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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湖斩蛟 “孽畜!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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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族禀万化,大小各有依。周周亦何辜,六翮掩不挥。
愿衔众禽翼,一向黄湖飞。飞者莫我顾,叹息将安归。”【注1】
大梁城东有水域,茫茫百里曰黄湖,黄湖之水却不黄,反尤清冽而深邃,盖为黄鸟越冬之地而得名。
大梁城西即大梁山,横亘东西七百余里,山阴山阳各有水系。北为澜川南为汕江,绵延浩荡奔涌出山,绕城交汇注于黄湖,然后又自东南流出,其后三千七百余里河段被称为澜汕,历经九曲八弯汇入沧海,乃普天之下第一大河。
澜汕之水冬枯夏盈,时逢三月,恰为春汛之期,就连岸边花树,也盛开犹如泛滥一般。就在这时,只见两只黄雀掠过湖面,停在了同一棵梨树上头,在枝间声声唱和,甚为动听,同时不住左右张望,似有寻觅之意,忽而一齐顾盼向东,像是有所发现。
原来是那江面之上,倏然出现了一叶轻舟,此刻正逆水而行,飞速向黄湖驶来。来船上面共有三人,船尾艄公是个赤膊上身的粗壮汉子,全身肌肉虬起,呈现古铜颜色,两条臂膀足有碗口粗细,带动着手中一对厚实铁桨上下翻飞,汗水津津自头顶流下,但神色间殊无疲惫之感。
至于船头上的另外两人,相较起来,可就要风雅许多了:只见坐在上首那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作道士打扮,腰间悬一口短剑;而下首那人,则一副书生模样,儒巾素袍,手捻一把折扇,瞧来三十出头。两人盘膝相对,正在弈棋,现下刚好战至中盘。道人执黑,占得三处角落,但白棋外势浑厚,倒也不落下风。复行数招,道人棋路凶悍,却也不免过于冒进,被白棋分割形状,局势渐渐不利。最终黑棋对杀失败,被书生吃掉大龙,道人哈哈大笑,投子认输道:“聂先生棋力果然精湛,贫道甘拜下风,佩服佩服。”
书生闻言笑道:“道长心思不在棋局之上,聂某胜之不武,他日得空,还请道长继续赐教。”
“聂先生言重了。”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同时站起身来,转向船侧,目视水面。
“就在这里?”那聂姓书生的眼神之中,忽然跳闪出一丝异样光芒,既锐利又阴狠,甚至还带一点令人诧异的莫名狂热,与他方才那种温润谦虚的文人气度大相径庭。
“就这里罢。”那道人也换作了一种冰冷嗓音,不知何时已取下腰间短剑,“此处天高水远,杳无人烟,正好避免百姓受灾。”
这时小船早已划入黄湖深处,除了极远处那巍峨耸立的大梁山外,四周均不再见陆地踪影。艄公把手中双桨一收,也随其余两人一齐定住。三人逼视水面,只见刚才那被船桨荡开的万千清波逐渐恢复平静,倒映出了孤舟影子,一时苍穹如盖,湖水如镜,灰白之间仿佛仅剩下了这一艘小船而已。
就在这寂静场面几乎要凝固之时,突然间一连串大小不一的透明气泡从不远处的水面浮现出来,发出了一阵阵“咕咚咕咚”的剧烈响动,瞬间把平静完全打破。道人见状,一股怒喜交加的情绪霎时在胸中升腾起来。
适才那书生所言非虚,他的心思的确早已不在棋局之上,而在于此刻他面前的这波涛之下。
这中年道人名叫玄尘,是大梁山天苍派中的一位成名高手,大半年前奉掌门命令下山,到东海碣石山诛灭魔教中的一个厉害人物。使命达成以后,归途上意外结识了这位白衣书生。此人自称姓聂名移,是隐居在大梁山南麓的乡野书生,此去沧海之滨祭奠一位故人。两人言谈之下,甚为投缘,便一同乘船返回,却路遇一只蛟龙在江水中作怪,祸害了夹岸数百里田地和几十万的黎民百姓。两人震怒之下正欲出手,却发现这恶兽倒是先盯上了他二人肉身。
须知妖兽构造与人类大异,多数不能仅凭吐纳运功即可吸收天地灵气化存己用,因此往往极小突破便需有极大机缘,不知有多少妖类才刚初窥修炼门径,便一生再无进展,阳寿耗尽而死。
既然正路如此难走,那么选择捷径也就不足为奇了,自身不能吸纳灵气入体,便去想方设法谋夺同类精元,甚至吞噬人类以肥自身功力!这与邪门左道杀人炼幡、吸血自用等残酷做法,其实都是一般道理。
两人见这恶蛟竟有如此想法,当下决定将计就计,正好以自身为饵,将它引入黄湖之中再行解决,以免误伤临岸百姓。如此行船三日,那蛟龙竟在水底也就这么跟了三日,殊不知自己马上就要大祸临头。
现在那些气泡还在不断从湖底冒出,并且开始移动起来,绕船疾速盘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然后不断缩紧,慢慢压向船缘。
聂移眉梢一挑,回头向那艄公说道:“草船孟,看来你的船要遭殃。”
艄公笑道:“聂先生放心,我老孟这条草船虽不起眼,在此澜汕水路上也走过三百年啦,若连这么一只小小畜生都能倾覆,那我还有脸吃这碗饭吗?”说罢将右手铁桨放下,从船底抽了一根长篙出来,通体玄黑,似乎也是精铁所铸。
但玄尘却没心思同那二人一般临敌调笑,他嫉恶如仇,此前三天已是苦苦忍耐,此刻瞪视水底,目眦欲裂,几乎要喷出火来,眼见那“包围圈”愈缩愈小,心想时机已到,突然之间腾空而起,在天上说道:“迫它出来!”
聂移见他念力精纯,竟稳在半空之中丝毫不动,心中正自佩服,又听见他这声叫喊,当下微微点头,左手一翻,掌心处平躺着一小把棋子。也看不清他手指如何动作,只见白光黑影“飕飕飕”连珠射出,比起强弓劲箭还快,不断打进碧波之中。随后水中传来“嗷”地一声惨叫,三分痛苦七分惊怒,如同雷鸣一般振聋发聩,旋即一道数人合抱之粗的水柱冲天而起,在空中一个转折,便向那草船当头打来,其势如狂浪之啸、沧海之怒。但聂移眼中却无丝毫惧意,反而有几分轻蔑之色,手中折扇打开,边沿处亮起一圈赤红光芒,刚要出手,那船尾艄公却已先他一步。只见草船孟左手一抬,掌中铁桨在空中虚划,霎时结出一道淡金光环,飞速迎上,抵在船前。那水柱来得好快!眨眼间便撞了上去。
“轰!”
一声巨响,那光环颜色瞬间一黯,被压得后退数尺,但却立即稳住,金光又起,竟比方才还盛,同时高速旋转起来,化作一个太极图案。那水柱何等雄浑,竟也为之一涩,停在半空不得前进,并且受那太极影响,随之转动起来,不断向四周飞溅甩出,滔天气势顿时消弭一空。
船头聂移暗自喝彩,空中玄尘仰天长笑,纵声说道:“孟水行,佛道双修,真有你的!”然后袍袖一挥,手中短剑连鞘飞出,被他祭在半空,清光大盛,竟照得灰蒙天色也为之一亮。
而在船头之上,聂移手中折扇也变得愈发红热,突然间听他一声断喝,扇面平平伸出,向下疾挥,面前湖水立生异变,无数气泡纷纷冒出,百尺清波好像瞬间被他烧得沸腾一般。随即“哗啦”一声,那水底蛟龙终于按捺不住,一头钻出,现身在他三人面前。
但见那凶兽大半身子仍浸在水中,单只露出水面部分,已然高堪一座浮屠宝塔,身体呈现灰绿颜色,长满光滑鳞片,头顶巨眼幽幽发光,狭长瞳孔从上而下,好似两条裂缝一般。口中吐出一条长长信子,脑后有两只怪异凸起。玄尘暗道:“这蛇蛟至少修了一千多年,已经快要长出龙角。天幸我今日诛此恶兽,再过几年它道行大成,那时我未必应付得了。”想到这里,心中杀念更盛,左手剑诀一掐,空中一道清辉掠过,正是他操控短剑向那恶兽袭去。
水中蛟龙头颈一缩,显然对这法宝仙剑颇有忌惮,但旋即舌信疾吐,一接一抛,居然把那短剑甩了回去。这一下应对以柔克刚,道理上和适才孟水行那太极法术可谓隐隐相合,纵使三人皆为大有见识之辈,也不禁同时吃了一惊。
玄尘抬手将短剑接住,剑鞘之上沾满粘液,腥味扑鼻,令人厌恶。他瞳孔一缩,手握剑柄,双掌一分,毫光冲天,已然拔剑出鞘。但见两尺剑刃,清如秋水,近柄处刻着两字古篆,名字倒好——“斩蛟”!
莫非竟是当年周处【注2】遗物?
那蛟龙修炼千年,早通人性,见得此物后虽然不识,但也感到隐隐不祥,上半身躯一弯,立即钻入水中,同时巨尾横扫,激起一排水墙,转而攻向那湖面小船。
孟水行冷笑一声,铁桨表面金光一闪,在水面疾挥而出,竟也抡起一道水墙迎了上去。
两道水墙均有三丈余高,声如惊雷、势若闪电,好似龙争虎斗一般,眼看相触在即。聂移左掌探出,五指前端均发红光,口中低吟无名法诀。两墙霎时相碰,竟无丝毫冲撞响动,反而悄无声息地融为一体,随后自然落下,只荡起一圈轻柔波澜,将草船缓缓地送了出去。
玄尘身在半空,看得清楚,心里暗道:“老孟修为长进好大,一别多年,果然要刮目相看。而聂先生举重若轻,更是了得。但不知这法诀出自何门,怎么我倒从未见过?”眼见那蛟龙重入水底,竟而不再出现,不禁泛起一阵担忧:这畜生功力不差,若它一心逃命,倒是颇为棘手。
他刚一转念到此,忽见草船后方水色一变,脑中倏然一惊,失声叫道:“当心——”
话声未毕,便被“轰”地一声巨响打断,那蛟龙忽然从船后钻出,血口巨张,其势竟要把小船整个吞下。但孟水行亦非等闲,转身大喝,右手黑篙递出,居然迎风而长,便如《西游》评弹中的如意棒一般,由下至上,霎时间点入那恶兽巨口。蛟龙大声惨叫,聂移只觉脚底船板一沉,当即左手法印一抬,五指红光明灭,瞬间抵消了这下坠之力。
孟水行长篙顶住那蛟龙上颌,令它巨口无法合拢。聂移相机而动,右手折扇下挥,身侧棋盘为之一亮,盘中数百枚棋子竟腾空而起,化作光影激射而出,把那蛟龙口中的舌信利齿全部打得粉碎。
这恶兽方才虽然惊惧,终究还是舍不得三人肉身,竟没选择果断逃跑,反而回身偷袭,终于付出代价,惨遭重创,口中鲜血盈盈,如同腥红瀑布一般飞落而下。
蛟龙受此重伤,盛怒已极,正要全力报复,忽然头顶青光闪烁,正是那玄尘道人催动剑诀,手中短剑在他驱使之下,发出道道青色光芒,剑芒相织,竟化作一张巨大剑网,向它头顶罩下。
那蛟龙早意识到这仙剑厉害,何况现在已然身受重伤,更加不敢以血肉之躯抵挡,于是突然向后一仰,露出雪白肚皮,终于摆脱了那长篙钳制,身体向下沉没,同时水中巨尾一动,已把那草船卷住,向上疾抛,挡住了头顶剑网。
草船翻滚而起,舟上聂移、孟水行站立不得,只得闪身飞出。而玄尘道人剑势已成,无法收招,只听“咚”地一声,舟剑你上我下,撞在一起。玄尘暗叫不好,这小船不过木底草棚,势难抵挡,看来聂先生一语成谶,这孟水行的吃饭家伙,居然真的要在今天毁于一旦。然而此世间种种,有时往往出人预料,却见那小舟之上,竟倏忽铺开一层金光,挡在中间。声响过后,小船飘然落下,稳稳停在水面,居然丝毫无损。
玄尘、聂移同时震惊,须知天下修士炼化俗物为宝,原本不足为奇,比如他二人所用之短剑、折扇就均属此类。但却万万意想不到,这位孟兄所修炼的法宝,竟然就是这一整只小船!想来普天之下,可能也就独此一份了。
孟水行哈哈大笑,落回船上,见那恶兽似欲逃跑,于是掌中黑篙直插水面,手臂抡圆,搅动湖底,好像连续打在了什么重物之上。
那水中蛟龙被他这几下打得皮开肉绽,连声咆哮,最后终于忍耐不住,再次浮出水面。玄尘、聂移看准时机,手中剑、扇同时飞出,化作一青一红两道疾电,登时把那恶兽双眼打瞎。
蛟龙“哇”地一声,朝空中喷了一大口冷血,自知今日恐无幸免,于是大声咆哮,准备垂死挣扎。它双目已瞎,嗅觉仍在,于是闻准方位,“呼啦”一声腾身而去,竟在半空之上把聂移吞进嘴中!
但聂移何等修为,电光火石之间,已然想出对策,忽然全身赤光爆长,竟而人扇合一,往它喉咙深处电射而去。那蛟龙吼声惨烈惊天,身躯在空中不断扭曲乱晃,不知顷刻间腔内已被聂移划出了多少裂痕。
突然间那蛟龙声音一滞,头颈垂下,背脊向上高高顶起,随即“扑哧”巨响,一股冲天血柱迸裂而起,聂移人扇合一,破体而出。与此同时,一道巨大剑芒劈空直下,伴随着远处玄尘道人的一声怒喝:
“孽畜!还不受死!”
但见那刺目剑芒锐不可挡,转瞬即到,登时把那恶蛟头颅生生斩下。殷红之血如洪水爆发一般流了出来,随着头、身两截,一齐打在水面之上,发出“扑通”巨响。
玄尘、聂移飘然落回船上,和孟水行站在一起,三个人并肩而立,凝视着水中的巨大尸体,同时微笑起来。
这场恶斗,虽不及先前料想般容易,但好在有惊无险,最后终于将那恶兽击毙,为民除害。而且大家均未受伤,是以三人都不禁面露喜色。
“孟兄,你这草船、黑桨、长篙,三件法宝好生了得,在下简直五体投地,佩服至极。”聂移忽然拱手说道。
“哪里。”孟水行道,“还是你与道长,一个法诀高深、一个剑术通神,这才能够诛此恶兽。”
玄尘笑道:“这一战大家勠力同心,怎地你二人说话还是如此生疏,彼此吹嘘不已?”说完三人一起大笑。
玄尘又道:“老孟,你已多送了我们八百余里,如此盛情,他日必报。此处距大梁城已然不远,就不必再劳烦你啦,我和聂老弟自去便是。”现在已不口称聂移为先生,两人心中均感亲近。
孟水行亦非扭捏之人,当下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再送啦。二位保重!”
玄尘、聂移也抱拳说道:“保重。”说罢两人腾空而起,一块儿向黄湖南岸飞去。孟水行目送良久,直到再也看不见了,这才划船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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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风驰电掣,行动极快,转眼之间,已到岸边。
玄尘说道:“聂老弟,咱俩一见如故,这几天因为那孽畜之事,竟没心思好好攀谈,不如这就去大梁城中一醉方休,你看可好?”
聂移摇扇笑道:“正有此意。”
玄尘“嗯”了一声,待要回答,忽然目光一紧,盯向远处,惊讶地道:“那是什么?”
聂移顺着他目光瞧去,只见湖水表面浮浮沉沉,赫然是四具尸体,向这边缓缓漂来。
玄尘皱眉道:“莫非终究还是误伤了百姓?”两人一块御风而起,掠过湖面,将那四具尸体拽回岸边,仔细查看。这四人都穿着一样的蓝衣蓝裤,没有衣袖,裤管挽起,脚上也不穿鞋子。
玄尘道:“应当是码头上做事的脚夫。”
聂移微微点头,表示同意,见这四人胸腹并不肿胀,应该不是溺水而死,又看不见其它伤痕,于是把其中一人上衣剥开,一看之下,两人皆惊。
那人的胸膛上面,居然呈现出一只黑色手印。
聂移神色忽明忽暗,闭口不言。玄尘则满脸怒容,说道:“是魔教幽冥庄的残心掌力。”
聂移点头道:“不错。”
玄尘又剥开一人上衣,也是相似情状,同时一声响动,有件物什从尸体怀里掉了出来。玄尘捡起一看,神色更惊。
在他手中的是一枚小小腰牌,上面并无什么奇特图案,只简简单单地刻着“钱家庄”三个字。
玄尘道:“不好,这钱家庄在此西北十里,是我一位师侄家的祖业,莫非那里出事了?”
【注1】:诗出《古风·其五十七》,作者李白,原文为“黄河”而非“黄湖”。
【注2】:典出《世说新语·自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