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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埋葬 文馨·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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柚明找到了母亲的日记本。
扉页端正地写着“文馨”二字,名字旁却有个无比随性的爱心。那爱心甚至随意到不是红色,只是用普通的蓝色圆珠笔勾勒而成,填色也填得十分不认真,有的地方多一块儿有的地方少一块儿。柚明确信这爱心不是母亲的手笔,毕竟母亲字画皆如其人,少有逾矩之时。
那么,究竟是谁在母亲的日记上留下这样的痕迹呢?
柚明小心往后翻,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少年总是有些喜欢意气用事,无关对错好坏,也无法讲‘本性如此’,只不过这一辈子只当一次少年,便忍不住喜欢行使些特权。
我生平最厌‘放肆’二字,最讨厌无法自控的情状,不想感情与理智总是分离,整天喋喋不休,惹我厌弃。
可是少年时总有些情感与理智一致的疯狂时候,就比如那时我看见她,刹那被震惊了一下,而后便听见叫嚣着的情感与理智都愉悦了,只一句‘我喜欢她’。
是呢,我喜欢她。”
哈???
柚明迷茫了,盯着最后一行字不断眨眼,在思考什么又没在思考什么,一时只觉得荒谬:
喜欢?她?哪种喜欢?母亲喜欢过一个女孩子?
柚明不知该不该看下去,但心里却是好奇占了上风的,于是盘腿坐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脑袋读着。
“那时我便知这‘喜欢’与一切情感皆不同了,曾读过所有描写情感的句子似乎都能与那时的感受相提并论,但深究又相去甚远。只是心里止不住愉悦,与她自我介绍时都带上三分甜。
‘屿柚’,她那时笑得也甜蜜,‘我叫宁屿柚,很高兴认识你。’”
“柚”?
柚明的小名叫“柚柚”,母亲常这般呼唤她。可同龄的伙伴总喜欢喊她‘柚子’,那时母亲蹙眉张口欲言,最终还是转回身去继续写稿子了。
只那日的文章酸涩至极,只觉心被胀满又破掉,再胀满又破掉,空余一片死寂。
之后母亲喊她“柚明”。
“很多事情是很自然的,就比如太阳东升西落、海水潮涨潮落。我与屿柚的相熟也是如此,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是被艺术的神明所偏爱的宠儿,她是自然世界凝聚的造物。我们是人群的焦点,被追逐的对象,却在对方眼里驻足。
我笔下下的人物有了她的情思,她眼中的世界多了我的视角。我们的微电影拿下‘最具潜力奖’的时候,一切那般顺理成章。
我们欢呼、庆祝、拥抱、接吻,在眼中对视中定下今后人生的另一半。赞美与崇拜冲昏了我们的头脑,我们以为一切都那般简单,天才应与天才一起。
我们是对的,但很多时候不讲对错。”
柚明自然知道母亲写的是什么,母亲十七岁时以编剧“艺馨”的身份与鬼才导演“屿鹿”联手拿下世界级微电影奖项,一时风头无两。所有人都等待她们强强联合带着新作品归来,屿鹿导演却宣布退圈。
那时屿鹿对媒体说:“我想拍一些不用思考的东西,比如花开花落。”
柚明突然不想看下去了,想也知道结局如何,不然自己是哪儿来的?可是就此放回又有些不甘,替父亲与自己不值。
什么天才导演,到头来不过是成为你笔下的“追忆”,这世上只有我与父亲最爱你。
能成为你的“现在”与“未来”那般爱你。
“我以为我是不在意世俗常规的,我以为我是情感淡薄的,可是无处不在的迷雾侵入了我的世界,更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浓。我只觉全身无力,有些隐约地窒息,有什么心照不宣的规则被我触碰了,于是它缠绕上来,将我、将屿柚分开包裹住,然后轻柔地跳了一段舞。
我还记得母亲故作冷静的姿态,她的苦痛分明挤压的她周身空气都在哀鸣,她却浑然不觉。她只笨拙地与她的女儿交谈,然后把心意切成石块揉进交谈的面团里。她笑着讲‘自古以来’、‘阴阳调和’等杂乱的话语,又把‘平等看待’与‘自由至上’摆在手上。于是我知道了她的想法,无力感席卷心脏,滔天愤怒一瞬升起,又如海浪一般平息。
‘一个人如果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画着草稿,女主角又有些像屿柚,‘并且不会伤害他人,是不是就可以选择任何道路?’
‘是……’母亲身边的空气开始尖叫,‘是这样,但是,那选择很苦很苦……’
‘说的是,’我于是点点头,‘人就活一辈子,得活的甜一点儿。’
母亲脸上总算有了笑意,随即又变成苦痛。我却再无暇关注,只觉笔下的女主角笑得很是张扬肆意。”
这段话右边贴着剪下的草稿,即使是草稿也让人觉得规整,画中的女主角也的确笑得张扬。
落款是“艺馨”,角落里又是一个爱心。
“屿柚每日抱着摄像机四处拍摄,尤其喜欢偷拍我。她镜头下的我满是生气,像春日枝头初绽的花,温柔明媚。她还喜欢给我念粉丝对我们的祝福,明明大我三岁,却有一种莫名的幼稚可人。
如果我没看到她被她爸一巴掌扇在脸上的话,我也许能撑更久。
说实话,我厌倦了。”
一张照片掉了出来,十七岁的文馨正在将头发撩到耳后,眼中盈满了温柔。柚明仔细的看了看,在照片中母亲写字的本子上看到了画在照片上的爱心,一时陷入沉默。
“画得真丑……”柚明嘟囔着,将照片小心放好。
“很多东西确实自然,起码于我而言是如此。我看着屿柚日渐消瘦,只觉那迷雾渗透入心里,取代无力感将我装满。我想我也没那么爱屿柚,不然为何如此平静,像从未遇见过她呢?
真奇怪,我们没错,但似乎也没对。
无关对错,只是发生了,仅此而已。
我平静地感受着心中的雾聚拢又分散,最终当我坐在桌前时变成了一个又一个奇妙的灵感。
我听见了,我被埋藏的声音……”