天之前,我问过方敬秋,我应该怎么办。她只是说我傻,不该在没认清这个人之前就一股脑儿栽进去。

      当初我借给俞帆的钱,被他拿去赌博,血本无归,直到叠码仔打电话来追债,我才知道真相。

      我等了三个小时,凉茶续了一杯又一杯,喝到胃里反酸,也没有等到俞帆出现。

      想起刚在一起时,他也对我好过,每天接送我上班,晚饭后在公园散步,一起讨论未来的规划和婚后的生活。

      那时,他信誓旦旦地和我说:“这个钱是我们的结婚基金。”
      于是,我把逃离原生家庭的希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拿出了一半积蓄给他置办新房。

      离开商场时,我觉得下腹坠痛,头昏眼晕,于是坐进了路边的黑车。

      “去南里巷。”

      司机闻声,却没有立即开车。
      我抬起头,后视镜里藏着一双漆黑的眼睛。

      仅凭眼睛就认出一个人不是件容易事。事实上,我们很少对视。

      今天之前,我甚至快忘记了他的长相。但这双眼睛我还记得,那里头藏了太多故事,无论我如何窥探都无法知其全貌。

      “你出狱了。”
      “是,上个月。”

      他的声音还是一样,平静而谦恭,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开口叫我所长。

      我问:“你在跑车?”

      程木嗯了一声,语气小心地像在跟领导打报告,“这车原本准备报废的,我看车况还行,就借了点钱收回来修了修。燃油车,开不坏。”

      看来,他也没能完全适应离开冷泉的生活。

      夜色从窗外流过,漫漫长路,程木主动提起:“宋鸣下个月也要出来了,我准备去看他。”
      “他刑期满了吗?”
      “没有。他精神出了点问题,被安排在监外就医。”

      我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夜色,突然间,黑暗的潮汐漫上来,偌大而空旷的静默降临,那股冷泉的湿意又席卷而来。

      冲监事件后,我去了解过宋鸣的案子。他为了保护被暴力逼债的母亲,过失杀人,七年刑期。尽管卷宗写得很简略,苍白的文字却在我的脑海中拼出了一个人间失格的画面:削瘦的少年举起了刀,将他十几年来构建的善良和秩序劈成了两半,从那一刻起,崩塌的自我,将带他进入另一段无尽的刑期。

      我沉思了许久后开口:“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程木看了眼后视镜,放缓了脚下的油门。

      “宋鸣冲监那天,你们是有预谋的,对吗?”

      程木没有回答。

      “你知道我一定会选你出外劳。”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在做这件事情之前,一定考虑过了所有可能的结果。

      某种程度上,他利用了我对他的信任。

      他没有回答,只是问:“你为什么选我?”

      他的问题,恰恰就是他的回答。
      他想帮宋鸣,和我想帮他的动机是一样的。

      我们本不该关心他人的命运。不看花时,花便不存在;命运也是如此。你关心了,命运就存在了。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我听见他说:“不是每个人都用勇气向前走。有时候,活着才最沉重。”

      我不知道说出这句话的他,是否也和宋鸣一样,闪过无数次轻生的念头,在某个夜晚,怯懦地想要用书页割破动脉。

      但他还活着,宋鸣也还活着,谁也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不再言语,不是因为我没有更多的好奇了,而是我很疼。

      我很少经历这种毫无征兆的生理疼痛,这一路我都在强忍不适,几分钟路程,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程木也发现了我的异样,等红灯时,他转过身问:“你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我告诉他不用,但他似乎没有要听的意思,径直打了转向灯。

      我忘记了,眼前这个人已经脱掉了那身蓝马甲,也再没有义务无条件服从我的话。

      程木送我到就近的医院挂了个急诊,急性肠胃炎碰到生理期,医生给开了输液。我几乎是半昏迷地经历了全过程,吊完药再睁眼,已经是夜深。

      程木居然还在走廊上等着。

      我不知道这几个小时他是怎么熬过来的,跑车的人,时间就是金钱,他甘愿留在这等,多半是有原因的。

      医院的白炽灯打在他脸上,眼眶泛青,看来不止今晚,他已经连续熬了好几夜。

      他手里拿着一只塑料袋,“医生开的药,我帮你取好了。”

      我翻出钱包,“急诊费用多少?我给你。”

      我知道他经济拮据,大概连生活都捉襟见肘,垫付一笔急诊费也不是小事。

      程木坚持不要,他说:“所长,这是我欠你的。”
      他不是为了钱留下的。

      再度听他喊出“所长”两个字,我的心情难以言喻。

      离开冷泉时,我并没有想过会再见到他。
      我很清楚,从离开的那一刻起,我和他们的人生就已做了切割。尽管我仍然关心他们的命运,并发自内心地希望他们往后能走上正途,好好生活,但这份关心是不需要以重逢来兑现的。

      就好像一个警察永远不会对罪犯说,下次见。多荒谬啊。应该永远不见,才是对彼此最好的结局。

      走出医院时,我留意到他开得是一辆黑色的老款丰田,至少有十几年车龄了。

      输完液,疼痛感渐渐消弭,我坐进车里,不由得关心起他的境遇。

      “你怎么没有接着炒股?应该比开黑车来钱快。”

      程木说:“炒股也需要本金。我欠的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完。”

      “投资人的钱不需要你一个人还。”

      案子判了,他也刑满出狱了,他已经接受了应有的惩罚。

      程木沉声说:“但我不想欠任何人。”

      话里的固执一如从前。

      我想起抬水路上他对我说的话。他不想欠任何人,所以这笔钱,出狱后他会还给我。

      这个晚上,我听到了当时他没能说完的后半句。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还你。我是个罪犯,就算出狱了,也许你也不会想和我有任何交集。”

      明明是那么骄傲矜愎的一个人,却习惯了低声下气,仿佛世间所有公平享用的一切,对他而言都变成了仰视。

      那发自灵魂深处的自卑感支配了他。

      每个出狱的犯人,走出那扇蓝色大门时,送行的管教都会说这样一句话。

      “从现在开始,你不是犯人,我也不是所长了。好好生活,重新做人。”

      看似轻如鸿毛的一句话,却是他们出狱的第一课。回归社会,忘记前罪,找回作为一个人的尊严。

      于是我告诉他:“你已经出狱了,我也不再是所长。现在我们是平等的。”

      程木沉默良久,“所以我更应该还给你。”

      车子穿过弯弯绕绕的老弄堂,停在了我熟悉的巷子口。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这条路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走,只是关乎送路人的心意。

      下车时,我要付车费,程木仍然不要。

      “不用了。我正好要过河回家,顺路的。”

      我没有勉强,只是告诉他,“车费加急诊费,你现在不欠我了。”

      走下车,明晃晃的路灯照得我眼眶生涩。我在想,比走出黑夜直面阳光更可怕的是什么?是长年累月暗无天日的生活,让双眼习惯了黑暗,甚至意识不到自己身处在深渊。

      身后并没有汽车引擎的声音,他似乎要目送我上楼。
      我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在冷泉的时候,我应该告诉他的,可我为什么没有呢?

      于是我折返,敲了敲他的车窗。

      “如果你还打算跑车的话,我可以包你的车。礼拜一到礼拜五,每天早上七点去河东分局,下午五点回来,一个月二十二天,按油费路程算,来回一趟四十块,我一个月给你九百。当然,如果你偶尔有事不能来也没关系,提前告诉我。”

      他从前是操盘手,最擅长和数字打交道,这笔生意划不划算,他一定算得比我清楚。

      但他只问了一句话。

      “从明天开始吗?”

      我说:“从明天开始。”

      那时的我没有想过,这句话,冥冥中预言了我们的命运。

      我们的故事,永远是从明天开始。
      但明天,从来没有来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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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富豪,明天会把下周的五章一口气发出来,祝大家中秋快乐!!! 预收文:《赤道以南》《葡萄藤和起泡酒》 完结文:《得闲饮汤》《如果上帝知道》《荒庭春草色》《当凯文遇上杰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