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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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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要为你父亲想想,我郑家的二公子是个出去卖笑的戏子,让人知道了会惹来多少笑话!”
少年利落的关上门,将阴阳怪气的妇人言语锁在屋内,耳边终得宁静。
妖贵怪贱的年代,郑家老爷不顾世俗迎娶了一名怪族舞娘,该嘲笑的早笑够了,不差自己这一出。
郑谷槐看看日头,离自己上台没多少时间,不再纠结于夫人的话,一路向戏园小跑过去。
郑谷槐的母亲虽是怪族,父亲却从未看轻他们母子,按照妖族的规矩让两个儿子公平竞争,夫人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大哥,对他虽不亲近,但也算礼貌温和。
只有夫人,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虽碍于父亲的面不能直接做什么,讲话却时常明里暗里刺他几下,郑谷槐也没放在心上,随她去了。
反正他也没打算和大哥抢什么,安安心心地唱自己喜欢的戏,也算随心走完一生。
他赶到戏园的时候,班主已经在园子门口等他。
“小祖宗诶,你怎么才来,快去上妆,要来不及了!”一如既往性急的班主拉着他的衣袖就把他扯进后台。
“哎,别急呀,您看我什么时候耽误过上台。”郑谷槐安抚着班主的情绪,坐在梳妆台前开始化妆。
大概是受母亲的影响,郑谷槐从小就爱着一身红妆,别妖练武习术时,他在练习身段台步,后来有幸看了一场戏,从此再也没能移开眼。
他以舞姿入戏,成了红极一时的名角,多少达官贵人为了亲睹身姿而一掷千金。
款着水袖缓缓上台,台前最好的位置,依然坐着那位白衣少年郎。
若说这位白衣少年,没有谁不认识,正是小皇子安平朔。
当今妖皇无心子嗣,一生就两个孩子,大皇子成熟稳重且异常能干,小皇子则是出了名的爱玩闹,圣都中凡有丁点名气的娱乐场所,都出现过他的身影。
郑谷槐的戏,他定是每场不落。
一舞终了,郑谷槐到后台卸妆换衣,不意外的看到了小皇子的身影。
前几日两人偶遇,闲谈一场竟意外投缘,已约好了今日再聚。
“你倒是清闲,日日往戏园子里跑,也不怕被哥哥父亲责骂。”郑谷槐一边在里间换衣服,一边道。
少年轻笑:“只能说,彼此彼此。”
“我俩可不一样,我只是个半妖,本来就无权参与家产竞争,也不可能上朝堂,自然清闲。”郑谷槐撇撇嘴,小心跳过不可议论的话题,“现在情况……你也不帮家里分担点。”
“能者多劳,我不能,自然就闲。”少年下意识地逃避郑谷槐的未尽之意。
当今妖族对怪族欺压过甚,怪族不满由来已久,反抗势力蠢蠢欲动,现下的和平安稳不过是一块看起来华丽的遮眼布。
两妖对此心知肚明,但均未点破。
都是没有实权的人,操心这个做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自己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
此时已是傍晚,街上没有多少行人,商贩也差不多收拾摊子回家了,只有住在附近的阿婆依然守着剩下几份小米糕,等待过往的路人驻足购买。
两人沿着街旁的内河行走,只偶尔交谈几句,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相伴,气氛格外融洽。
“大毛你等等我呀。”
几个化形尚还不稳的小妖嘻嘻哈哈拖着尾巴从前面跑过,郑谷槐似有触动。
“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是呀,一直这样,该多好。”
年少的期望却未得实现,此后一周,郑谷槐再未见过安平朔,他常坐的戏台前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也换上了陌生的面孔。
一周后,大皇子与皇帝出游时遭暗杀,反叛军顺势起义,二皇子继位为新皇的消息传来时,郑谷槐收到了来自皇宫的信件。
一切未能如愿,望君锦绣前程,岁岁平安。
岁岁平安……
郑谷槐看着最后四个字,将信纸捏到变形,最终还是泄了气,将纸扔到一边。
他取出自己最爱的那套正红色戏服,这也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遗物,连同自己的梳妆盒,在庭院里坐了整整一夜。
他想了很多很多,最终在天空翻起一抹白光时,做出决定,将怀中物品付之一炬。
随后提笔写了一封辞别信,叫来家丁送去给老班主。
做完这一切,郑谷槐取出自己平日使用的弯刀,却不再是去练武场,而是敲响父亲的门。
妖族规矩,若家主被打败,必须退位传给击败自己的族人。
郑谷槐七岁的时候,就被师父评为绝世奇才,只是无心于权势,才不动声色,而如今,他想用自己的能力,做一些事。
当安平朔看到踏入殿门的不再是老将军,而是身着铠甲的郑谷槐时,并没有露出往日相见的温柔笑容,内心已经气红了眼,表面却还要装作不动声色。
朝会结束后,安平朔单独留下郑谷槐,约他到书房议事。
他刚踏入书房,就被暴怒的安平朔揪住了衣领。
“你为什么要来!你知不知道现在朝堂有多乱,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让你们郑家去平叛!”安平朔看着郑谷槐冷静的双眼,气鼓鼓的心脏仿佛被人用针戳破了,“为什么啊……”
郑谷槐是真的冷静,所有的利弊,他早已在那一夜想清楚。
“我郑家世代为将,守一方河山,如今战争再临,自当尽心竭力。”郑谷槐挺直身板,大声道,少年直挺的脊梁想要撑起整个国家的命脉。
安平朔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觉得自己似乎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整个人失去力气坐倒在靠椅上,穷尽全身力气才说出下一句话:“我再想想。”
第二日,郑家小将军如愿踏上了前往边关的路程。
没有人觉得月城能守住,地形劣势,外加妖族多年傲慢,对怪族不屑一顾,战力早不如往日那般强盛。
郑谷槐到达月城后,以铁血手段整治一番,加大操练力度,上战场必然带头冲锋,一妖之力可挡万兵。
自从踏上战场,他就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厮杀,厮杀,厮杀,每天都在进行以无数性命作为赌注的博弈,从他看到第一批当今朝堂绝对拿不出的边关军饷时,他就知道自己决不能输,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
远在圣都的小皇帝,究竟要怎样才能换来这些,郑谷槐不敢细想背后的辛酸。
月城终究还是守了下来,直到冬至,郑谷槐打完了今年最后一场战斗,双方挂上了休战的旗令。
他不忍心看周围同胞的尸骨,低着头,需要倚靠插在地上的弯刀才能一瘸一拐的往回走,用仅剩的一只眼费力的认清脚下的路。
以安抚军队的名义赶赴战场的安平朔,纵然有心里准备,却也未能料到这般惨烈的场景。
安平朔忍不住上前一步接住了郑谷槐摇摇欲坠的身体,郑谷槐先是警惕的绷直了神经,嗅到熟悉的气味后,终于安心的闭上眼,任由安平朔将他扶回大营。
郑谷槐醒来时,再次看到日思夜想的那张脸,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本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最终到嘴边不过三个字。
“你来啦。”
“嗯。”安平朔不敢张嘴,他怕自己一说话,就会控制不住泪水。
名动圣都的舞者,再也不可能站在台上了。
似是察觉安平朔的心思,郑谷槐反倒看得开:“无妨,只是没了一只眼,只要腿还在,就能跳,反正你又不会嫌弃我。”
“嗯。”这一声带上了坚定和温柔,仿佛又是那个戏台前安静的二皇子。
过完对于人和妖都格外有意义的春节,休战也就结束了,安平朔回到圣都,郑谷槐也再次踏入战场。
怪族被欺压太久,仿佛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新的一年月城闹起灾荒,别地的粮食运来也只是杯水车薪。
郑谷槐当机立断,封锁消息,让所有妖民带着财产撤走,城被搬空后,军队趁着夜晚一把火烧了剩下的东西,偷偷撤离,所有人退到易守难攻的岐城,留给怪族一个空壳子,怪族将领气的仰倒。
努力这么久却什么也没得到,所有人对郑谷槐三个字恨的咬牙切齿。
而没出郑谷槐的预料,在自己自作主张放弃月城后,朝堂上一众人说以浪费大量资源却连月城也没守下来为由,逼安平朔将他召回圣都。
大敌当前,几个人却为了蝇头小利争的脸红脖子粗,郑谷槐实在看不上这群人,只是可怜了小皇帝,日日与他们周旋。
最后这场闹剧以无结果的方式收场,虽然暂时离开,但明显能感觉到那几人意犹未尽,大有明日再战的准备。
郑谷槐也准备回家,却被安平朔秘密叫到书房。
距离上次军营一别,已有三个月,为了不落人话柄,他们平时书信往来也不曾有。
“你别去了,边关吃力不讨好,留在圣都吧。”安平朔忍不住再次开口。
郑谷槐静静地看着安平朔,本想摸摸他的脸,却因独眼无法判断距离,手在未到达的地方便落下来。
自嘲似得笑了一声,道:“若我留在圣都,谁能守住岐城。”
“岐城……比月城好些,其他将领未尝不可一试,只要你想过太平日子,我就有办法。”
郑谷槐看着安平朔青黑的眼袋,过于瘦削的身体,摇了摇头:“为陛下分忧,为天下分忧,我定当尽心竭力。”
安平朔此次再未出言阻拦,只是在他离开时,轻轻说了句:“若能再逢于太平之日,再跳支舞给我看吧。”
郑谷槐回头一笑,那是安平朔许久未见的舞者风姿:“好。”
他不知道小皇帝最终如何平息了朝堂的争斗,总之他最后还是平安回到了岐城,依然可以拿着如往常一般丰厚的军饷。
郑谷槐明白,自己不擅长那些阴谋诡计的争斗,不如放手让小皇帝处理,自己能做的,就是为他守好这道防线。
之后整整20年,怪族未能再进一步,郑谷槐战神的名号响彻大地。
小皇帝虽未再来军营看望,但从两人来往越来越密切的信件来看,朝堂形式也在好转,一切都慢慢变好。
某个冬夜,郑谷槐再次收到来自皇宫的密信。
除了一些信息交流,小皇帝说,平定叛乱之后,下一步计划是消除怪族和妖族的隔阂,共同生存,这种无意义的战争,不要再发生了。
郑谷槐将信看了许多遍,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最后一把火烧掉。
还是小心一些为妙,他不敢赌别人看到信的可能。
也许人妖结合真的是逆天而行,郑谷槐觉得上天也太爱看自己笑话了,除了遇见小皇帝,这辈子没遇见过一件顺心的事。
变故就发生在当晚,夜晚大部分妖都在为随时可能到来的战争养精蓄锐之时,一双手悄悄拉开了岐城城门的大闸,蓄积待发的怪族军队蜂拥而入。
当郑谷槐反应过来时,一切为时已晚,他最终还是被怪族军队擒获。
他知道怪族不会轻易放过他,他驻守岐城20年,每一个士兵都恨不得把他抽筋剥皮。
但他也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后果。
“你不是要保护他们吗,呸,废物半妖,明明也有一半的怪族血统却一心只护着妖,老子今天就要让你知道,你什么都护不住,来人!”怪族将领愤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随后,时间仿佛静止了。
每一个,他想保护的妖民,每一个,给他们送过食物药品的妖民,每一个,他看着长大的妖民,都被拎到他面前,他们预料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有的试图用眼神鼓励他,有的避开他的眼睛想减轻他的负罪感。
但他们,一个,一个,一个地,在他眼前被处死。
岐城二十万人,无一遗漏。
郑谷槐嘶喊着,挣扎着,绝望地吼叫,周围的怪族看着他这样,开心极了。
……
三途彼岸,一只红衣鬼魂徘徊桥边已是一道独特的风景,没有鬼知道他在这里徘徊了多久,似乎他一开始就在那里。
偶尔有人过去搭话,也只能听到小声念叨着“岐城……岐城……”
但也有几个人说自己听到了“平朔”二字,但由于声音太轻,他们也不能确定。
后有一生人,自称天师,到地府来查生死簿路过此地,看到红衣鬼魂一时好奇,凑过去听他念叨。
“你不会是岐城之战死去的妖族战神郑谷槐吧。”小天师恰好通读多族史书,对妖族和怪族这段历史颇为了解。
红衣鬼魂却未给他任何反应,依然自顾自地一边向前走一边小声念叨。
“你别念啦,岐城虽然在6000年前被灭亡,如今却已是太平盛世,国泰民安,岐城百姓好得很呢。”小天师上前说了一句。
红衣鬼魂终于做出了反应,回头用那空洞洞的眼睛望着小天师。
“平朔。”他突然又吐出两个字。
小天师继续道:“妖皇可了不起啦,他是第一个提出并做到了多族平衡的人,也是当今所有族群共生社会的发起者,大家都感谢他,于是立了他的石碑和石像日夜供奉,虽然可惜早逝,但现在已经是神仙啦。”
“神……仙……不可入地府。”郑谷槐喃喃一句后,似是想起了什么。
“谢谢你。”一无所有的他,只能给小天师留下一句道谢,随后便消散在冥河中。
神仙为仙体,不可进入地府,而他,在此间默默徘徊6000年,跳出了生死簿的范畴,全靠心中一股执念,如今疑问被解答,执念也散了,无法继续停留在此间,也无法再投胎,只能消散于天地中。
只是可惜了,小皇帝,还有些话,我还欠你一支舞,还有些话没来得及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